盧邦彥接過文件卷宗,隻看了第一頁。
確認蓋有三鎮節度使的印章。
盧邦彥把文件放入紙袋,然後遞給旁邊站立的馬官和,點頭道:
“手續齊全,我們會盡快辦理。”
“不過三公子,您能告訴我這筆款項的用途嗎?”
安慶恩早已成竹在胸,坦誠說道:
“少當家,本公子奉父王之命,前往長安做錢莊生意。”
“這筆款項,將用於長安一帶南來北往漕運、貨物調運的結算投資。”
“什麽?”
盧邦彥聽罷十分錯愕。
錢莊和銀票隻有朝廷戶部才可公開經營。
民間像太原王氏,清河崔氏,滎陽鄭氏和範陽盧氏這四大家族在暗中經營。
如果說東平郡王府借錢用於招兵買馬,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安三公子卻說這錢不是用來招兵買馬,而是去長安做錢莊生意?
這事太離譜了吧!
盧邦彥思索了一下,還是決定把話挑明:
“三公子,您懂典當錢莊和商號買賣?”
安慶恩聽罷哈哈一笑,坦然道:
“沒有金剛鑽,敢攬瓷器活嗎?”
“本公子略知一二,我的左右幫手可都是行家裏手。”
他信口開河。
“去到長安,可能還需要盧記長安分號的鼎力相助哦。”
見盧邦彥麵呈難色,安慶恩寬慰道:
“少東家請盡管放心,這筆錢我隻是借貸。”
“兩年之後一定歸還,還可以按盧記櫃坊的規矩,支付借貸利息。”
這番話從安慶恩的嘴裏說出,怎麽像是天方夜譚?
冷眼旁觀的馬官和,不露聲色地撇嘴冷笑。
而為難的是盧邦彥。
他是少東家,整個範陽盧氏家族的少族長。
這件事得由他來決策。
他若同意放錢,一旦收不回來,責任重大。
可他要是不放行,得罪了東平郡王府,對盧氏家族將是毀滅性的。
豪門大族千餘年來的生存之道: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世家大族一定要與當地軍閥,搞好關係。
至少不應該得罪。
金錢得失是小,家族存亡是大。
盧邦彥沉默片刻,便做出決定:
“這樣吧安三公子,三百萬兩銀子不是個小數,接下來,我們要從各分號調劑。”
“需要一些時日,將在半個月之內給您這筆借貸。”
“至於您說的動用盧記長安分號之事,我要與族長大人商議,才能給您最終答複。”
最後這句,明顯是謹慎之舉。
盡管楊國忠的確讓人憎厭,但他是皇帝麵前的紅人,右相兼戶部尚書等職。
他經營的錢莊是官方的,名正言順。
安祿山與楊國忠之間的矛盾,在豪門世家這裏已不是什麽秘密。
盧家盡量保持中立為上。
安慶恩當然猜摸到對方心思,便拱手道:
“謝謝少東家的信任與支持。”
“臨別前我想提醒範陽盧家注意,穩定大局,避免雙方矛盾激化,對於豪門世家是上策。”
此話一語雙關。
盧邦彥秒懂,苦笑道:
“您客氣了三公子,我們知道應該怎麽做。”
“族長很有可能會提前約您見麵,屆時請不要介意。”
“不會,我一定準時拜會。”
安慶恩站起身向盧邦彥拱手告別:
“告辭了少東家,期待您的好消息。”
說完,他轉身離開。
盧邦彥和馬官和恭敬地送至盧家大院外,目送安慶恩的馬車走遠,才敢回到房間。
“馬掌櫃,立即與總號銀庫和附近分號聯係,抽調部分金錠和銀錠過來。”
馬官和聽罷吃了一驚:
“少東家,這會不會太快了些,三百萬兩銀子哦?”
“咱們也得讓東平王府出具抵押物,或書麵擔保,怎麽能輕易放貸?”
盧邦彥聽罷,慍怒地白了馬官和一眼,厲聲道:
“你是活膩味了?”
“不想坐屁股底下這把交椅呢,還是不準備要頂上這顆人頭?”
馬官和聽罷嚇得一個冷顫,臉色變了變。
“請你記住,他姓安,是安祿山的嫡三子。”
說完這句,盧邦彥情緒低沉地揮了揮手。
他像趕蒼蠅似的,讓馬官和離開。
馬官和不傻,意識到自己書生氣濃了點,多嘴多舌。
他立馬走出少東家的辦公室,前去部署。
……
這天上午,安慶恩被告之,說王爺有事找。
他急匆匆來到六進院的東書房。
王府東書房,一直是安祿山接待將領謀士,談論軍國大事的機要重地。
閑人不得靠近。
他整理一下衣衫,然後敲門。
“誰啊!”
一個大嗓門,嗡聲嗡氣。
“爹,是我。”
聽聲音知道是安祿山。
“進來吧。”
安慶恩推門進去。
安祿山端坐在上手的虎皮單榻上。
一向穿便服的他,今天則是蟒袍玉帶,金冠玉叉,高筒皮靴鋥光瓦亮。
身高馬大的他,挺著個大肚,給人以一種彪悍感。
在他左右有三個人,兩武一文,都在四十多歲年紀。
“父帥!”
安慶恩連忙右膝下跪,抱拳行軍中跪拜禮。
安祿山官爵很多。
東平郡王,禦史大夫,大統率、節度使…
公開場合,要稱呼其合適官職。
在官場上,稱他王爺。
在軍隊裏,稱他節帥、大帥。
節帥是二十年前,他剛擔任平盧節度使時,軍中對他的稱謂。
如今他早已是三鎮節度使,應稱為大帥。
可他不反對‘節帥’這舊稱謂,覺得忒親切。
但凡稱謂他‘節帥’的人,大都是跟隨他出生入死的老兵老將。
安祿山這種心理,安慶恩認為有點像後世,民國時期的‘老蔣’。
喜歡部下將領喊他一聲‘校長’,而不是‘委員長、總裁、總統’。
聽起來有一股子親切感、信任感。
“嗯起來吧,見過這幾位叔叔。”
安祿山抬了抬肥大右手,說道。
“三位叔叔,慶恩這廂有禮了。”
安慶恩轉身,行叔侄之間的拱手禮。
眾人連叫不敢。
“三公子,末將安守忠。”
“末將李歸仁。”
兩位武將抱拳回禮,並自報家門。
這兩位都是突厥人,安祿山手下猛將,驍勇善戰,史書中均有記載。
李歸仁手下八千‘曳落河’勇士,能以一當十,所向披靡。
安守忠是常勝將軍,許多唐軍將領在他麵前幾乎完敗。
他們是安祿山起家的老兵,絕對心腹。
安慶恩聽了眼前一亮,如雷貫耳。
敬佩之意心裏升起。
可另外一個文官報上名來,安慶恩則是冷不丁的一個寒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