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您是借貸三百兩紋銀吧?”

青衣小廝是這麽認為,便再次確定。

開什麽玩笑。

三百兩紋銀已不是小數目了。

這位公子爺看上去不過二十歲。

別看他一身綾羅綢緞,人模狗樣。

一定是在賭坊輸光了現銀,便拿上祖宅地契來櫃坊抵押借貸,再回去扳本。

一個敗家玩意兒。

安慶恩聽罷,雙目灼灼地盯著青衣小廝,冷聲道:

“不是三百兩,而是三百萬兩!”

他加重了‘萬’字語氣。

“啊,這…”

青衣小廝頓覺腦袋發懵,呆若木雞。

安慶恩神色則有些不悅起來。

他蹙眉補充:

“我姓安,快帶我去見你家大掌櫃!”

眼下在範陽城,乃至整個北疆,‘我姓安’三個字非同小可。

因為北疆的三鎮節度使,東平郡王就姓安。

這個安姓,猶如大唐的李姓,如雷貫耳。

青衣小廝絕非等閑之輩。

他在這個位置上,見過許多達官貴人,豪門貴胄。

此時聽安慶恩強調‘我姓安’,加上他一口氣要借貸三百萬兩銀子的氣度。

“您是…”

他的麵色變了變。

“不該問的別瞎問,不怕腦袋搬家?”

安慶恩麵無表情的冷哼。

“是安…公子。”

青衣小廝立馬閉嘴,表情變得十分恭敬:

“請隨我來!”

他領著安慶恩往大堂後麵走去。

等他們一離開,大堂裏有人交頭接耳,低聲唏噓起來。

前來櫃坊辦事的貴婦小姐,小聲議論。

“他姓安,會不會是東平王府的三公子,看上去有點像?”

有位小姐低聲道。

“應該不會有錯,不然哪敢借貸三百萬兩銀子?”

另一位貴族小姐回應,眼裏冒著精光:

“安家幾位公子中,就數三公子溫文爾雅,扮相斯文。”

“你啊,就別犯花癡了,你想嫁入郡王府不成?”

幾個姐妹打趣。

“哼,誰說我要嫁進郡王府去?”

這位長相漂亮的貴族小姐,一臉傲嬌。

話說安慶恩,跟著青衣小廝來到大廳後麵的二進院。

清一色盧記櫃坊的辦公室。

兩人走到廊道盡頭,在一間房前停下。

門上立著一塊提示牌:大掌櫃室。

大掌櫃,相當於後世的總經理。

推門進入。

室內上首位擺放著一張辦公案幾。

下首兩旁是胡凳和接待用的桌椅茶幾。

牆上掛著一幅很大的圖畫,展現著盧記櫃坊在大唐的發展曆程。

圖中標注著盧記在大唐各地的分號。

西京長安、東都洛陽,北都太原…乃至江南揚州一帶的分號。

漠南漠北各地,也有盧記的不少分號商號。

果然是豪門巨室,家大業大。

安慶恩掃視一眼,暗自感歎。

一位中年男子從辦公案幾上抬起頭,驚訝地看向安慶恩。

青衣小廝上前與他耳語幾句,便先行離開。

那中年男子起身慢慢走上前,臉上滿是錯愕神色。

他抬手一揖自我介紹道:

“安公子,我是盧記櫃坊的大掌櫃馬官和,聽說您有借貸需求,我來幫您辦。”

安慶恩點了點頭,說道:

“多謝大掌櫃,我叫安慶恩,已準備好所有材料。”

說著,他從卷宗袋中取出幾份紙質材料遞上。

馬官和接過材料一看,臉色大驚:

“三百…萬兩銀子?”

“對啊,有什麽問題嗎?”

安慶恩一臉傲慢。

馬官和臉色僵硬,顫巍巍堆起笑容說道:

“安三公子,實在是不好意思,這三百萬兩銀子超出了我的權限。”

“我需要立即聯係盧記少東家,請三公子稍候!”

說完,馬官和走出大掌櫃室,快步衝向三進院的少東家室。

馬官和忘了敲門,神情慌張地直接闖進去,氣喘籲籲說道:

“少…東家!”

這位少東家名叫盧邦彥,四十歲左右,穿一身錦衣華服,氣宇軒昂。

他的曾祖父就是盧懷慎,唐玄宗開元時期的右相,與姚崇齊名。

盧邦彥年輕時當過兵,曾任唐軍偏將,軍人氣質十分濃重。

他見馬官和慌亂闖入,頗為不悅道:

“怎麽回事?”

馬官和自覺失態,連忙拱手歉意:

“對不起少東家,東平郡王府裏的三公子就在我房間,他來要三百萬兩銀子。”

他語調上加重‘要’字。

安三公子表麵上說是向盧記‘借貸’。

可這跟‘要’有區別嗎?

大唐這些年實行的節度使製度,實際是軍閥割據。

軍費開支是各路節度使就地自行解決,這就加重了當地財政負擔。

三鎮節度使安祿山,就是北疆的土皇帝。

馬官和擁有二十多年典當錢莊的管理經驗,是一位正直的職業經理人。

他對這種軍閥割據下,財政軍事一體化的野蠻統治,深惡痛絕。

可這又有什麽辦法呢?

盧邦彥的身份則完全不同。

他是範陽盧氏嫡係一脈的少東家,也就是少族長。

家族直係或旁支裏,尚有幾十位在唐朝各地為官。

但目前的勢力,尚不在鼎盛時期。

自曾祖父之後,一直受到朝廷權貴李林甫、楊國忠之流的打壓。

可範陽盧氏祖宗的發祥地在此,又屬於安祿山轄地,能不服軟?

“他要多少?”

“三百萬兩銀子!”

馬官和重複了一遍。

盧邦彥聽了也是驚愕失色。

“你剛才說是安三公子,確切?”

他有點疑惑。

“是的,他自稱安慶恩!”

馬官和點頭。

東平郡王府的大小公子共有十一個,他也傻傻分不清。

“走吧,先過去看看!”

話音未落,盧邦彥已經抬腿走出房間。

馬官和跟隨。

盧邦彥見過安慶恩一麵,那是在半年之前。

這位段王妃所生的嫡子,在靈州軍堂‘鍍金’三年。

回來翌日,安祿山在郡王府舉辦的接風宴上,他見過。

“三公子,沒想到您一大早親自過來,安王爺要得這麽急嗎?”

盧邦彥已經確認了對方身份,認為這是兒子代父行使權力。

這在軍閥家是常有的事。

唐朝高門世家裏嫡庶地位猶如雲泥。

庶子是沒有家族爵位、官品,以及財產繼承權,也就不能代父行使主權。

安家嫡子隻有三個。

長子安慶宗和次子安慶緒是原配唐夫人所生。

目前長子在長安,是皇帝的孫女婿,三品閑官。

次子安慶緒是個武將,子承父業。

目前在河東晉陽軍營領兵。

在範陽王府裏,隻有三子安慶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