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的某日,他回家來失魂落魄的樣子,對我說他被人設套作弄了,欠了一屁股賭債。”
老人喘息一會,繼續說道:
“從那天起,家裏和碼頭上,經常會有債主上門討債,搞得他聲名狼藉。”
“從此,他情緒低落,借酒消愁。”
“沒過幾日,他突然離家出走,從此了無音信。”
“碼頭上幫裏的人說,他被債主追殺而亡,連屍首都沒找著。”
“更絕的是,官府衙門又把家給封了,說是許多債主到衙門告狀,要求我們還錢。”
“沒辦法,我帶著兒媳和兩個孫子,跑到西城來租了這套房子住,這可苦了兒媳和兩個孫子。”
老人用手掌顫抖抖抹去眼淚。
“老伯,你還記得當時的債主,主要有哪些?”
“他的債主據說有七八家,最大的是曲江池館的梁老大,聽說他後台很硬。”
曲江池館?
安慶恩記下了。
聽著老人斷斷續續的敘述,安慶恩眉頭鎖得更緊。
“老伯,你的腿又是怎麽回事?”
吳老頭喝了大碗水,繼續敘述。
原來,吳老頭有點文化的。
他為了一家人生計,跑到承運門西碼頭,找到吳小江幫裏舊友,做了記工夥計。
像碼頭這種龍蛇混雜的地方,自然免不了派係爭鬥,爭搶地盤。
漕幫是個總稱,下來派係林立。
那些靠賣力氣為生的碼頭苦力,都入了漕幫,拉起了屬於自己的派係。
為了爭搶活計,互相之間經常廝打,殃及無辜。
後世影視劇中,有關上海灘幫派拚鬥,無不都是跟碼頭有關。
這都是大運河和長江水運的產物。
吳老頭是半個月前的一次碼頭械鬥中,無辜砍傷,被工友們抬回來的。
吳小江死了,人走茶涼。
吳老頭隻認倒黴。
為了治這腿傷,小江媳婦隻得去借高利貸。
這幾天時常有人上門討債。
昨天,家裏的大門被踹破,小江媳婦差點被侮辱。
所以,今日看到安慶恩和丁九上門時,她手裏拿著把剪刀,準備拚命。
聽完吳老頭的陳述,安慶恩深感同情。
他忽然覺得,吳老頭傷愈之後讓他從新回到西碼頭。
吳小江在漕幫中的舊識多,吳老頭很容易在西碼頭打聽到更多漕運信息。
他本身是記帳的。
從哪裏來了批什麽貨,收貨單位,以及轉運到哪家等,一目了然。
同時,他幫著物識一批漕幫成員,準備收編。
當然,一切都得老人的刀傷好了之後,才有可能。
‘…神州子弟今安在?天下誰人不識君…’
安慶恩站起身走到院內小天井,看向夜空,口中輕吟溫瑞安《四大名捕》中的那首小詩。
月色下,他的臉上映出寒刀一般神情。
“你們想幹什麽?”
宅院外,忽地傳來婦人的驚呼聲。
安慶恩眉頭一振,打開門,風一般疾衝出去。
借著月光,他隱約看到不遠處有三個彪形漢子,圍住小江媳婦。
她身旁有一個身穿布衣,背著藥箱的郎中大夫。
“這些錢不是我的,我不能給你們。”
小江媳婦死死拽著搶走錢袋的男人衣袖,大聲呼喊:
“我欠你們的錢,一定會還上,可這些錢,真的不是我的。”
“撒手!”
搶錢男人大聲吼叫,另一隻手高高揚了起來,厲聲喝罵道:
“死賤人,欠錢還錢天經地義,你再不鬆手,休怪老子對你不客氣。”
那包錢袋子裏的銅錢,估計是她拿的五兩銀錠,預支郎中出診治療費之後的找零。
“放開她!”
陰冷如刀的聲音,在夜幕裏響起。
那幾個彪形大漢的心裏,直凜凜打了個寒戰。
他們把目光,齊刷刷看向發生方位。
隻見黑暗裏,兩個模糊黑影,一前一後朝他們疾馳過來。
那雙冷峻瞳子裏映出的目光,像刀一般淩厲。
那個為首大漢,下意識鬆開抓著錢袋子的手,後退一步罵道:
“瑪的,你是誰呀,別多管閑事,否則…”
罵聲未落,隻見人影一閃。
“啪…”
那個罵罵咧咧的為首大漢,傾刻間像陀騾似的旋轉一圈。
“啪嗒。”
跌倒在地。
隻見他緊捂開始腫脹的左臉,嘴角鮮血直流。
“嘩…”
從口中吐出二顆虎牙。
“小爺我從來不管閑事。”
安慶恩冷聲道:
“專管嘴巴不幹不淨的渾蛋!”
這個人出手實在太快。
人影一閃,老大的臉就重重挨上一巴掌。
看著月光下,周遭逐漸圍上來不少人影,幾個大漢嚇得倒吸一口冷氣。
娘的,今晚碰上硬茬了。
大漢攥緊的拳頭不由得鬆開。
他們以收賬為生,一雙眼睛賊得很,知道什麽人不該惹,惹不起。
看清眼前兩個高大人影,非常年輕。
可身上那一股子駭人煞氣,隨著身影逼近,是撲麵而來。
這巴掌算是輕的。
接下來再出手,就是讓你去見閻王。
這些家夥都是吃軟不吃硬,狐假虎威之徒。
好漢不吃眼前虧,趕緊認慫。
“這位爺,小的不知道這是您的錢,小的這就走,這就走…”
為首的大漢哭喪著臉,認完錯準備開溜。
“站住!”
安慶恩喝住那幾個想開溜的漢子。
他指了一下旁邊的小江媳婦,對著那些家夥冷咧道:
“她欠你們多少錢?”
“噢,連本帶利是一百五十吊。”
帶頭大漢,捂著腫脹的臉回答。
他心思玲瓏,知道麵前這個大爺,是位江湖大佬,背景一定很硬。
他要替這個婦人還錢。
大漢不敢胡亂開口,隻報上債主讓他們收得實數。
丁九身上都是銀錠。
安慶恩從自己衣兜裏摸了摸,掏出二兩碎銀,在手上顛了顛,扔在漢子麵前。
“欠條。”
他冷哼道。
另一個同夥,小心翼翼將欠條掏出來雙手呈上,彎下腰隨手撿起地上碎銀。
“不用找零了,多出來的半兩銀子,就當是小爺買這二顆牙齒的錢。”
安慶恩知道那收帳人的心思,將欠條扯碎,補充道。
“多謝爺,多謝!”
被打漢子領著身後幾人,一起拜謝起來。
“先不忙謝,小爺要你們去告誡這附近的人,她家男人是我的義兄,她就是我嫂子。”
“從今往後,誰敢找她家麻煩,就是跟我過不去,聽明白了嗎?”
安慶恩睨著滿臉堆笑的三個漢子,高聲嚷嚷。
他這是借題發揮。
是在告誡這裏的左鄰右舍,別欺負這家子人。
“小的知道,小的一定辦到。”
說著,那三個漢子,灰頭土臉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