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村裏還是由丁九打頭,安慶恩隨後。

薑五牽著馬在小村口候著。

頭狼帶著五名野狼隊員,則分散在這片貧民窟四周警戒。

丁九和安慶恩按圖索驥來到小溪河畔,遠遠看到那院子裏有隱隱燈光透出。

門是虛掩的。

丁九輕輕一推,“嗄吱…”門開了。

透過院子,瞧見屋內點著一盞油燈,一絲昏暗光線透出。

聽到推門聲,從破舊屋裏出來幾個瘦弱身影。

一個三旬左右的婦人,手裏捏著把剪刀。

身後是兩個男孩。

一個十歲左右,另一個則五六歲。

婦人滿臉恐慌,看著忽然闖進的兩名不速之客。

“咱…咱欠你們的錢,一定會還上的…”

婦人渾身顫抖。

黑暗中兩個高大男人在步步逼近,她不由得攥緊手裏剪刀,顫巍巍地舉了起來。

“大嫂,我們不是來討債,是來找人的。”

丁九看向婦人,盡量把語調放緩。

但他高大身軀,凜冽的軍人氣勢,讓婦人下意識拉緊身旁大點的男孩。

“找人?”

“可…可咱不認識你啊,你…找誰?”

女人話語有些語無倫次。

“我們找吳小江。”

聽到這個名字,婦人肉眼可見地一個趔趄,差點墜倒在地。

安慶恩見狀,連忙上前扶住,說道:

“大嫂請別害怕,我們船隊是從江南過來,幾年前與吳大哥在江南認識,是好兄弟。”

“我們這次到長安運糧,從承運門碼頭打聽過來的,就想來看看你們。”

他靈機一動,隨口編製一段美好故事,消除對方敵意。

婦人聞言,眼前突地一亮。

屋裏透出的微弱燈光,灑在他身上,婦人看清他身上穿著的綾羅衣衫。

“噢,原來是位公子爺,既然是我夫君故友,那請進屋坐吧。”

婦人情緒一下子平靜下來。

她把剪刀悄悄放在身後的石台上,忙不迭拉著孩子讓開道,讓安慶恩和丁九進入內堂。

內堂裏陳舊、簡陋,但收拾得很幹淨。

“公子爺請坐…”

婦人端過內堂裏僅有的一張木椅子,請安慶恩坐下。

他剛要坐上去,發現這把椅子差不多散了架。

“我還是換根春凳坐吧。”

安慶恩身高體重,怕坐塌了這把椅子。

丁九眼明手快,拎過一根板凳過來。

安慶恩身高馬大、腿又長,坐在矮板凳上像隻螳螂。

滑稽又憋屈。

可屋裏就這條件。

丁九跟他一樣,像是狗熊蹲坑。

“對不起了,家裏窮…”

女人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聲音輕得差點聽不見。

前些年,她家也算長安的中產階層,寬敞宅院,設施齊全。

現如今是一貧如洗,從城中搬到城西的貧民窟裏。

借著燈光,安慶恩才看清楚眼前這個瘦弱女人,不過三十歲年紀。

瘦弱菜色,兩鬢花白一片。

“噢大嫂,我姓安他姓丁,都是吳大哥的兄弟,大嫂不必害怕。”

安慶恩看了拘謹婦人一眼,再次安慰。

“家裏來客人了,誰呀?”

忽地,從最裏麵的一間房,傳出一個蒼老男人的聲音。

隨聲,出現一個人影。

他扶著牆慢慢移動,明顯是腿腳不方便。

那個大男孩,上前扶住那蒼老男人。

丁九和安慶恩都敏感地聞到一股怪味。

那是人體肌肉腐爛的味道。

丁九最熟悉,戰場上兵士傷口腐爛,就是這個味。

他看向婦人,皺了皺眉問道:

“大嫂,他是你家裏什麽人?怎麽受得傷?”

“是我公公,他的腿是被刀砍的…”

“別慌,請他坐下來,讓我看看。”

丁九沉聲道。

他拖過那把快散架的椅子,用拳掌當榔頭,劈裏啪啦一陣敲打。

那鬆散的木榫頭,神奇般又重新戳入榫眼榫槽裏,完好無損。

“來吳老伯,請坐下…”

丁九放好椅子,一把攙住老人身軀,讓他穩穩坐在木椅子上。

“謝謝你,軍爺。”

老人年輕時當過兵,丁九的嗅覺和敲打動作,說明他是一名優秀軍士。

老人應該在五十出頭點這樣子,但虛弱蒼老的像六七十歲。

他的左大腿上,有一處明顯刀傷。

傷口很深很長,已感染發炎。

好在沒傷到動脈,否則早就流幹鮮血而亡。

此時,腐爛傷口散發著陣陣惡臭。

“應該抓緊去請郎中來治療。”

安慶恩嘟囔一聲,皺眉朝丁九呶了呶嘴。

丁九妙懂,從錢袋裏掏出一個五兩銀錠。

安慶恩把銀錠塞到婦人手上,沉聲道:

“大嫂,快去請位能治刀傷的大夫來,晚了,不但腿廢了,連命恐怕不保。”

看著冷峻的公子爺塞給自己銀錠,婦人呆了。

大唐百姓在日常生活中,流通的是銅錢。

最多也就是碎銀。

銀錠是官家或大戶人家用的。

銅錢是十五個為一吊,一兩雪花銀可換一百吊銅錢。

她裏屋枕邊放著的幾吊銅錢,除了生活,還要準備交下個月房租。

她拿著銀錠,手足無措起來,“公子爺,這太…太多了吧。”

“沒事。”

安慶恩看了婦人一眼,正式道:

“別磨蹭了,趕快去吧。”

被安慶恩的冷峻目光掃到,那婦人抖了抖,收著銀錠起身,對著老人說道:

“大郎他爺,我去去就來。”

“去吧。”

老人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

安慶恩估計這老人一直發著高燒。

再不治療恐怕會昏迷不醒。

“娘…”

兩個孩子見婦人要離開,有些緊張。

婦人替兩個孩子整了整洗得發白的補丁衣服,柔聲道:

“大郎二郎,你們倆要聽這兩位叔叔的話,娘很快就回來,乖!”

說完,婦人匆匆走出門,消失在暮色中。

“謝謝公子爺,你們倆都是吳小江的江湖朋友?”

老人打起精神詢問。

“是的老伯,吳兄那年在運河上跑船,我們就認識了。”

安慶恩很自然地沿著前麵故事,繼續編。

“噢,那你這是…”

老人借著燈光,發現安慶恩和丁九都很年輕,有點難以置信。

吳小江三十多歲,他們怎麽會…

“我家船隊從江南揚州過來,到了西碼頭,聽說他失蹤了?”

安慶恩把控話語權一絕,就連旁邊坐著的丁九,也是暗自佩服。

“唉…小江死得冤啊。”

老人一下子轉到兒子身上,禁不住老淚縱橫。

他哽咽著對安慶恩說道:

“漕幫裏麵的人,大都喜歡賭,小江也不例外,經常在曲江池館裏玩耍。”

“去年開春他往江南跑了一次船,回來之後,不知咋的就悶悶不樂。”

“我問過他幾次,他…他都不願意說。”

老人激動,有些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