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血手門的刺殺手段,也夠拙劣。”
丁九洗了把臉,把臉上血跡擦洗掉,來不及換血衣,便從門外走進來,語氣輕蔑。
一名刺客小頭目嘴硬:
“我們不是血手門的人,是一個陌生人雇傭了我們。”
“嗬嗬,是嗎?”
丁九冷笑:
“不承認也不要緊,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們老實交代。”
那名小頭目聽罷,頗為不服氣:
“你們卑鄙,故意布下陷阱?”
丁九滿臉鄙視:
“兵不厭詐,不挖幾個坑讓你們跳,誰會記得閻王爺長三隻眼呢?”
“獨狼、蒼狼,給他們上刑,不說就慢慢折磨,生不如死。”
“明白。”
野狼隊員都是從戰場上殺出來的凶神。
這裏沒有什麽刑具。
他們就用鈍刀子一點一點割肉,刮骨。
或把整條手臂當柴木,用鐵錘一點點地砸碎。
不一會,二進院的一間倉庫裏,傳出淒厲無比的哭喊聲。
雖然關上門,靜園外麵聽不見。
但在一進院的曹管家和丫鬟仆人們,聽得是渾身抖顫,毛骨悚然。
“招!”
“我都招!”
“???”
丁九錄下口供,按手印畫押。
......
崇仁坊。
右相府邸,東書房。
“令狐舵把子,你說說看,這究竟是怎麽一會事?”
楊國忠坐在案幾後麵的榻椅上,冷聲冷氣。
“我按相爺吩咐,派人摸清了他的出行規律,準備在曲江池的驛道上動手。”
“沒想到這小雜胡玩了把‘金蟬脫殼’,馬車裏麵是空的。”
“剛反應過來,沒來得及撤離,遭受他的衛隊一個反衝鋒,步卒對騎兵,我們根本不是對手。”
令狐瑛恭敬地站在案幾前,低著頭解釋。
“聽京兆尹稟報,說有數個刺客身著明光鎧甲,拿著環首刀,馬車上和現場留下的都是弩箭。”
“這又是怎麽回事?”
“你們血手門,怎麽會有大唐禁軍的製式裝備?”
楊國忠狐疑。
令狐瑛做賊心虛,心裏一顫,硬著頭皮說道:
“相爺,這些都是血手門壓箱底的貨,十幾年間慢慢積攢下來的。”
積攢,在這裏是偷竊的代名詞。
楊國忠現在哪裏有心思,去探究這些。
“考慮到安慶恩的侍衛武功高強,不好對付,所以我決定把押箱底的貨,都拿出來用。”
“沒想到,還是失手了,我有罪。”
說完,令狐瑛跪在地上叩頭請罪。
他心裏一直在咒罵楊仁行,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王八蛋,畫蛇添足。
自己也太輕敵,以為得手後能輕鬆撤離,然後抹去痕跡。
可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種結果。
禁軍製式裝備,反成了官家追查的證據。
不過他清楚,楊國忠不可能因為一次失手,就直接除了他。
說實話,楊國忠手上有不少髒活、累活,今後,還需要血手門弟兄去做。
“好啦,起來吧。”
果然,楊國忠抬手讓令狐瑛起身,沉聲道:
“勝敗乃兵家常事,以後要多用點心,懂嗎?”
似乎,他並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謝相爺。”
令狐瑛眨了眨眼,試探著詢問:
“那…京兆尹鐵捕營手上的明光鎧,弩弓之事…”
“這事由我跟京兆尹關照一聲,直接將案件交由秘監司去管吧。”
“到時候京兆尹衙門問到你們,就一口咬定,現場這些死屍,都不是血手門的人。”
“把他們的家人都秘密處置掉。”
“總之,來個死無對證,就是告禦狀他們也贏不了。”
楊國忠擺了擺手。
似乎他就是皇帝,可以一手遮天。
“是,相爺高見。”
令狐瑛忙不迭馬屁拍上。
“行了,廢話少說,趕緊從後門離開。”
“下次若再出現這樣的屁漏,本相也保不了你。”
楊國忠閉上眼睛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似的,讓令狐瑛立即滾蛋。
令狐瑛拱手拜別,由管家引著,從府邸後門消失。
待令狐瑛離開之後,楊國忠緩緩起身。
他踱到窗欞前,望著庭院裏被曬得蔫頭耷腦的花草,沉思。
權力的滋味,他已經品嚐到了極致。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皇帝的信任,貴妃的親緣,滿朝文武的趨奉。
這一切都曾讓他感覺自己將會是大唐天下的主宰。
可現在,他隱隱感覺到自己,像是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
身後是萬丈深淵。
腳下原本堅實的岩石,正在被人一寸寸地挖空,趨於崩塌。
思前想後,這個隱約中的危險,竟是來自一個未滿二十歲的小雜胡。
安祿山。
那個被他視為跳梁小醜的蠻夷胡人,被他當眾羞辱過的胖男人。
眼看就要被自己逼反,他竟然派出第三子跑到長安來攪渾水?
這小子像是有神助。
他聯絡到南北八家巨賈,成立所謂的‘天下商賈聯盟’,來跟他的國市署唱對台戲。
更有甚者,他們還搞了個銀票,比戶部監製的金銀錠、飛票還要便捷。
天下商賈聯盟用千年聲譽做信用擔保,在聯盟所有櫃坊通用。
吸引海內外眾多商號加入,發展趨勢猛烈。
這些銀票以固定數額發行,從一百兩,二百兩,五百兩…一直到一百萬兩。
一旦盛行,將是有別於戶部的另一種流動貨幣。
可這種信用票據,又不是錢幣,屬於民間大額物資交易的憑證,朝廷沒辦法禁用。
就這兩項措施,對他正在擬定的乾坤策的推行,打擊是致命的。
據聯盟內部情報傳出,提議這兩個方案措施的人,就是安慶恩。
難以置信啊。
安祿山前兩個兒子,一個是膽小怕事的酸書生,另一個是有勇無謀的匹夫。
沒想到,他有這麽出眾的第三子,智勇雙全。
到長安才三個月,就能鬧出這麽大的動靜。
銅盆裏的冰塊“哢…”的一聲,裂開一道細紋。
聲音清脆,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楊國忠正要發火,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睜眼一看,是心腹宦官。
“相爺,宮裏傳話,陛下急召。”
楊國忠聽罷深吸一口氣。
他起身整理一下衣袍,臉上瞬間堆起慣常的,自信而從容的微笑。
無論怎樣,隻要弘農楊氏在,貴妃妹妹在,那個對楊氏一族深信不疑的老皇帝尚在。
他楊國忠就無人能撼動。
最終結果,是安祿山一家滿門抄斬,天下世家乖乖臣服。
六月底的酷暑,天氣炎熱。
楊國忠穿戴嚴實,一路小跑來到太極宮時,已是汗流浹背。
他顧不上歇息,用衣袖抹了把臉上汗珠,直接進入皇帝寢宮的後堂。
隻見玄宗帝一臉怒色地端坐在丹榻上。
皇帝身旁站立的,隻有高力士一人。
連平常形形不離的貴妃娘娘,也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