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柒柒微微垂眸，淺淺做深呼吸，幾次之後，稍稍平靜了下來。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江柒柒好早就想要問了，一直沒機會提起。
她總覺得還有一些內情的。
裴玄燁直起腰杆，步履緩慢而平穩，眸光淡淡投向遠方，浮動著一些不太美好的記憶。
裴玄燁這般深沉的模樣，更讓江柒柒好奇。
“八皇子，是你殺的嗎？”她問。
裴玄燁握著江柒柒的手突然緊了緊，而後江柒柒便聽到他說：“是。”
江柒柒並不意外。
原書中說過八皇子死於裴玄燁之手，雖沒有說清過程，但到結局時，也沒有出現過轉折。
這算是故事背景，很難因為如今情節的改變，而發生改變。
畢竟，未來會改變，過去不會呀。
但，江柒柒還想知道更多，比如裴玄燁為什麽選擇了八皇子，他是有目的地殺害皇子，而逃離皇後嗎？
當年也不過十歲左右的男孩，會有這樣的心計嗎？
裴玄燁雖然沒有看江柒柒，但亦能感受到她滿心的疑問。
對江柒柒，裴玄燁沒什麽好隱瞞的，隻是過去太久了，不知該如何提起。
他思索了良久，做了許多心理建設，才用一種緩和的語氣，來訴說當年的事。
“那天，太子和八皇子來找我。如往常一樣，無聊時，便來想各種各樣的方法來教訓我。但那日，八皇子的狀態很不好，眼睛紅紅的，應該是哭過，麵上全是懼意。”
“我起初並沒有太理會，因為這也是常態。太子不光會欺負我，他也會欺負其他皇子，可以說沒有哪個皇子逃脫過他的魔掌，隻是多與少，嚴重與輕微的區別吧。”
“我母親在時，便將我保護得很好……”
裴玄燁說著說著，便跑了題，出了神。
江柒柒側目去看他的眼睛，那裏浮動著眷戀與深深的哀傷。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那應該是一個像江母一樣很溫柔很善良的人吧，否則不會被如此懷念，如此放不下。
片刻後，裴玄燁深吸一口氣，繼續回憶那天。
“八皇子也不例外。賢妃巴結韓氏，總讓八皇子去跟太子一塊玩，太子惡毒，但並不是完全沒腦子，對待八皇子，他向來有更巧妙的辦法，比如恐嚇、驚嚇，或者喂他一些難吃又傷身的東西，這些都不易被發現。”
“而八皇子比我還小幾個月呢，當時也才十歲。他被太子玩弄於股掌，性子非常軟弱，對太子很是懼怕，幾乎唯命是從。太子尤其愛指使八皇子來欺辱我，看我們互毆。等八皇子回去，被賢妃發現了傷痕，也隻會全都算在我頭上。”
“當時，已經入秋了，院子裏有個水池，池水很涼。太子來時拿著許多水蛇，全部投在了那個水池裏，然後指使八皇子，讓他把我推入池中。若是往常，八皇子有他的侍從相幫，想把我推入水池易如反掌。但那日他狀態實在很差，身子都是軟綿綿的，我尋到機會，拉了他一把，反把他推進了水池中。”
裴玄燁微微擰擰眉。
時隔這麽多年，他已經分不清他當時是無意的，還是有意的。
可能都有吧。
畢竟事情發生得很突然，而裴玄燁對太子也好，對八皇子也好，都恨之入骨。
所以，隻要他逮著機會，必會毫不留情地反殺回去。
江柒柒擰著眉，“我之前便覺得八皇子有下人伺候，怎麽會輕易溺死？所以，他之所以會死，是因為來之前就出現了問題？”
裴玄燁輕輕搖頭，“不止如此。八皇子落入水池的一瞬間，水蛇便朝他湧動過去，這些蛇是沒有毒的，咬上幾口也無妨。可是八皇子非常驚懼。我記得很清楚，他當時在水裏根本顧不得求救或者撲騰，而是死命盯著那些急速遊來的水蛇，瞳孔無限放大。那一刻我才知道他今日為什麽惶惶不安，因為他怕蛇。我想在來之前，太子已經對他做過些什麽。”
“等侍從把他救上來時，他已經沒了反應，太子也嚇到了，下人們匆匆去通稟，去找太醫。”
“太子隻懵了一會兒，就意識到事情對他很不利，快速命侍從將水蛇全部撈走，然後把所有目睹之人一一警告，包括我。”
江柒柒歪著頭，“你便照做了？”
這個過程很複雜，縱然是裴玄燁出手推了八皇子，但太子所為在其中起了關鍵性的作用，這凶手究竟要算在誰的頭上，不一定！
裴玄燁擰著眉，臉上的神色極其複雜。
這件事是改變他人生的轉折點，他也並不清楚這件事是讓他的人生走向新的生機，還是變得更狼狽了。
他微微斂下了眼眸，沒有直接回答江柒柒的問題，而是繼續回憶。
“第一個來的人是皇後。如果說太子的威懾力還不夠，那麽皇後的殘忍足夠震懾所有下人，包括八皇子的身邊人。在場，除了我，沒有人會選擇說出真相。她們隻會說，八皇子與我起了衝突，鬥毆中被我推下池子，淹死了。”
“我當時既害怕又憤怒，我當然想說出真相，哪怕我其實已經猜到，就算我說出真相，我的那位父親，也並不會信我，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要說！說不定，他會看在八皇子性命的份上，懲罰太子和皇後呢！”
“我當時是這麽想的。柒柒你說，可笑不可笑？他能為扶持皇後上位，而讓柳家謀逆，能為護太子，而滅楚家滿門，又怎麽相信我的一句辯駁呢？”
裴玄燁不是沒有去找過皇帝，不是沒有在皇帝麵前痛斥過皇後的惡行。
可是，他沒有被相信過，他得到的隻是不省心的責備。
那是裴玄燁以為是皇後太惡毒，太巧言令色，現在才知是皇帝壓根不在乎真相，一切都隻是他對局勢的安排罷了。
裴玄燁的聲音很輕，輕到近在咫尺的江柒柒都聽不真切。
但，那輕聲的詢問中，滿含著深深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