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隊侍衛從前方走來,江柒柒不敢回話了,靜靜等侍衛靠近,然後向她們行禮,之後逐漸遠去。

江柒柒小心髒撲通撲通直跳,這些隱秘可不能被旁人聽了去。

裴玄燁也是大膽,江柒柒問了,他就說了,一點不在乎這實在宮裏頭,隔牆有耳。

瞧著江柒柒賊眉鼠眼地四下瞅,裴玄燁輕笑著給她安心,“放心吧,沒人能在如此安靜的環境,隱藏在我的眼皮底下。”

江柒柒瞧著那笑裏的苦澀意味,心情沉重。

“確實,不說才是對的,否則後果會更糟糕。”

沒人信,裴玄燁還是會扣上殺害皇嗣的罪名,且攀扯太子,罪加一等。

屆時不管是賢妃不放過他,皇後也不會放過他。

皇後若是從中作梗,他能不能平安去往寺廟,都兩說呢。

而他要是不說,皇後心虛,便會放他一馬,短暫地不再追究。

裴玄燁扯了扯嘴角,“我當時哪裏能想到那麽多,我非常憤怒,想要把這一切都說出來的。但是,宮人聚得越來越多,有一個人說了一句話,說我殺了人,怕是要被貶為庶民,趕出宮去。”

“我心裏頭便動了一下。我那時太絕望了,我覺得趕出宮去,做個乞丐,也好過日日被這對母子淩辱,可我又有點不甘心,不甘心就這麽輸了。”

“在我還猶豫的時候,皇帝來了,帶著太醫。他看向我的眼睛,冰冷而充滿厭惡,甚至不屑跟我說一句話,問我為什麽要傷害八皇子。”

“太醫去救治八皇子,不過幾個呼吸,便已得出論斷,八皇子嗆水而死,沒呼吸了。”

“之後,賢妃便來了,很亂,哭嚎聲,指責聲,還有賢妃撲過來的毆打……沒有人問過我……”

江柒柒聽著,眉頭越皺越深。

八皇子到底是不是淹死,還不好說,嚇死也有可能呢。

但太醫一句嗆水而死,便已經斷定死因,那麽推八皇子入水的裴玄燁,便是凶手。

可是,人心複雜,世事曲折,哪裏如此簡單就能論出對錯,判人死刑的呢?

裴玄燁眯了眼眸,“那一刻我明白我說什麽都是徒勞,那便不如不說。”

江柒柒眉眼染上絲絲縷縷的哀傷。

這個世界,有時真的很醜陋。

而她曾經以為真的結論背後,竟隱藏著如此多的內情。

裴玄燁的行為造成了八皇子的死亡,死因便是鐵證,所以,他是凶手。

裴玄燁中間確實有想法,想要因為這件事,而擺脫皇後的控製,便讓人以為他為了擺脫皇後而殺害了八皇子。

好合理,這世上這樣的誤解多不勝數,可是真的好荒謬。

江柒柒握緊了裴玄燁的手,抬眸去看他的眼睛,“你知道嗎?有一個詞叫正當防衛。”

裴玄燁回眸,有點疑惑,輕輕搖了搖頭。

江柒柒便解釋:“如果有人傷害你,危及到了你的生命和健康,那麽你有權反抗,如果不慎對他造成了傷害,這屬於正當防衛,無需擔責。”

“太子投蛇,是造成八皇子死亡的重要原因,所以,他不該被逃脫。如果有一天,你站在執法的位置上,一定要理直氣壯地洗清你的冤屈。”

“若是再有人問你,是你殺害了八皇子嗎?你要說,不是!”

江柒柒停下腳步,望向裴玄燁的目光平和而又堅定,仿佛在訴說一件本該如此的事情。

裴玄燁的內心受到猛烈地衝擊,麵上的神色全然亂了,喉間哽咽,讓他想要抱著江柒柒痛哭一場。

這件事,他從未說出來過,哪怕是當初麵對師傅,他也沒有說過。

原來,說出來,是會有人信他的。

“柒柒,謝謝你。”

裴玄燁認真地注視著江柒柒,沒有多餘的話,但這句謝謝,發自肺腑。

江柒柒淺淺一笑,眸裏有淡淡的心疼。

年幼時的經曆會影響一生,裴玄燁在心智還未成熟時,便經曆過如此黑暗的扭曲人性,承受過那麽多身體和心靈的多重傷害,他變成什麽樣的妖魔都不足為怪。

可他,其實真的還好,遠沒有江柒柒一度認為的那麽可怕。

他的心底始終留有一片淨土。

可能是他那美麗善良的娘親留下的。

也可能是他那德高望重的師傅留下的。

也可能是他本性,便有一份純真。

江柒柒覺得眼下的他才剛剛站到了人生正確道路的起點上,未來,就是有無限可能。

這一刻,江柒柒突然覺得自己沒有走錯路。

江柒柒選擇幫著裴玄燁和江焱謀反,是被一步步逼上來。

因為楚璃和江焱、裴玄逸和裴玄燁的立場已經完全對立,沒有半分雙贏的可能,所以,她不得不選擇,亦不得不選擇更為親近的大哥,順帶上裴玄燁。

這是被迫的,非江柒柒本意,她的內心也因此一直得不到安寧。

可是這一刻,江柒柒突然從裴玄燁身上看到了更多的希望。

哪有人生來邪惡,生來黑暗?都是被逼的。

若是有選擇,誰不願意走到光芒照耀的道路上。

裴玄燁被黑暗吞噬過,但他如今在努力地走向光明,這便足夠了。

江柒柒始終相信,能成為究極大boss的裴玄燁並不缺少能力,他缺的一直都是清醒的頭腦和足夠的理智。

而這些,正在一點點地回歸。

正如江焱,曆經生死一線,他看開了很多,平和了很多,也睿智了很多。

他清醒到,江柒柒麵對他時,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撒嬌耍賴的糊弄他了,甚至江柒柒的心思,他都能輕易捕捉。

“回吧。”

江柒柒抬腳向前,朝陽就在前方。

裴玄燁落後江柒柒一個身位,反被江柒柒牽著,他的眸光落在江柒柒的頭發上,看陽光照耀著她,熠熠生輝。

唇角不自覺地勾起,心情難以言說的舒快。

這是第一次他談起往事,想起往事,卻沒有被影響心境。

好像那痛苦和……有她的未來相比,都微不足道了。

出了宮,上了馬車,江柒柒總算能歇會兒了,直接歪著身子,半癱在車上。

就,毫無形象可言。

但在裴玄燁跟前,江柒柒素來做自己,從不掩飾,習慣了。

裴玄燁半點微詞都沒有,隻搖了搖頭寵溺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