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深夜的永樂侯府外,依然有新皇趙啟仁派來的皇城守衛軍重重把守。

其統領傳來新皇口諭:

“先皇駕崩,朝堂中便有些別有用心之人,想要攪亂時局。朕唯恐李侯爺遭遇不測,特派皇城守衛軍來加強對永樂侯府的護衛,讓侯爺安心在府中飲酒作樂。”

李琦接旨謝恩後,表麵上看毫無異議,可人走了之後,暗中召了幾個信任的心腹親信從密道前來,在書房中密談。

“先皇走後的這段日子,宮中與朝堂的氣氛令本侯想起一句老話——”李琦用手指敲了敲桌麵,“事出反常必有妖。”

兵部尚書點頭道:“眼下情形詭異,下官也不怕掉腦袋了,說句大不敬的話——這門外重重圍著的,究竟是保護,還是軟禁?”

李琦沒有斥責他,以他永樂侯府的兵力,又怎會需要保護,很明顯,新皇趙啟仁在防他。

新皇根基未穩,能拉攏的盡量會拉攏,沒信心拉攏的,基本上會各種打壓,這是在他預料之中。隻是,他自重生以來就行事低調,不曾展露鋒芒,新皇怎會提防起他來呢?

難道……是誰走漏了風聲?

他轉頭問一名五旬白麵書生:“劉先生怎麽看?”

白麵書生原本是楚家軍的文書官,職位不高深得李侯爺的欣賞,遂離開了楚家,投奔到永樂侯府來,如今擔任長史。

劉長史拈須沉吟片刻,道:“新皇根基未穩,加上有三皇子虎視眈眈,但凡有點能力的王侯將相他都想控製起來,這是正常的。新皇在登基之前雖然人在上京城外,但懷淑公主可是在上京城,對上京城的一切可是了如指掌的。”

李琦認同地點頭,但還是不放心,必須命人徹查一下,是否存在細作。

謝昀那人,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都不容小覷。

劉長史又道:“老夫在意的是,新皇的勢力聲望本與三皇子勢均力敵。本來先皇命攝政王輔導新皇,會打破這個局麵,讓三皇子沒能力與新皇抗衡,可攝政王卻不聞不問,反而跑到七皇子的封地,攝政王究竟在打什麽主意?”

大理寺卿柳宗言見他提到謝昀,忍不住補上一嘴:“聽說他負了重傷,要求新皇派所有的禦醫去給他診治,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囂張,目中無人啊。”

李琦嗤笑:“身負重傷?那種人連閻王都收不了他。荀首輔派多少人馬去殺他,本侯爺不相信他會死,隻怕是個假象。”

兵部尚書姚安忽然想到一個重要的事,提出來:“說來奇怪,這次是楚家軍護送他回來的。這楚家兩年萎靡不振,如今怎麽會跟當朝攝政王牽扯上呢,莫非想要重振聲威?”

李琦挑眉,慢慢笑起來:“姚大人,你身為兵部侍郎,居然不知道護國大將軍楚荊是楚陵王的次子,這楚家軍的小少主?”

姚安聽出了話中之意,麵色微變。

李琦這是譴責他。

柳宗言為這個大為震驚:“那這個謝昀如今還真是當得上權勢滔天的攝政王啊?他豈不是侯爺你最大的障礙?”

李琦收斂了笑意,微微皺眉:“謝昀這人,的確討厭。”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無論是在國事還是□□上,都妨礙著他,特別地招恨。

兵部尚書姚安自然是非常痛恨謝昀這人,也看出李琦想要鏟除他。

他驚疑不定的情緒隻在他心底轉了一下,就被建功立業的渴求壓了下去。

他抱拳道:“侯爺,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趁謝昀與新皇沒有聯手起來,不如先弄死謝昀,取而代之吧!”

李琦似笑非笑地盯著這人,想到上一世,謝昀一心一意地扶持新皇,幫助新皇鞏固勢力,豈知新皇根基穩了,第一個要除掉的竟然是謝昀。

他心有感觸地歎道:“自古以來的攝政王,哪怕再鞠躬盡瘁,幾個能得信賴,幾個能有善終?”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就讓他們像上一世那樣,鬥得你死我活,謝昀再步上一世的後塵,被新皇弄死,然後他再一腳將新皇從龍椅上踹下來,坐上那至尊之位,豈不是妙哉?

眾人陷入沉默。

李琦笑問:“怎麽,你們都覺得本侯抱有這種心思?”

姚安欲想開口,被柳宗言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一腳,姚安抿緊嘴角,不吭聲了。

許久後,李琦沉聲說:“昨夜本侯悄悄離府,想暗中打探上京城局勢,無意間看見荀首輔與禮部尚書嚴崇在一處茶館雅室私下會麵。本侯有些好奇,他們偷偷摸摸做什麽?便竊聽了一下。”

眾人麵麵相覷,轉而望向李琦,皆對下文感到好奇。

李琦卻給他們打啞謎,不告訴他們,隻是笑容神秘地叮囑他們:“明日你們最好稱病不上朝,否則很容易有性命之憂哦!”

眾人麵麵相覷,感覺到山雨欲來。雖然心裏有諸多疑問,但不得不向李琦致謝後,紛紛從密道裏退出來。

退出來後,姚安拉住柳宗言問他:“剛才柳大人為何拉住我,不讓我說話。”

柳宗言瞪了他一眼,低聲提醒他:“傻子,李侯爺若想當攝政王,早就動手了。”

姚安心頭一擊,良久,恍然大悟:“難道李侯爺想要坐上那——”

“噓!小心禍衝口出。”

柳宗言低聲驚醒道。

姚安捂著嘴,心裏想著,這李侯爺的野心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不過他這樣的人當上皇帝,對他還真是件好事。

可以夜夜笙歌,犬馬聲色一輩子了!

他們走後,書房裏恢複了寂靜。

李琦聽見幽暗中自己的呼吸聲,又深又長,像猛獸沉睡時的鼻息。

李琦安插到三皇子府的細作走出來,告訴李琦。

“偽造聖旨已經做好,荀首輔正與三皇子準備明日一大早起事。”

李琦嗤笑:“哼,蠢貨,自己找死就讓他去吧。”

本以為荀況是個聰明人,可這一世沒了荀馥雅輔助,也不過如此!

想到荀馥雅那清冷動人的眼神,他便覺得血氣上湧,嘴角吟著一抹詭異的笑意。

“這回,本侯爺倒要看看,荀馥雅你如何保住荀家,真是特別期待呢!”

想起上一世,荀馥雅為了荀家多次前來找自己的場景,他的心裏麵便特別的懷念,特別地想見一見她。

可是那該死的老皇帝,居然將荀馥雅流放到清河城了,讓他想見都不得見。

這姓趙的人都該死,他早晚將他們一鍋端,送到地獄裏。

此時,他派出去清河城的密探走進來,附耳稟道:“侯爺,荀姑娘已經離開清河城了,恐怕是跟攝政王回來了!”

“什麽?”

李琦有些意外,但再一想,覺得謝昀這廝這麽大老遠地跑到清河城,絕對不會是為了跟趙玄朗搞兄弟情。

荀馥雅在清河城,他怎麽沒想到這廝的目標是清河城呢?

該死的謝昀,不知道回來上京城的一路上會有多少人殺他嗎?怎麽能帶上荀馥雅?萬一傷到了人怎麽辦?該死的!

他急忙喊來侍衛:“趕緊去查,看看荀姑娘受傷了沒?人在何處。”

侍衛傻不愣登地詢問:“請問侯爺,是哪位荀姑娘?”

李琦欲想發怒,可想起來還有個荀瀅,便不好發作,道:“荀馥雅。”

侍衛這回清楚了,領了命,離開書房,換上一身夜行衣,尋個偏僻角落越牆出府。

謝昀一行人雖然大搖大擺地抵達上京城,可不想太招搖,白日裏並未入城,在城郊吃飽睡飽,遊玩了幾下,等待入夜了,才有所行動。

荀馥雅遠遠望見了上京城巍峨的城門,被兩排熊熊燃燒的大火盆照亮。

清河城都開春了,下著淅瀝小雨,可上京城卻依舊白雪皚皚,寒冬凜凜。

仿佛是一個世界一個景致。

臨近年歲,清河城家家戶戶都洋溢著守歲的喜氣,張燈結彩的。

可上京城,因為先皇新死,新皇登基,根基不穩,朝野動**,全然沒有一點喜氣,反而像處在戰場,正要麵臨一場惡戰,肅穆,冷酷,驚慌,壓抑。

還沒進入,荀馥雅便從城門口感覺到京中風起雲湧的氣氛。

如果可以的話,她真不願意走進這扇大門,遠離皇城爭鬥,遠離那些她不願意麵對的人,可偏偏命運總逼著她回到這裏。

掐指一算,明日似乎是荀況跟隨三皇子逼宮的日子,也是荀家倒台的時刻,選在這種時候回來,不知是天意還是人為了。

謝昀摟緊了她的腰身,邊施展輕功,邊低聲說道:“我們翻牆進去,省得還要驗明正身,麻煩。”

荀馥雅睨了他一眼,並不覺得他是怕麻煩之人,不過也懶得在這種事上與他廢唇舌。

兩人繞著牆根找到個偏僻角落,趁著夜色翻越城牆。玄素與其餘人等也照模照樣地翻牆而入,居然也沒有驚動守軍,實在有點神奇。

落地後,兩人沿著外城牆旁邊的街道疾行,並未回攝政王府,也沒去平民書院,而是來了太學書院。

除了玄素,其他人皆各自隱匿起來。

荀馥雅不解地問謝昀:“為何來太學書院?”

謝昀摟緊她的腰,道:“去看看老路回來了沒有?”

荀馥雅恍然大悟:原來是擔心兄弟的安危!

此刻,她感受到這人是外冷內熱的性情,心裏不由得高興起來。

大抵,是跟上一世不一樣了。

他們翻牆而入,落地時,忽然聽見竹林後麵一陣喧嘩,似乎是幾個人起了爭執。

他們正想避開,一個人影在打鬥中被擊飛過來,撞向他們。

謝昀不想橫生枝節,護著荀馥雅縱身躍起。

正要離開,玄素眼尖,從火光中看見那人是江驁,失聲道:“是江郎!”

話音剛落,人已經急切地衝過去。

謝昀嘖了一聲,不得不停下來。

荀馥雅定睛一瞧,看清下方情形後,疑惑道:“那個穿黑衣的是四師兄吧,還有三師兄、陸公子也在,他們怎麽打起來了,我們下去勸架!”

謝昀半點也不想下去勸架,奈何懷中佳人語氣太嬌,隻好彎腰撈住她,安全落地。

眼角眾人還在撕扯,他踢出一片瓦片,瓦片滴溜溜打著轉,飛到那些人之間,猛然炸成一蓬粉末,成功引起他們的注意,也停止了打鬥。???

三師兄張珩踉踉蹌蹌後退了七八丈,一屁股墩在地上。

四師兄蕭應離隻後退了幾步,站是站穩了,但因離得不夠遠,被青瓦粉末撲了些在頭臉,像剛從麵粉磨坊出來。

路子峰向來狡黠,身手最好,護著薑貞羽跳開。

眾人當中,看起來最狼狽就是江驁了。

他一身傷痕與血跡,還被路子峰的拳風擊飛出去,顯然是最需要關懷的。

玄素毫不猶豫地撲到江驁身邊扶起他,關切道:“江郎你沒事吧?傷得重不重?”

江驁見走了的玄素陡然出現在麵前,猶如做夢似的,微怔後回神,心虛地移開視線。

“沒事,不需要你關心。”

麵對江驁的冷漠,玄素心裏雖然難過,但也沒表現出不悅。

反而荀馥雅,看著就為玄素感到不值。

玄素回清河城一段時期了,這人連封書信都沒有,如今玄素回來了,又對她如此冷淡,實在可氣!

不能打江驁,她隻能拍了一下謝昀的手臂泄憤。

挨打的謝昀感覺有些摸不著頭腦,委屈了:“卿卿,你怎麽突然打我?”

荀馥雅氣哼哼地別過臉去:“氣你,交友不慎!”

謝昀苦澀一笑,還真是個好理由。

他轉頭笑容嗜血地冷看眾人,摩肩擦拳,手指骨在寂靜的空中咧咧作響。

“那麽,請問一下,各位為何大家?”

路子峰這隻千年老狐狸嗅到危險的味道,故意裝虛弱,倒在薑貞羽的身上,給她看自己傷了一點點的手指。

“小羽放心,我一根頭發也沒少地回來了,隻是手指有點痛……”

眾人看著路子峰,心裏暗罵:不要臉的老男人,又賣慘了。

三師兄張珩拍著屁股上的灰爬起來,正要開罵,近看之後發現了荀馥雅,兩眼發亮地衝過來:“小師妹,哎呀你終於回來了!師兄為你教導平民書院那群兔崽子可焦心了,不吃不睡,殫精竭慮啊!如今你回來了,師兄終於可以輕鬆了!哈哈!”

三師兄張珩依舊咋咋乎乎,很有活力。

荀馥雅淺淺微笑:“真是辛苦三師兄了,相信三師兄很受弟子們歡迎。”

三師兄張珩傲然仰起頭:“那是,女弟子都給我送了好幾封情書呢,你四師兄可一封都沒收到!”

四師兄蕭應離登時沉下了臉,把這段日子以來與三師兄同舟共濟培養出的患難情,轉眼都拋去了腦後。

他一邊拽著張珩的手腕往外甩,一邊語氣涼薄地道:“小師妹你別聽三師兄胡說八道,他焦不焦心我不知,但授課常常遲到,整日不正經授課,總是跟女弟子聊不正經是真。”

張珩漲紅了臉:“你嫉妒我,你這個隻收過男子情書的家夥!”

眾人驚異地看向蕭應離,想不到他竟然此等魅力,厲害死了!

蕭應離也不怒,隻是一臉冷漠地盯著張珩:“要不要我把你當年寫給我的情書拿到書院裏曬了曬,念一念!”

張珩勃然大怒:“我那時以為你是個女子。你這卑鄙的家夥,不是說燒了嗎?居然還留給!快點交出來!”

說著,他向蕭應離伸手。

蕭應離冷冷地盯著他的手掌:“不給,我打算用來嘲笑你一輩子。”

“你——”

荀馥雅不忍心看到兩位師兄互相鬥氣,好言勸說:“好了,兩位師兄,既然是同門,同門之間不要互相拆台了。”

聽到荀馥雅的話,兩人雖然心裏還有氣,倒也沒再說什麽。

在這短暫的沉默間,一隊披堅執銳、舉著火把的巡防營軍□□馳而來,為首那人衝他們毫不客氣地大喊道:“民女荀馥雅未奉聖上詔命,擅自回京,是大罪!請隨我等去大理寺獄,等候聖上發落。”

荀馥雅愕然,怎麽這都能發現她?

眾人察覺來者不善,紛紛圍在荀馥雅周圍,護著她。

謝昀握拳按捺住情緒,凜然道:“皇上召荀馥雅回京的口諭已經下達,何罪之有?”

巡防營統領反問:“口說無憑,詔書何在?倘無詔書為證,那就是假傳聖諭了!”

謝昀眼神變得幽深冷厲,盯著那人打量,像一把無形的剝皮小刀。

荀馥雅見他態度咄咄、毫無臣禮,忽然意識到,巡防營統領恐怕不是新皇趙啟仁的人,是李琦的人。

這上京城還有誰會時刻關注她,熟知上一世的曆史軌跡?誰能順理成章地,將天子親軍控製在手上?

除了李琦,她想不出第二個。

情緒激**之下,謝昀伸手摸向腰側的佩劍。

荀馥雅上前幾步,擋在謝昀身前,從懷中掏出一個密封的盒子,鄭重捧在手上,揚聲道:“誰說沒有皇上的詔書?詔書在此——”

出乎意料似的,驚愕之色在巡防營統領的麵上閃了閃。但他很快冷靜下來,命手下上前去取詔書。

荀馥雅又將盒子塞回懷中,振振有詞:“天子詔書何等尊貴,豈容爾等仆衛輕易觸碰!”

巡防營統領冷然強調:“不當場驗看,如何知道真假?”

荀馥雅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很簡單,等天亮後到皇上麵前,一問便知。”

巡防營統領想不到她一個弱女子如此難纏,厲聲喝道:“你是什麽身份,皇上是你說見就見的嗎?看你們打扮古古怪怪的,莫不是想要借機進宮行刺皇上?來人,拿下他們好好審訊一番!”

這茬找的,也不算全無根據。畢竟在場除了薑貞羽衣裙名貴整齊外,其餘人的裝束都難登大雅之堂——

謝昀穿著最簡陋的灰麻布衣,看打扮像鄉野村夫,看氣勢,更像是不好惹的江湖人士。

江驁幾個人就不用說了,因為剛才打鬥撕扯,衣衫淩亂,臉上掛彩不少。

他們怎麽瞧著都不像正經人士,黑夜中又有何人認出他們說上京城赫赫有名的官員?

一隊巡防營氣勢洶洶撲上來拿人。不過,有謝昀在,根本不會讓他們靠近荀馥雅三丈之內。

隻見他當即掠至前方,直接扣住了馬背上統領的要害,逼迫他叫停。

這下巡防營不敢擅動,兩邊僵持住了。

謝昀看向荀馥雅,目光深邃,喜慍難辨:“誰讓你來抓她的?”

那巡防營統領開始拿著官位威嚇謝昀,可見謝昀不受威脅,還拿劍在他的手背戳出一個血洞,便疼痛得哇哇求饒,將事情交代出來。

“是,是永樂侯府的侍衛通知我,讓我來抓人的!”

荀馥雅一怔,眼中說不出是苦澀還是驚懼。

在這刹那間,某根心弦因為突來的觸動而撥出響,她下意識地握住了玄素的手腕來緩解自己來自對李琦的恐懼與憎恨。

謝昀想到上一世與李琦之間的恩怨,眸色一沉,用力扼著巡防營統領的咽喉,氣場肅殺冷酷。

巡防營統領意識到這人要殺死自己,嚇得麵色煞白,急得費力求饒:“好,好漢,鬆個手,人,人我不抓了,放我回去複命吧!”

然而,謝昀置若罔聞,更加用力地掐他。

荀馥雅察覺他有些不對勁,想到若是巡防營統領死在這裏,會帶給太學書院很多麻煩。

她趕緊衝過去拉著他的衣袍下擺,急切地哀求:“不要殺他,不要!”

謝昀回過神來,垂眉盯著荀馥雅,仿佛看到了上一世不斷痛苦哀求的荀馥雅,一時心軟,才鬆了鉗製。

他一腳將巡防營首領踢下馬,輕蔑地說道:“去跟李琦說,本王不屑於殺跳梁小醜,可他想得到的東西,本王都不會讓他得到!滾——”

不知何時,周圍房舍後、暗巷中湧出許多騎兵。為首的是容國公府的侍衛統領付博,本人正將幾匹戰馬牽至場中。

付博是容玨的貼身侍衛,付博出現,自然容玨也來了。

在眾人劍拔弩張之時,一名神色淡漠的男子出現在火光晃晃的竹林小道上,宛如乍然現身的謫仙,那氣質引得眾人側目,怒氣全無。

錦布白袍上金線勾領袖,胸前墨竹孤傲如梅,線條遒勁中又透著柔和的五官讓他的氣質剛毅清傲又和善得人畜無害,這種矛盾的氣質在他身上卻相得益彰,有一種此人即是眾生,此人即是天理的錯覺。

如此的風姿卓絕,當今世上,除了容玨,還能有誰呢?

隻見容玨這位皎皎如月的當朝太師,泰然自若地走到眾人的眼前。

身後無數箭頭指向他的背影,卻無人敢發出第一箭,仿佛這一箭射出,便會引來滅頂之災,引來天罰似的。巡防營的人無不感受到,自己被一種道法自然的氣勢給硬生生壓製住了心境。

巡防營統領目不轉睛地盯著容玨,心裏忐忑不安。

容太師向來深居簡出,夜裏更不會出門,如今深夜帶著一大批人馬前來太學書院,來此做甚?總不見得是來捉我的吧?

察覺容玨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如芒刺在背,紮得他一陣發毛。

他趕緊領著眾人向容玨參拜:“下官參見容太師。”

容玨淡淡地看了荀馥雅一眼,移開視線,不多時,清朗而不失威嚴的男嗓音在夜空中響起。

“回去複命吧,即便先皇不在,太學書院也是不可隨意侵擾之地。”

這滿朝文武百官,任何人的麵子都可以不給,可這容玨的麵子,不能不給。

巡防營統領客氣有禮地回應:“那爾等回去複命了。”

言畢,他帶領手下,悻悻然離去。

荀馥雅在容玨出現的那一刻,便鬆開了謝昀的衣袍,怔然看著。

容玨徑直上前來,靜靜地凝視著荀馥雅,難掩心中的激動。

荀馥雅愕然,從容玨那雙清冷的眼眸裏,竟然看到了兩分傾慕三分隱忍五分柔情,這是幻覺?

片刻,容玨收回有些失了方寸的視線,垂眉輕歎:“你不該回來的。”

荀馥雅心頭一熱,明白容玨為何這般說。此處水深火熱,以她的身份處境,並不適合呆在這裏,一回來,立馬便會成為眾矢之的,被推上風口浪尖。

她抬頭一揖,苦澀一笑:“我阿娘來了上京城,我得找她,沒辦法。”

容玨一怔,貼心地寬慰道:“小師妹不必過於憂心,令堂吉人自有天相。我們會幫你一起找的,相信很快找到人!”

荀馥雅嫣然一笑,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這人總是如此懂得寬慰人,要麽不說話,要麽說進人的心裏頭。

謝昀神色沉靜如山嶽,又帶著鋒銳而凜冽的戰意,仿佛下一刻就會提槊而起,但再多看幾眼,他依然蓄勢般坐在那裏。

從前每次大戰之前,他都是這副神情,叫在場之人有些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路子峰輕哼一聲,出來打了個圓場:“夜深露重,大家別幹站著聊天了,進屋內詳談吧。”

眾人覺得有理,紛紛轉身步入亮起了燈火的屋內。

荀馥雅察覺謝昀坐在高頭大馬上巋然不動,本來跟隨著容玨走了幾步的,隨後又轉過身來,回頭找謝昀。

考慮到謝昀已經叛出師門,可能不太願意跟師兄師姐他們處在一塊,便仰頭跟謝昀說:“王爺,若你不喜歡,可以先行離開的。”

謝昀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表情陰晴不定:“本王的存在礙著你跟容玨了?”?

麵對他的陰陽怪氣,荀馥雅氣得有些啞然失笑:“還有其他人在的,好嗎?”

謝昀不為所動,冷冷地審視著她,心想著這女人就是狡猾,欺負這一世的謝昀不知曉她與容玨上一世那些卿卿我我的舊事。

難得師兄師姐們齊聚一堂,她不想因為謝昀鬧得彼此不歡,隻好不與他計較,上前握著他的手,請求道:“給點麵子吧,進來坐坐,跟陸公子聊天也是可以的。”

盯著握住自己的小手,柔軟無骨,謝昀心裏冷哼:死女人,為了跟容玨相處,連這種招數都用上了。

依然得不到回應,荀馥雅隻好收回了手:“好吧,我尊重你。”

言畢,她轉身離去。

謝昀感覺手上多了分冷意,趕緊跳下馬,快步走上前。

“看在你求本王的份上,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

荀馥雅砸了咂舌,也沒跟他計較,無言地跟隨在他後頭。

以謝昀的個性,她以為這人進了屋子,會無視眾人,找個角落冷眼旁觀,或者找路子峰閑談,可事實並非如此。

隻見謝昀徑自走到端坐著的容玨身前,泰然一笑,抬袖揖了揖道:“容太師,聊聊?”

容玨狐疑片刻,抱拳:“奉陪。”

他向裏讓了一些,謝昀挨著他坐下。

眾人目瞪口呆,荀馥雅更是覺得謝昀此舉讓人摸不著頭腦。

這人向來容不下容玨,如今主動與容玨親近,怎麽看都在打著鬼主意,讓人看著心裏不安。

謝昀收起平日裏的刺,也不提起兒女私情,主動給容玨斟酒,與他把酒言歡。

容玨向來不與人不善,安靜地回應,與他攀談起來,談的都是天下大勢,時局紛爭,朝野上下的人心。

容玨膚白貌美,謝昀鐵骨陽剛,荀馥雅在對麵坐著,頗有一種局外人的局促。

師兄師姐們難得見兩人相處融洽,也不多心,走到另一旁為爐而坐,開始閑話家常,把酒言歡。

他們向荀馥雅表示,平民書院的弟子們都很想念她,尤其是盛如願,每日來詢問她何時歸來。

荀馥雅也很想念自己一手創立的書院,想念那些乖巧好學的弟子們,既然回來了,她打算明日回去看看弟子們,給弟子們授課。

說完這事,她忍不住詢問他們為何打起來。

眾人沉默了,薑貞羽滿懷歉意,江驁心虛低頭,張衍和蕭應和怒瞪江驁。

最終,還是薑貞羽開口,打破了沉默。

薑貞羽表示,她聽聞江驁近日與公主府那位走動甚密,今日又不巧撞見了他給那位送禮,便一時氣惱,走過去警告江驁不要將你們的事告知那位,豈知江驁見那位委屈垂淚,竟對她惡言相向,小心翼翼地扶著那位離開。

荀馥雅一愣,沒曾想自己離開上京城一段時日,江驁這個風流情種竟然與趙懷淑勾搭上了。

她擔憂地看向立在一旁的玄素,心裏替她難過。

三師兄張衍怒瞪著江驁,接著說道:“我們得知師姐被這小子欺負了,便將他綁過來給師姐道歉,豈知給這小子鬆綁了,他掄起拳頭便砸過來,我們也不是好惹的,也論起拳頭砸回去,於是便發展成你撞見的那一幕。”

難得江驁如此英勇,看來那位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不低啊。

路子峰平日裏灑脫不羈,對任何事都抱著一副遊戲人生的無所謂態度,可想到江驁年少時霸占著薑貞羽的少女情懷,如今成了薑貞羽的胞弟,又為了別的女人對她惡意相向,他的心裏頭自然是不悅的。

他拿出長輩的身份,當麵威嚴地訓斥江驁:“小舅子,她是你親姐,不管你認不認,都不能對她不敬。”

江驁看了薑貞羽一眼,叫屈道:“我沒有對她不敬,是她對懷淑公主無禮在先的,你都沒看到懷淑公主委屈成什麽樣了。”

眾人看他心疼趙懷淑那副神色,看得直搖頭。

色字頭上一把刀,這人色迷心竅了。

薑貞羽怒其不成器,以長姐的身份怒斥江驁:“公主公主,公主是你什麽人啊?需要你如此為她抱不平?”

憶起這些日子懷淑公主對自己的百般示好,那溫香軟玉的感覺,江驁便覺得飄飄欲仙。

他笑容癡癡地回應:“公主、公主她說心悅我。”

眾人神色一沉,這人明顯是情根深種了。

路子峰宛如一把淩厲的刀鋒,冷冷地戳著江驁的心:“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吧?你哪點比得上謝昀,哪點比得上容玨?那位眼睛高於天的公主會看上你?我真為你這荒唐的自信感到五體投地!”

這話說得真夠狠毒的!

眾人抿嘴竊笑,江驁瞬間漲紅了臉。

他覺得路子峰這話說得毫無情麵,惱羞成怒:“路子峰,我知曉你從小到大就瞧不起我,可你說話有必要這麽難聽嗎?”

路子峰不理他,心情愉悅地喝了口酒。

薑貞羽不想看著唯一的胞弟跳進趙懷淑的陷阱裏,苦口婆心地勸說:“驁弟,你冷靜點,懷淑公主是個什麽樣的人大家都清楚,她接近你是有目的的,大家隻是擔心你被騙被利用了。”

豈知,江驁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刺激,激動地站起來,歇斯裏地地叫喊:“哼,懷淑公主說得對,你們都瞧不起我,所以什麽事都不告訴我,什麽事都不讓我參與!在你們眼裏,我就是個沒用的慫包!”

如此大的動靜,連在另一頭詳談的謝昀和容玨都被驚動了,紛紛看過來。

一直默不作聲的荀馥雅,此時站了起來,涼涼地說道:“江公子,你說這些話的時候,有考慮過我家玄素的感受嗎?”

提起玄素,江驁心虛了,垂眉不語。

荀馥雅將玄素帶到他的麵前,一字一頓地提醒道:“我當初跟你說過的吧,不要招惹我家玄素,招惹了就要負責,就要娶她。”

江驁連看都不敢看玄素一眼,隻是低頭狡辯道:“我會娶她的。公主人美心善,我娶了公主後,相信公主肯定會允許我納妾的。”

眾人對他的癡心妄想感到心寒又無奈,三師兄張衍更是脫口諷刺他:“坐擁齊人之福,想得真美啊!”

江驁惡狠狠地怒瞪過去:“你少陰陽怪氣的。”

張衍向他吐了個舌頭,用表情向他耀武揚威,氣的他半死。

在他開口回嘴過去之前,荀馥雅丟給了他一句:“你也少做夢。”

玄素無親無故,無依無靠,地位低微,若她不為玄素出頭,恐怕玄素就一輩子吃這個啞巴虧了。

她緊握著玄素的手,眼神堅定地看著江驁,表示:“玄素是我最親的姐妹,我決不允許她做妾!

轉念一想,她又故意笑著提議:“不過,你那人美心善的公主甘願做妾,我家玄素倒是可以允許你納她為妾。”

三師兄張衍立馬樂了:“哈哈,這主意不錯!”

四師兄蕭應和讚賞地鼓掌:“小師妹,你真是個妙人!”

路子峰夫婦抿嘴一笑。

江驁不可置信地瞪大眸子,趙懷淑可是堂堂公主,怎麽可能給他做妾,能娶到趙懷淑那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讓玄素做正房,趙懷淑做妾,這不是存心為難他,看他笑話嗎?

想到這點,江驁便氣得臉紅脖子粗:“你們——欺人太甚!”

荀馥雅眼眸冷然:“是你欺人在先的!”

“江公子,今日你是不是該給我家玄素一個交代?”

說著,她將玄素推到江驁的麵前,逼著江驁直麵玄素。

江驁哪有勇氣去麵對玄素,垂眉低頭,氣勢弱弱地狡辯:“沒什麽好交代的,我又沒有做對不起她的事。”

有了小姐的撐腰,玄素不想再卑微,用力捶了一下魚叉,氣勢凶惡地喝道:“江郎,我家小姐說有就有,你趕緊交代啊。”

江驁嚇得差點就跪了。

“我、我交代什麽了?我不知道。”

玄素一手叉著腰,挑著眉威脅:“你是想交代後事嗎?嗯?”

說著,她掄起魚叉便要動手,嚇得江驁趕緊伸手捂著腦袋。

“等等,你別衝動,我想想,請容我想想。”

對於他的表現,玄素很不滿意。

“你還用想?要死了,你肯定是做了對不起我的事了!看我不打死你!”

她掄起魚叉,往江驁的身上砸過去。

江驁吃痛,趕緊狼狽地四處逃竄。

“別別別,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麵對江驁的求饒,玄素心軟,收回了魚叉,往地上一錘,厲聲質問:“說,錯哪裏了?”

江驁感覺自己在麵對閻王爺的審問,若回答不滿意,很可能就被送到地獄十八層了。??G

在生命與公主麵前,一向膽小惜命的他,妥妥地選擇舍棄公主。

“我、我不娶公主了。”

玄素繃著臉點頭,可還是不滿意。

“還有呢?”

江驁捂著發痛的部位,慌亂地想著。

流連花叢多年,他自然知曉女人想要什麽,如何能討好女人。

他心想著,玄素這女人凶是凶了點,但其實還是不錯的,跟她在一起那段時日也過得有滋有味,蠻刺激的。

想到這,他心猿意馬,笑眯眯地湊過去,握著她那粗糙的手,討好道:“我會娶你的。”

果然,聽到這話,玄素笑顏如花,嬌羞地垂眉:“討厭,人家也沒逼你娶啊!”

江驁瞧見這女人樂了,心裏卻高興不起,忍不住犯嘀咕:“我不娶你的話,你不把我打死才怪!”

玄素聽不清楚他在低聲念叨什麽,隻覺得不是什麽好話,大神質問:“你說什麽?”

江驁慌得立馬狡辯:“沒,我沒說什麽。我隻是說沒見幾日,你又變好看了。”

玄素嬌羞地捂著臉,笑得好生甜蜜:“討厭,就知道說好聽的哄人家。”

……

眾人瞧見這一幕,心裏感慨萬千。

真是一物降一物,感情之事很難審理啊。

荀馥雅對他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也是感到無奈。

她有意無意地往那一桌的兩人瞧了一眼,忽地想到了一個重要之事,便拉著薑貞羽到一旁,低聲詢問:“師姐,你可知大師兄未過門的妻子是何人?”

薑貞羽困惑地眨眼:“上青有未過門的妻子嗎?我沒聽說啊。”

“……”

荀馥雅的表情頓時僵了,不知怎的,心裏升騰起一股無名之火。

該死的,被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