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裏氣悶難填,又不能此時過去找人算賬。索性捉起眼前的酒杯,一杯杯灌酒。
她的酒量就那麽一點,不大會兒就醉得不省人事。
醉夢中,容玨不見了,帶著雨後新葉清香,消失在她的世界裏。
麵容冷峻的謝昀抱著她,走得很慢很輕,像是生怕會驚擾到她似的,隻是聲音與以往不同,頗為溫和,半勸半哄的。
“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
對,都怪你,都是你不好,就知道欺負我,欺負我……
皇家太廟。
正在伴著長夜青燈的孝賢太後,聽著侍衛的稟報,心情震**之下,手中轉動的佛珠停頓。
孝賢太後暫時揮退了侍衛,坐在榻上平複情緒。
她問身旁的桂嬤嬤:“他回來了,卻沒有來見哀家,是還在怨恨哀家嗎?”
桂嬤嬤心疼不已,低聲安慰道:“太子殿下早晚會明白太後您的苦心的。”
孝賢太後凝視著窗外的夜色,默默無語。
但願,明日的皇權紛爭,她的皇兒沒有被卷入進去!
正陽宮內。
新帝趙啟仁聽著禁衛軍統領蕭敬禾的稟報,氣得緊緊地捏著手中的奏折。
“朕的好三皇弟,跟朕鬥了十幾年,如今朕登基了,他居然還想扳倒我?早知如此,就該把他的五百親衛剪除了,將他幽靜在府中,叫他半步出不了門!”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思考對策。
片刻後,他皺眉道:“不行,我要先下手為強。”
沉吟片刻,他態度堅決地吩咐道:“蕭敬禾,你今夜集合所有的禁衛軍和皇家守衛軍潛伏在奉天門附近。明日早朝,朕會令百官集中奉天門,親自宣讀三王爺的罪狀,叫他伏法。若他忤逆犯上,爾等立刻將其拿下,按律處置!”
蕭敬禾深深低頭:“皇上聖明。”
此夜,如同暴風雨來臨的前夕,詭異地風平浪靜。
可皇宮內外,蠢蠢欲動之人皆輾轉難眠,無法入睡。
唯醉酒的荀馥雅,酣睡入夢。
夢裏,她夢見了上一世,荀家協助三皇子趙玄德偽造聖旨,密謀造反,結果被新皇趙啟仁和攝政王謝昀聯合起來,一鍋端。
在他們到宮廷裏舉事失敗之後,她曾經到謝王府找過謝昀。
雖說帶著三分不情願三分扭捏,到底還是感激他能接見自己。
她為保住荀家而來,姿態放得很低,客氣有禮地向謝昀道謝:“那個,謝王爺……這次多虧您幫我爹說話,要不然我爹在宮裏就被新皇斬首了……”
謝昀聽得牙酸,抬手製止了她:“別扯這些虛的,想要本王保住你們荀家上下的性命,可以,不過,有一個條件,答不答應你看著辦。”
荀馥雅頓時警惕起來,眼角餘光瞟向旁邊明晃晃的刀:“什、什麽條件?你若是讓我替你殺了永樂侯,那你太瞧得起臣女了,臣女辦不到。”
謝昀曬然一笑:“這你就想岔了,本王要你用自己來做交易。”
荀馥雅驚而轉怒:“恐怕要王爺失望了,臣女不會做肮髒的交易!”
謝昀目光冷冷,毫無同情心地盯著她,嘴角勾著一抹笑意,仿佛在笑她天真無知。
他垂眉,拿著帕子輕輕擦拭那刀,不緊不慢地說道:“在本王這裏,拒絕或答應,是你的自由。可在你爹那裏,可就不一定了。”
荀馥雅怔住,思索良久,皺起眉:“我爹不會出賣自己女兒的。”
謝昀臉色沉了下來,審視著她,骨子裏是個赤誠之人,又有著少女特有的、未經人生困厄磋磨過的正氣。
這樣的女子,偏是荀況那種人的女兒,偏深信著她與荀況之間的骨肉親情,真不知是可悲還是可笑!
他對這樣的荀馥雅感到失望,失了興趣,毫不客氣地說:“那祝你們荀家團結一致,死亡愉快!”
荀馥雅渾身一震,想到爹爹的滿麵愁苦,無法移開腳步。
她咬了咬唇,想要盡力爭取謝昀這個強力臂助,低聲下氣地哀求道:“謝王爺,荀家的勢力可以為你所用,我可以幫你打敗李琦,獨霸朝野,這都不可以嗎?”
豈知,換來謝昀不屑地冷笑。
“本王不幹糊塗事,滾!”
……
夢醒時分,天亮了,白光燦燦,寒氣襲人,屋子外頭傳來了紛紛揚揚的細微響聲。
她睜眼坐起來,往窗外看去。
原來,下雪了。
再過三日便是年歲,這可能是今年最後一場雪了。
她起了身,披上雪白的狐裘大衣,走過去,臨窗而立。凝望著窗外白雪墜落在庭院草木石塊上的雪景,她想起昨夜的夢,有了片刻的失神。
上一世,謝昀拒絕幫他們荀家,她並不怪他。
站在兩人各自的立場上看,誰都沒有做錯。
世界其實本就如此,很多事並不是非黑即白。
畢竟,那時,荀況哄她去求謝昀保荀家,不過圖個過河拆橋,想回頭等局勢穩定,再想法子抵賴掉給與謝昀的承諾。
謝昀這人,看著蠻不講理,其實腦子裏比任何人都清醒冷靜,有時候冷靜過度了,就變得冷酷無情!
至少,上一世的謝昀,給她就是這種感覺。
“咳咳咳!”
她幹咳了三聲,吸引了在場丫鬟們的注意後。
“小姐,窗邊寒氣襲人,還是回來坐吧。”
玄素急忙上前來,扶著她到軟塌上坐下,給她的雙膝蓋上棉被,為她攏好衣裳。
丫鬟冬梅為她遞來香茶,貼心地叮囑:“小姐喝口茶潤潤喉,小心燙!”
荀馥雅接過來,喝了兩口,覺得咽喉舒服多了,可宿醉後帶來的暈感讓她渾身不自在,腸胃也覺得很不舒服。
玄素早知會如此,給她端來一碗淮山粥,貼心地喂給她吃:“小姐,喝點粥,腸胃會舒服很多的。”
“嗯!”
荀馥雅輕輕揉了揉太陽穴,喝了幾口粥,想念小香兒的手藝了。
從前每回偏頭痛發作得厲害,都是小香兒為她按摩頭腦,為她緩解症狀的。
頭腦清醒了些,她才驀然發現,這裏不是太學書院,而是平民書院的後院廂房。這房子的一草一木與家具擺設,皆是按照她的喜好進行的,她一下子便認得。
她不是在太學書院嗎?怎會在這?
喝酒誤事啊,毫無記憶。
她用力捶捶發疼的後腦勺,想著必定是謝昀送自己過來的。以她的身份,住這裏最合適。
她吃了一口玄素遞過來的熱粥,詢問玄素:“香兒呢?”
玄素沒有回答,她也不知道小香兒去了何處。
留守在上京城的冬梅替玄素回答:“小香兒執行任務去了,小姐以後有何差遣,盡管吩咐奴婢便是了。”
荀馥雅怔然,小香兒畢竟是謝昀的人,被派去執行任務也是正常。
她不再過問,隻是瞧著外麵的天色,詢問道:“現在是何時了?”
玄素回答:“小姐,大概亥時了。”
“亥時?”
荀馥雅藏於被窩下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上一世,這個時辰,正是三皇子趙玄德兵敗如山之時啊!
那她爹荀況……
此時,皇宮,奉天門廣場。
落雪紛紛,除了稱病不上朝的永樂侯,四品以上官員齊聚,撐著傘,**著,低聲議論,皆覺得今日會有大事發生。
今早他們收到皇帝的諭令,要求他們務必準時出席朝會,便急匆匆地收拾朝服趕來,甚至連早膳都顧不得吃。
鍾聲響起,左掖門緩緩開啟,朝臣們紛紛收起油紙傘遞給太監,排著隊魚貫而入,進入奉天殿內,神色各異,各懷心思。
“皇上駕到!”
隨著太監總管劉喜的尖聲喊叫,朝臣跪拜。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響徹天際,回**在奉天殿,久久未消散。
新皇趙啟仁端著皇帝的威儀,在太監與侍衛們的簇擁下到來。他撩了一下衣擺,端坐在龍椅上,方免了眾人的大禮。
“諸位愛卿平身!”
百官微顫,站起身來,便瞧見了新皇趙啟仁左邊站著太監總管劉喜,右邊站著禁衛軍統領蕭敬禾。
新皇趙啟仁不等朝臣開口上奏,威嚴地宣讀趙玄德的罪狀。
“三王爺趙玄德搶奪良家婦女,霸占礦山,草菅人命三十餘條,暗養私兵,勾結外族以謀私,與荀況、蔡商、毛步書等朝中官員暗中勾結,意圖謀反,證據確鑿,現將三王爺與相關人員關押大牢,聽候發落。”
剛音剛落,他遞給蕭敬禾一個眼神,蕭敬禾趕緊領著手下將相關人員拿下。
臣子們大驚,舉眾嘩然,個個心中五味雜陳,擔心受牽連。
一股義憤直衝天靈蓋,三皇子趙玄德咬牙怒喝:“一派胡言!”
他一腳踹開上前來押送自己的禁衛軍,舉起手中的聖旨,向眾人大喊:“諸位大臣,本王手上有先皇的遺詔,大家請看,先皇是要傳位給本王的。”
言畢,他當眾展開聖旨的內容,以證真實。
朝臣們議論紛紛,聖旨德真偽並不在意。
他們此刻最在意的是,新皇一大早就給三皇子定罪,而三皇子又拿出另一份先皇遺照出來指證新皇。這兩虎相爭多年,如今爭到明麵上,已經撕破臉皮了。
他們如何站隊,方能保性命無憂,仕途於阻呢?
三皇子趙玄德望著沸騰的群臣,沉聲說道:“諸位大臣為何嘩然,莫非是對皇帝的遺詔有疑議?不知諸位是打算忠君從詔呢,還是悖逆抗旨?”
新皇趙啟仁沒想到自己的先下手為強並不奏效,他的三皇弟竟然拿出了先皇的遺詔。
這點打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難道先皇另有一份遺詔?
他困惑地看向容玨,想讓他給眾人解惑,證實他這個皇帝來得名正言順。
然而,不等容玨開口,三皇子趙玄德已經迫不及待地煽動朝臣:“是新帝趙啟仁耍陰謀詭計,偽造聖旨,欺瞞忠臣,謀奪了帝位!”
“放肆!”
麵對莫須有的強加之罪,龍椅上的天子震怒。
一名文官出列,拱手稟道:“三王爺,非是臣等有抗旨之心,實乃此詔書出乎眾人意料。”
“沒錯,容大人手上的聖旨千真萬確,容大人怎會假傳聖旨,禍亂朝綱呢!”
眾人對容玨是深信不疑的,容玨在朝中的地位不可撼動,無人質疑他的為人。
因此,大臣們對三皇子手中的遺詔提出質疑,一個個出列上諫。
三皇子逐一駁斥,聲色俱厲,勢壓全場。
不少朝臣將目光投向百官之首的首輔荀況出來說幾句話。
而新帝趙啟仁卻看向容玨,希望他替自己說上兩句。畢竟容玨在朝臣心目中地位崇高,他話能穩定朝臣們的心。
然而,容玨與日常判若兩人,眼睛微閉、下頜微昂,一副我自巋然不動的模樣,倒像給三皇帝趙玄德站場似的。
新帝趙啟仁不由感到失望。
再看欽天監,吏部尚書和最清貴的禮部也不發聲。刑部尚書正向趙玄德苦諫,戶部、工部、兵部尚書還沒找到說話的空隙,都被嘰嘰喳喳的禦史們搶先了。
麵對如此混亂不堪的局麵,荀況終於站出來,道貌岸然地力挺:“諸位大臣,我等懷疑先皇是新帝害死的,大家隨三王爺一同捉拿新帝,以正朝綱!”
荀況身為百官之首,自然擁有一呼百應的能耐。
他的話幾乎代表內閣都認為這份遺詔符合禮製,是真實的聖意。
此言一出,幾乎有一半的朝臣站到三皇子趙玄德的身後力挺。
新皇趙玄德心底咯噔一下,覺得大事不妙,趕緊威嚴下令:“禦林軍,禁衛軍,趕緊將這些亂臣賊子拿下!”
三皇子趙玄德早有預謀今日篡位,自然是不怕,禦林軍和禁衛軍裏頭安插了不少他的人。
他自信滿滿地喝道:“禦林軍,禁衛軍,趕緊將這位弑君的逆賊拿下!”
隨著他們的一聲令下,禦林軍和禁衛軍居然內部打鬥起來了,場麵一片混亂。
在場之人皆是文官,手無縛雞之力,自然是戰戰兢兢地退縮到一旁,生怕被砍了。
新皇趙啟仁見勢不妙,趕緊逃離到後宮避一避風頭。
“休想逃!”
三皇子趙玄德哪裏容許他逃命,撿起地上的劍就衝上去殺人。
太監總管劉喜趕緊抱頭蹲下,躲在龍椅後麵。
擁護新皇的朝臣欲上前護駕,可擁護三皇帝的朝臣也能讓他們去礙事,衝上來阻止。
不到半刻功夫,他們便扭打成一團,全然沒有一個當朝重臣的模樣,反而像街市上鬧事的刁民。
盛景南,江驁等幾位官員護著容玨,皆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情願護著容玨都不顧著他這位帝皇,新皇趙啟仁看著很惱火。
見無人可用,那些膽小文弱的官員又躲避不及,他隻好抽劍與凶猛衝過來的三皇子廝殺。
兩人從小爭鬥,恨不得拚了你死我活,如今沒有先皇束縛他們,兵戎相見,他們自然是殺紅了眼。
他們從高台上打到高台下,從鬥劍到赤手空拳肉搏,最後跟那些大臣一樣,像兩根藤蔓糾纏在一起,互相撕扯著對方,掐著對方的脖子,都紅了眼,恨不得將對方殺死!
金冠掉了,頭發散亂,衣裳扯壞,衣衫不整,臉青鼻腫,麵目猙獰。
他們哪有一點帝皇的模樣,哪有一點王爺的模樣,簡直跟地痞流氓沒啥兩樣。
“啊,好熱鬧啊!都在做晨運?”
殿外驟然響起一道低沉森冷的聲音,夾雜著幾分愉悅的笑意。
似乎在幸災樂禍,似乎在嘲諷,也似乎在醞釀著殺意!
這久違的狂妄,這帶給眾人深沉的懼意,除了久不上朝的攝政王謝昀,還能有誰?
眾臣一怔之後,紛紛轉身望向殿門。
隻見謝昀一身朝服,倚著門框,腰間別著寶劍,麵容冷峻,隱隱有股兵戎肅殺之氣。
眾人倒抽一口冷氣,心裏驚懼。
完蛋了,這人回來,準沒好事!
謝昀大搖大擺地邁入大殿,邊走邊揚聲道:“不用管本王,本王隻是來湊個數,你們繼續!”
“……”
說真的,這人出現,他們真的打不下去了。
什麽愛恨情仇,什麽兄弟相殘,什麽謀朝篡位,仿佛都成了笑話!
仿佛很有默契般,眾人尷尬分離,慌忙整理儀容!
在他們看來,這位攝政王才是心腹大患,才是最可恨的!
見朝臣們和士兵們都各自分開,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沒了,反而有種閻王駕臨,眾人身處地獄的感覺。
“打呀,怎麽不打?你們外頭的兵馬都被本王打死了,放心打吧。”謝昀坐在登上龍椅的台階上,指了指上頭,似笑非笑地說道,“誰活著就坐上去,本王今日很有耐心,就等著!”
“哐當!”
不知何人掉下了武器,嚇得眾人心驚膽戰。
趙啟仁和趙玄德因為謝昀的目中無人而臉色鐵青,維護趙啟仁的大臣更是鬥膽厲聲怒喝:“大膽攝政王,竟敢對皇上無禮!”
顯然這位請趙啟仁提拔的新貴官員,初生之犢不怕虎。
老官員都領教過這位攝政王的無禮和可怕,又怎敢,也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畢竟,這位攝政王的確大膽無禮,他的權勢與強大使得無人敢拿他怎樣。
謝昀仿佛發現了有意思的人,頗有耐心地逗那位官員:“本王自先皇死後就沒來過,不知哪位是皇上?”
趙啟仁麵色難看,勉強忍住怒火。
擁護趙啟仁的官員恭敬地向他行禮說道:“自然是這位!”
擁護趙玄德的官員不服了,大聲糾正:“放屁,我們三王爺才是皇上,我們有遺詔。”
“我們皇上也有!”
隸屬雙方勢力的官員吵來吵去,吵得麵紅耳熱,幾乎又想動起手來。
一時之間,嗬斥聲、呐喊聲、謾罵聲響徹金鑾寶殿。
在謝昀聽來,尤為動聽。
趙啟仁處於水深火熱的模樣實在太大塊人心了!
然而,混亂中,熟悉的聲音響起,打擾了他看戲的興致。
他蹙眉,不悅地看向那位傲骨如竹的男主,那一身普通的黑紅官袍穿在這人身上,竟有別樣的明豔,俊美非凡。
嘖,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都那麽地礙眼!
容玨站出來,高聲喊:“諸位莫要爭吵,辨別詔書的真偽,便有定論。”
其聲高亢嘹亮,如鍾響磬鳴,一下子鎮住了滿殿慌亂。
容玨走到了大殿的中央,正巧在謝昀的身前。他毫無防備地將詔書展開,向眾臣展示上麵的文字與璽印。
謝昀盯著容玨那線條優美的臀,有種抬腿踢過去的衝動。
眼眸暗沉了許久,不知為何,就是沒辦法抬腿!
容玨把話說到這份上,倘若趙玄德不肯將遺詔示眾,倒顯得自己心虛,也會引發群臣更多的狐疑與猜測。
他陰沉著臉,將手中的遺詔向大殿兩側站著的六部重臣逐一展示。
這些見多了詔書,無論對製式與筆跡、用印都爛熟於心的朝廷重臣,紛紛湊過頭來仔細看完,相視頷首道。
“天子二十四寶璽,此詔所蓋是為首的‘皇帝奉天之寶’。遺詔用傳國璽,沒錯了。”
“從措詞方麵也像先皇的文風。”
竊竊私語變成了議論紛紛,隻有心懷鬼胎的荀況默不作聲。
趙玄德沒察覺,以為勝券在握,神情冷傲質問趙啟仁:“遺詔已傳示眾臣,聖意毋庸置疑!本王才是天命所歸,二皇兄,你還有何話可說?”
他不待趙啟仁再次開口,當即下令:“來人,將這藐視遺詔,謀害先皇的逆賊拿下!”
群臣大驚,擁護趙啟仁的官員跪地,請求趙玄德收回成命。
奉天殿上侍立兩邊的禁衛軍上前,要押走趙啟仁,擁護趙啟仁的官員們死活不讓,以身相護。
危機之中,趙啟仁看向謝昀,當年是謝昀深入敵營裏將他救回來的,他們之間有過命之交,謝昀不應該坐視不管啊。
然而,這位攝政王視若無睹,聽而不聞,坐在台階上把玩手指,仿佛所有的事都與他無關。
而先前一聲不吭的容玨此時卻發聲了。
他困惑又氣惱,恨不得當場痛罵謝昀,質問他是什麽意思。
此時,又是容玨為他發聲。
容玨高舉著手中一卷黃帛,目光掃視全場,那素來溫和,因為溫柔而顯得柔和的臉上,此刻多了一份金剛的威嚴。
朝臣們紛紛仔細鑒別聖旨,發出陣陣驚歎。
“這的確是禦筆親書!除了‘皇帝奉天之寶’外,還加蓋了天子、承運、受命、製誥四寶璽。”
“這兩份遺詔……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究竟以哪一份為準?”
“這不是顯而易見嗎?以親筆為準!以用印為準!以天地聖心、祖製禮法為準!”
“那麽三王爺手中那份遺詔……”
“不能吧!這麽做豈不是犯了大罪……”
群臣熱烈議論,身為知情者的荀況一直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趙玄德已聽不清群臣們嚶嘰嘰喳喳的聲音,亦看不清趙啟仁得意的神情。
此時他心亂如麻,有驚有懼、有怨有恨,更有一股拚個魚死網破的戾氣!
他宛如被逼瘋了的狗,不管不顧地厲喝喊道:“諸位,趙啟仁帝位來得不正,我等不服,請隨本王謀事,奪取帝位!”
殿中禦林軍統領當即衝出殿門,放聲叫道:“禦林軍,三王府府兵何在!”
叫聲在空曠的奉天門廣場上空久久回**,卻沒有任何反應。
禦林軍統領急了,再次大喝:“金禦林軍,三王府府兵何在!”
他不知,在廣場兩側高牆外的宮道中,他們安排的府兵和禦林軍隊伍雙手抱頭,黑壓壓地跪了一地,被牆頭密密麻麻的箭矢瞄準著。
為首的統領,人頭已滾落血泊之中。
岑三在他的衣袍上擦拭幹淨刀上的血跡,對其餘跪地的衛兵說道:“首惡已誅。爾等不得已聽命行事,死罪可免,當感謝攝政王之仁德。”
衛兵們死裏逃生,滿心懼意與感激,紛紛叩頭不止,口中稱頌“攝政王仁德”。
奉天殿中,趙玄德喊了許久,卻久久不見回應,事先安排好的府兵和禦林軍就如在宮中蒸發了似的,毫無音訊。連最支持他的荀況都沒有響應他。
他慌亂了,這才意識到,謝昀剛才的話不是玩笑,遂惱恨地盯著謝昀。
“你幫趙啟仁,幫他做皇帝,你會不得好死的!”
謝昀眸色暗沉,臉上的神色變得很可怕。
他知曉趙玄德是在詛咒自己,可笑的是,他上一世的結果竟然是這樣!
眾人見他陰沉的臉上勾起一抹諷刺的笑意,戰戰兢兢,皆為趙玄德的性命擔憂,生怕謝昀下一刻便抽劍砍了他。
“放肆!”巴不得趙玄德被砍殺的趙啟仁上前,怒然嗬斥一聲,“朕與攝政王的君臣關係,豈容你這亂臣賊子來挑撥離間!”
謝昀此刻的氣息可怕又強悍,壓得眾人都快喘不過氣來了,就連擁護趙玄德的朝臣都不敢上前替他打掩護,為他撐腰。
趙玄德見大勢已去,豁出去似的,仰天大笑:“哈哈哈……曆來,有哪位攝政王是有好下場的!謝昀,今日你幫趙啟仁殺了我,他日必定有別人幫他殺了你的,你等著吧!”
李琦神色沉靜如山嶽,又帶著鋒銳而凜冽的戰意,像是下一刻就會提劍而起,但你再多看幾眼,他依然蓄勢般坐在那裏,隱隱有股兵戎肅殺之氣。
眾人倒抽一口冷氣,皆認為這位三王爺在找死。
可就在眾人以為下一刻謝昀會抽劍殺了趙玄時,謝昀卻抬眸,笑著向他道謝:“嗯,謝謝你的提醒,本王收到了。”
眾人驚愕交錯,從前每次謝昀殺人之前,他都是這副神情,可如今這般,委實叫在場之人也有些看不透他心中所想了。
一片尷尬的沉寂中,陰險狡詐如豺狼的荀況心裏慶幸,李琦昨夜來提醒他,會事敗,叫他及時抽身,因此,今日他特意留了一手,不出盡風頭。
如今趙玄德已經失勢,雖然覺得可惜,但保命要緊。
遂,他站到趙啟仁身旁,跪下來拱手,力挺趙啟仁:“三王爺意圖謀反,臣等奏請皇上聖裁!”
在場的官員見荀況倒戈相向,為了保命,順勢而為,紛紛跟著跪請:“臣等奏請皇上聖裁!”
謝昀捏著手指,垂眉打量著荀況,眼眸閃過一絲異色。
臭老頭,夠狡猾的,有本王在,你以為能撇得清關係麽?
你遭殃了,本王倒要看看,你的女兒會不會想辦法保你狗命?
他目光淩厲地質問荀況:“荀首輔方才不是支持三王爺的麽?是不是也應該將你也抓起來?”
荀況在心裏問候了一遍謝昀的祖宗,表麵道貌岸然地說道:“老臣支持皇室正統,哪位皇子符合正統禮製,老臣便支持誰。大是大非麵前,老臣絕不含糊!”
話語說得鏗鏘有力,端的是一副義薄雲天的神色,令在場的官員對其信服,連趙啟仁也對他追究不起來。
謝昀在心裏冷笑。
臭老頭,真會狡辯!
唔,這老頭兒,年過半百卻蒼勁硬朗,猶見當年風采。怪不得被拋棄多年的王氏對他念念不忘,生的女兒也那般的……
想到荀馥雅昨夜醉酒後撩撥自己的媚態,比貴妃醉酒的風韻更甚,他勾唇一笑。
罷了,這回就不為難你了,狡猾的女人!
“荀首輔你——”
麵對荀況的背叛,趙玄德暗罵他這隻老狐狸。
可他是帝皇家的孩子,深知牆倒眾人推的道理,並不想鬧得難看,丟下手中劍。
“本王敗了,要殺要剮,隨便!”
“亂臣賊子,事到如今,你還不知悔改?來人,將他押下去,聽候發落。”
趙啟仁麵不改色地斥責了趙玄德一番,命人將他押下去。
他神色複雜地看了謝昀一眼,自己越過謝昀,登上去,再度坐回那至尊寶座,以示他天子的威儀。
躲在龍椅身後的劉喜趕緊溜出來,替他整理衣冠朝服。
一場像鬧劇的謀反就這般落幕了,謝昀略感失望。
他對剩下之事絲毫不感沒興趣,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塵土,走到容玨的身前站著。
在眾人以為他安分下來時,他又轉過頭,似笑非笑地諷刺對麵的荀況一句:“荀首輔不愧是百官之首啊,這見風使陀,背主求榮的本領,首屈一指呀!”
荀況神色微變,忍著怒意,冷眼相對:“不及謝王爺,目中無人,無法無天。”
謝昀拿出路子峰的厚臉皮,痞笑:“謝謝讚美。”
“……”
荀況氣得差點內傷。
怎麽會有如此不要臉的人!
平民書院,荀馥雅給弟子們授課後,心事重重地回到廂房。
她左思右想,不得安心,派人前去打聽宮裏頭的消息。
她在焦急地踱步,心亂如麻,卻又不想讓人察覺她的擔心,假裝淡定。
荀況若是像上一世出事了,荀家倒了,那她救這人,還是不救呢?
王氏還沒找到,是否已經落入荀況手中呢?
屆時,荀況是否又用王氏來威脅她來跟他裏應外合,對付謝昀呢?
就算王氏沒有被荀況藏起來,若王氏知曉荀家被關押起來,荀況要被處斬,她會不會為了救荀況衝動行事,會不會求她救這個爹?
那時候,她救,還是不救呢?
這樣的話,她是不是又要重蹈上一世的覆轍?
她胡想亂想一通,越想便覺得心煩意亂,覺得頭疾帶來的疼痛越發劇烈。
她躺在軟榻上,以為會好受些,可後腦勺仿佛有許多蟲子在死咬著,那些神經似乎不斷地在拉扯著,讓她痛得頭暈目眩。
她雙手緊攥著被褥,痛苦得眉毛打結,表情湊成一團。
聽到動靜,她忍著疼痛,掙紮著坐起身來,睜眼瞧見玄素走過來。
她緊張地期待著,宛如等待死刑那般驚懼。
玄素察覺荀馥雅的表情看上去蒼白無力,額頭滲出了細細的汗水,便掏出手帕,替她擦拭:“小姐,您身子不舒服嗎?要不要奴婢請大夫來給您瞧瞧?”
“沒事,隻是頭疾發作而已。”
荀馥雅移開視線,定了定神,站起身來,想要到門口瞧瞧去打探消息的人回來了沒有。
巧的是,打探消息的人回來了。
那人向她行了禮,笑著回稟道:“夫人,下朝了。王爺因為救駕有功,被皇上賞賜了一處宅子呢,還有許多金銀珠寶。”
荀馥雅並未為這個消息而感到高興。
如今的謝昀權勢滔天,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進宮,她絲毫不擔心。
上一世,這人一心護著新皇穩坐帝位。這一世,他身為攝政王,又與新帝感情交好,進宮救駕早就在預料之中了。
如今她唯一關心的是荀況。
她緊張地追問:“荀、荀首輔有沒有被關押起來?”
說這話時,嘴唇抖動個不停,連聲音都顫抖得不成調。
下人不明白她為何關心這個,直言道:“沒有,隻有三王爺被關押起來。”
太好了,沒事!
荀馥雅鬆了口氣,一時頭暈目眩,往後倒了。
“小姐!”
玄素與下人們異口同聲地驚叫。
玄素趕緊將人抱到**,下人趕緊去請大夫,剩下的人守在屋內屋外。
大夫被火急繚繞地請來,替荀馥雅詳細地診斷一番後,叮囑眾人,切不可讓病人憂思費腦,心情鬱結,否則很容易引發頭疾發作。
大夫還提醒眾人,若放任下去,這頭疾會越發嚴重。嚴重之時,人會痛不欲生,恨不得砸了自己的腦袋!
謝昀剛下朝趕來,剛巧聽到這話,麵容繃緊,心裏百般不是滋味。
怎麽這一世得這種怪病呢?上一世明明沒有!
下人送走了大夫,冬梅去給荀馥雅熬藥,玄素在香爐旁點燃藥香,讓她安神入睡。
謝昀邁步走進去,腳步卻下意識地放得很輕很輕,恐驚**的佳人。
玄素瞧見了他,欲想彎下身來向他行禮,被他用手勢和眼神阻止。她看了**安睡的小姐一眼,識趣地退出去,關上門。
內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味,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微辛微苦的草藥香氣。
**幔帳半垂,掩映出荀馥雅半倚枕被的側影。
此情此景,這種感覺,謝昀尤為熟悉。
謝衍飽受病痛折磨數十載,每回他進謝衍的房間,謝衍的房間總會飄著藥香,謝衍總是躺著,要不睡得像個死人那樣,要不氣息奄奄地咳嗽兩聲。
那時候他總是很怕,害怕這位敬愛的兄長,唯一給過他溫暖的兄長突然有一日一動不動,不再咳嗽,真的死了。
此時此刻,謝昀產生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
他害怕,害怕荀馥雅變成了另一個謝衍,從此出不門,每日吃藥聞著藥香睡覺等死,過著沒滋沒味的日子。
他腳步輕輕地走到床榻前,輕輕地坐下去,伸手撫摸著那病容上依然緊皺著的眉頭。
他的動作很輕、很溫柔,仿佛對方十個一碰就會碎掉的瓷瓶,小心翼翼的,連都在微微顫抖著。
凝著虛弱又恬靜的麵容,謝昀忽然覺得,什麽恩什麽怨都不重要了。
他隻要這人好好活著!
迷蒙中,荀馥雅似乎察覺有人在盯著自己看,驀然驚醒。
看到謝昀那張冷峻帶著幾分野性美的麵容,他眉眼中盡是關切和溫柔,她揚起的頭又倒回枕頭上,鬆了口氣:“王爺下朝了?”
“沒上朝,隻是去看個熱鬧。”
謝昀玩世不恭地說了句。
他知曉她心裏憂的是什麽,記掛的是什麽,便道:“荀況沒事,荀家沒倒。如今可順了你的意了?”
荀馥雅覺得他這話說得陰陽怪氣的,有氣無力地問道:“王爺是來找我撒氣的嗎?”
謝昀一怔,回應:“對。”
言畢,他不管不顧,兩手捧住荀馥雅的臉頰,湊過去啾啾啾地亂親一通。
荀馥雅躲不開、迫不過,被親了一臉濕漉漉,忍不住雙臂將他緊緊抱住,歎道:“我發現王爺總是找理由欺負我。”
她被病痛折磨,沒了精神氣,說這話軟綿綿的,有氣無力,聽起來反而像在撒嬌。
謝昀嚐到滋味,淺嚐輒止,往她額頭上親了一口,笑道:“那以後不找理由了,直接欺負?”
荀馥雅被他撩得麵紅耳熱,嗔怒道:“好吧,你欺負吧,反正你就是個流氓。”
說著,她抓住被角往上提拉,遮擋自己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眸。
謝昀感覺自己瞧見裏雪地裏一隻可愛的小動物,特別的可愛,撩得人心癢癢的。
他湊過去,鼻尖輕刮著她的額,低笑:“嗬,辱罵當朝王爺,本王要治你得罪。”
感受到棉被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收攏起來,自己被緊緊地困在某人的懷裏,那灼熱的氣息纏繞著她的頸側,頻頻向她發出暗示。
她嬌羞得再提拉棉被,將整張臉藏於被窩裏,悶聲道:“王爺,說好的不找理由欺負我呢?”
隔著棉被,謝昀輕輕地描繪著她的身姿:“沒辦法,我是流氓,愛撩姑娘?”
忽地,他一把撩開棉被,也藏了進去。
不多時,棉被裏傳出荀馥雅的嗔怒聲。
“臭流氓。”
“在,我的姑娘!”
流氓低笑。
隨後,棉被裏隻傳來細細碎碎的細微響聲,間或傳來幾聲嬌笑。
似乎很快樂,也似乎很害羞!
守在房門外的丫鬟不知他們在做什麽,隻覺得外頭寒意料峭,裏頭春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