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嚇得臉色發白,瑟瑟發抖。
戶部尚書姚安瞧見謝昀武器已經沒有了,又在李琦和荀況的慫恿下,肥著膽子,上前斥責謝昀。
“攝政王,你怎能坐在龍**,還觸碰皇上的遺體,你這是大不敬啊,你知道嗎?”
趙懷淑為了博取謝昀的好感,極力維護他:“謝王爺可是攝政王,姚大人,你有什麽資格斥責他,你這是以下犯上!”
姚安沒想到趙懷淑會站出來替趙懷淑說話,心有忌憚,不敢太囂張。
荀況端著道貌岸然的風姿,善意地提醒趙懷淑:“懷淑公主,攝政王這是對皇上大不敬啊,你怎能幫他說話?”
趙懷淑心裏冷笑,他們這些當子女都沒意見,這些大臣倒是意見多多,心裏頭打著什麽如意算盤,大家心知肚明。
她端起公主的鳳儀,頗有威勢地向眾人說道:“謝王爺在父皇心目中的位置可是爾等能比的嗎?父皇今日還親自給王爺舉行冠禮儀式,你們不是都知道嗎?父皇死後,謝王爺像我等兒女這般親近父皇,有何不妥?”
姚安不可置信地瞪大眸子,覺得他們所行之事實在匪夷所思。
“這,這皇上病糊塗了,你也糊塗了嗎?”
趙懷淑怎能忍受得了這般侮辱,眉頭一皺,厲聲斥責:“放肆,竟敢辱罵先皇辱罵本宮,來人啊,將姚大人拖出去杖打五十大板!”
隨著她的一聲令下,兩名太監虎頭虎腦地走進來,欲想將人拖出去,卻被李琦阻攔。
此刻老皇帝死了,他無須再隱藏,護著姚安,敷衍地說道:“姚大人隻是護皇上心切,口誤而已,懷淑公主又何必動怒呢?”
趙懷淑神色微變,咬了咬唇,委屈地看向謝昀,然而,謝昀視若無睹。
她又委屈地跺了跺腳,含淚怒斥朝臣:“我看父皇駕崩了,你們一個個都想造反。”
朝臣們自然是不忍心也不敢去頂撞她,可李琦沒必要給她麵子,笑得邪裏邪氣的:“懷淑公主說錯了,造反之人正坐在龍床之——上……”
眾人隨著他的話,目光投向了龍床那邊。
這一看,眾人都大驚失色。
隻見謝昀忽然躺在龍**,蜷縮著身子躺在老皇帝的身邊,眼神呆滯,似乎與世隔絕了似的。
“天哪,他居然躺在龍**,躺在皇上遺體的旁邊,瘋了嗎?”
“謝王爺,你快起來。龍床之上,豈容他人酣睡。”
“天哪,謝王爺不會是瘋了吧?”
“他好像本來就是個瘋子。”
“禁衛軍在何處,趕緊將這瘋子拉走。”
……
朝臣們驚慌惶恐,議論紛紛,不斷地叫嚷著,卻無人敢上前靠近。
謝昀雖然丟棄了武器,可沒了武器的野狼還是非常有殺傷力的,尤其是如此瘋瘋癲癲的,難保突然撲過來撕咬。
趙懷淑雖然也被謝昀的舉動嚇一跳,也搞不懂他這是怎麽啦,但想到謝昀即將會是自己的駙馬,一心護著他。
“夠了,他可是攝政王,不是瘋子!有本宮在,休你們想傷害他。”
她都這麽說了,謝昀多少也會感動吧,然而,龍床那邊毫無反應。
謝昀不理會他們,閉上眼,靜靜地睡去。
在這個世界的謝昀因得知身世,大受打擊,隨後又遭到了四大殺手的追殺,與其展開殊死搏鬥。四大殺手被殺了,可謝昀也負傷很重,在性命垂危之際,他重生過來了。
他沒忘記上一世自己所幹的好事,如今得知一切真相,真的無法接受。
此刻他的身心被巨大的痛苦籠罩著,痛得他生不如死,絕望得想要毀掉所有。
他真希望就這麽死了,死了多好。
為什麽,為什麽他要這樣痛苦地活著。
為什麽一個個的都不要他?為什麽一個個的要設計他?
他這麽努力地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麽?為了什麽?
容玨目睹這一切,想要帶趙玄朗離開,可又放心不下謝昀。
謝昀的狀態很不對勁,仿佛被全世界遺棄了,又仿佛遺棄了整個世界,感覺已經魔怔了。
這般失魂落魄又瘋魔得喪失理智的謝昀,是他不曾見過的,他不能就此這樣的謝昀不管。
首先,還是得將這群各懷鬼胎的大臣們勸走吧,他怕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惹惱了沉睡的野狼,引來野狼的殺戮。
他很清楚這些人此刻最關心的是什麽,遂將趙玄朗安放在椅子上,走到眾人麵前,氣質沉穩地說道:“諸位大人莫要爭吵了。先皇的魂魄尚在人間,請不要擾了先皇的寧靜。一切是非過錯,自有新皇來定奪。”
果然,此言一出,眾人不再針對謝昀,紛紛關注下一任儲君的問題。
“新皇?新皇是何人?”
“不會是三皇子吧?”
“我看二皇子的勝算也很大。”
……
這些朝臣膽敢當著他們的麵議論,無非是因為老皇帝死了,朝代更替,老皇帝從前倚重的寵信的人便不值得忌憚。隻要他們押對了下一任儲君,往後風光的就是他們了。
麵對他們如此現實的嘴臉,趙懷淑倒也沒表示什麽,反正父皇早就向她透露,會立她二皇兄為下一任儲君。
未免打草驚蛇,給二皇兄帶來不必要的危險,她自然是不動聲色,表現出一副也很想知曉下一任儲君是誰的樣子。
荀首輔身為百官之首,自然是有膽量前來向容玨探聽:“容太師,莫非先皇留下了遺詔,臨終前立了下一位君主?”
容玨知曉這隻老狐狸在盤算什麽,他支持的是三皇子趙玄德,自然是過來探口風的。
一直以來,二皇子趙啟仁和三皇子趙玄德在繼任儲君方便聲望最高,兩人也明爭暗鬥了數十年,朝臣當中基本上都是他們的黨羽。
從前有皇上壓著,他們不敢明著來,如今皇上死了,他們估計早已經派出對殺手和細作,都不想讓對方安全抵達上京城。
容玨不想目睹皇子們互相殘殺,但心裏比任何人都明白,有些事是無可避免的。所幸的是,聖上英明,早已做好了安排,確保萬無一失。
他謙遜有禮地向荀況言明:“請恕本官無法奉告。”
說著,他麵向眾人,高聲說道:“諸位大人,一切等諸位皇子回京,先皇下葬後,容玨自會向大家宣讀遺詔,至於攝政王之事,也留給新皇去定奪!”
容玨一向在百官心目中是很有說話權的。這不僅是因為他的為人讓人討厭不起來,更重要的是,容國公府侍奉著每一任國君,隻侍奉國君,從不參與任何的黨派,在百姓心目中有著不可撼動的百年地位。
眾人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了新皇是何人這件事上了。
朝中的大臣基本上都有支持的皇子,這對於他們而言,關乎身家性命,往後的前程,與其在這裏斥責謝昀這個瘋子,還不如回去好好琢磨琢磨這事。
遂,他們紛紛告辭,三三兩兩地離去。
李琦有意無意地看了謝昀一眼,想著還是謀劃江山之事比較重要,便回去好好部署。
待大臣們散去,容玨暗自鬆了口氣。
他察覺到一旁的謝夫人,覺得這種場合,這位夫人在此並不合適,便轉身向謝夫人行禮,命人將謝夫人送回謝王府。
太醫們也散去了,容玨走過去跟謝昀說了句:“我知曉你心裏難受,但若是你放棄了一切,別人就會得到你該有的一切,自己好好想想吧。”
謝昀並未回應,似乎已經睡著了。
趙懷淑見謝昀對容玨不理睬,眾人又散去了,想著又是跟與謝昀獨處的好時機,便上前體貼地說道:“容大人,這裏有本宮看著,你就送七皇弟回宮吧。”
麵對她的靠近,容玨一如既往地躲避,保持著距離,客氣有禮地行了禮,扶著趙玄朗離開。
終於可以離開了,趙玄朗才鬆了口氣。他多怕無法脫身。
及至無人之處,容玨低聲說道:“好了,別裝了,發生什麽事了?”
聽到容玨的問話,趙玄朗又忍不住想到了謝夫人氣死父皇的那一幕,眼淚汪汪地看向容玨,想要哭鼻子,可想到荀馥雅還在等他們,又吸了吸氣,讓自己的情緒平複一些。
他握著拳頭,盡量不嗚咽地說道:“大師兄,是小師妹讓我來找你的,我們快去找她吧,有殺手追殺我們。”
容玨覺得事情不簡單,趕緊吩咐身旁的暗衛:“付博,帶上七皇子的暗衛跟上來。”
付博領了命,趕緊吹了聲口哨,喚來暗衛們隨心保護。
趙玄朗對容玨信任有加,途中忍不住將自己得到的驚天內幕告知容玨,聽得容玨眉頭一直緊皺著。
容玨非常擔憂荀馥雅的暗衛,走路的步伐也比往常大了些,快了些。直到抵達假山,瞧見了安然無恙的荀馥雅,他的心才慢慢地定下來。
三人在暗衛的掩護下,回到了趙玄朗的寢宮。
三人商議,以目前的情形,不適宜打草驚蛇,得要隱藏起來,不讓敵人注意到他們。
容玨阻止趙玄朗向荀馥雅提及謝昀之事,如今謝昀處於風口浪尖,荀馥雅無疑是牽製謝昀的弱點。
於公於私,他都不願意讓荀馥雅回到謝昀身邊。
他擔心謝夫人不放過趙玄朗和荀馥雅,命暗衛嚴密保護趙玄朗,並且叮囑趙玄朗不可離開寢宮,也不能向任何人透露關於謝夫人之事。
隨後,他親自將荀馥雅送到太學書院,送到薑貞羽和路子峰身邊,方安心回宮。
容玨走後,玄素被容玨的手下接了過來。
自從荀馥雅入獄後,玄素擔心得茶飯不思,十分後悔那日去了江驁的新府邸。
如今終於見著人了,她拉著荀馥雅便打量個仔細,問長問短的,生怕她家小姐被欺負。
主仆二人相擁了一陣,噓寒問暖了一會後,便坐下來與薑貞羽、路子峰詳談今日之事。
對於謝昀是太子,謝夫人是皇帝的妹妹,謝夫人是拐走太子之人以及謝夫人要利用謝昀報複皇帝……這些驚人的內幕,眾人皆震驚得久久不能語。
這些事若不是親身經曆,親眼所見,親眼所聞,他們是無法想象的,也無法相信。
沉默了許久,路子峰習慣性地喝了口酒,而薑貞羽頗有感觸地歎息:“想不到謝昀的身世如此坎坷,這皇族還真是可怕啊!都不怕把人給逼瘋的。”
路子峰很實在地問了句:“他人在何處?”
隨著這一問,眾人將目光投向荀馥雅。
荀馥雅有些心虛,但更多的是無奈。
“不知道,冠禮儀式結束後,我被皇後娘娘趕出宮,折返回去也沒能與他碰麵。”
謝昀在皇後娘娘身邊,在那種情況下,她如何能找他?
路子峰若有所思:“但願他還好吧。”
荀馥雅知曉他為兄弟擔憂,解釋道:“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知道謝夫人的事。”
路子峰看了她一眼,又喝了一口酒,表情看上去有些凝重:“嗬,但願他不知道吧。”
他太清楚這位兄弟的性子了,知道荀馥雅被趕出王宮,怎麽可能不來找她?
謝昀那人與他臭味相投,對於自己喜歡的女人,恨不得時刻纏著她,黏在她身上,如今突然像消失了一樣,不見了,說明什麽?
說明了他發生了不得的大事!
被殺?這世上也沒幾個人能殺得了他的!況且他人在皇宮。
那就隻有一個可能了。
謝昀已經知道了。
但還不夠,這樣的事不足以讓謝昀對荀馥雅不聞不問!荀馥雅定是對謝昀做了些事!
想到這,路子峰看向荀馥雅的眼神變得有些銳利。
“他不可能不知道你被趕出王宮,以他的個性,不可能不來尋你,你們之間是否發生了什麽事?”
經路子峰這麽一問,荀馥雅也覺得奇怪。
謝昀應該發現她騙了他,以他的個性,應該會不管不顧,掘地三尺地找她,不會毫無動靜的?
她有些慌了,轉頭問玄素:“玄素,王爺有沒有回府?”
玄素不知她為何這麽問,直言道:“沒有。不過謝夫人回來了。”
荀馥雅不安地蹙眉,謝昀還在宮中?為何?
她百思不得其解,遂將如何騙謝昀乖乖接受老皇帝為他行冠禮儀式之事告知路子峰。
路子峰聽完,臉色陰沉。
看來得盡快找到人才行。
容玨肯定知道什麽。
最終,他什麽都沒說,靜靜地喝著悶酒,任由三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的。
翌日一大早,他隨薑夫子進宮給老皇帝奔喪,不見謝昀,尋了個機會找容玨。
謝昀被容玨藏到了趙玄朗的寢宮裏,路子峰見到人時,人已經半死不活的,對周圍的一切仿佛沒有了感知。
路子峰整顆心都沉下去了。
這還算是個人嗎?
“我要帶他走。”
良久,他堅決地說道。
容玨輕蹙眉頭,曉以大義:“他不可以走,如今朝局動**,需要他來穩固,扶持新皇登基!”
路子峰咂舌,有些不悅地問他:“他人都這樣了,你覺得他能做什麽事?”
容玨沉默片刻,似乎下了個重大的決定,鬆口道:“他離開皇宮,你要保證他的安全。”
路子峰對於容玨的幹脆十分欣賞,信誓旦旦地表示:“我拿性命擔保。”
容玨自然是信他的,轉頭對趙玄朗寄予厚望:“我會讓五師弟暫時冒充謝王爺臥病在床,但時間久了,必定瞞不住,所以,隻能給你們七日。”
趙玄朗愕然一怔,可今日不同往常,他並沒有鬧起來,十分配合地點頭。
路子峰覺得容玨太瞧得起自己了,有些為難地表明:“我保證不了他能否恢複。”
容玨怔然,心裏明白,有些事不可強求的。
他背負而立,仰望著湛藍如洗的天,淡淡地道:“聽天由命!”???
路子峰待謝昀離開寢室後,他傳來王禦醫給謝昀診治他的失心瘋。
趙玄朗躲在被窩裏偽裝,拒絕治療,並威嚇禦醫不許靠前。
路子峰趁機將謝昀塞到餿水桶,偽裝城宮中太監,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人運送出宮。
回到太學書院,路子峰將人丟給了荀馥雅。
荀馥雅瞧見謝昀居然變成這個樣子,大為震驚。
將人安置在**後,她著急地詢問路子峰:“他怎麽了?”
路子峰灌了一口酒,心情很不好。
“失心瘋!”
失……失心瘋!
謝昀這樣的人還失心瘋,開玩笑的吧?
荀馥雅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很快垂下了眼眉,一股濃重的悲傷油然而生。
為什麽會這樣?不應該啊!
路子峰睨著她,心情複雜。
荀馥雅已經成為謝昀的弱點,他的把柄了。若她還在上京城,早晚會害死他的。可此刻謝昀需要她,隻能暫時將他們都秘密送走了。
哎,看來不想動用的勢力,不得不動了。
“好好照顧他!”
路子峰心情很煩躁,丟下一句話後,拉著薑貞羽離開。
荀馥雅垂眉,一時之間迷茫又恐慌。
這樣的謝昀叫她難以應對。
昨日他還與她溫存著,他還好好的,怎麽轉眼之間就變成這樣了?
究竟發生什麽事了?
她轉身走過去,瞧著一臉木然的謝昀,忍不住握住他的手,貼著自己的臉。
若是往日,她這樣做的話,謝昀定然會趁機調侃的,可如今,他的表情是冰冷的,他的手也讓人感受不到一絲溫度。
她有些慌了,嚐試用語言來引起他的反應。
“謝昀,我不走了,你不要這樣好不好?”
“……”
可回應她的,隻有讓人難受的沉默。
她不死心,繼續說道:“對不起,我不應該騙你的,我再也不騙你了。”
“……”
她知曉謝昀此生最恨別人欺騙了。
當謝昀還是小太子時,他的父皇讓他在原地等著,說很快就會回來的,結果等了許久,人都沒來,他卻被壞人拐走了。無論他如何哭喊著,他的父皇都沒有回應。
因此,對於這話,謝昀的反應應該很激烈的,然而,他置若罔聞,紋絲不動,仿佛死了一樣。
荀馥雅看著心裏難受,輕輕地搖晃著他的身體:“謝昀,你理一理我好不好,不要逗我玩了,我怕!”
若是平常,她哭一哭,謝昀就會過來哄,她害怕,謝昀就會耐心地安撫他。她向他服軟,他便會很高興,不計較一切。
可如今,她等到的卻是無聲的沉寂,讓人難以接受的無動於衷。
她難受地伏在床榻上嗚咽,淚水忍不住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離開他!
她以為離開了,他會過得很好,可,可……
她抬起頭,瞧著容顏憔悴的謝昀,很是心疼。
薑貞羽為他們送來一碗熱粥,告知她,謝昀這兩日不曾吃過東西,無人能讓他吃下東西。
荀馥雅接過碗,感覺粥水的熱氣都把她眼裏的淚水給熏了出來。
她深呼吸一下,振作起來。
玄素將被褥放在謝昀的身後,將他上半身墊高。
荀馥雅端起碗,嚐試給他喂粥,可並不順利,他不張嘴,粥水無法進入。
她怔然,再喂一口,還是如此。
玄素不忍心看到荀馥雅難過,提議道:“小姐,不如讓奴婢捏住王爺的嘴,強行灌下去吧!”
荀馥雅眼眸**漾著波紋,道:“不用!你跟師姐先出去吧!”
玄素與薑貞羽對視一眼,識趣地離開,替她換上了門。
荀馥雅看了謝昀一會,仰起頭將粥水含進嘴裏,再上前將其過渡到謝昀的嘴裏。
她不容許他拒絕,費力又笨拙地進攻,與他唇舌交纏在一起。
那一刻,她感覺到他有反應了,在回應她的熱情。
心中一喜,她退了出來,激動地喊道:“謝昀!謝昀!”
“……”
然而,謝昀又恢複了那副半死不活的狀態,仿佛剛才與她纏綿的那一幕是幻覺。
荀馥雅黯然失神,卻沒有先前的恐慌,鎮定了許多。
她瞧見謝昀的眼上還蒙著絲巾,輕歎:“遊戲已經結束。你這個傻瓜,怎麽不把絲巾摘下來!”
說著,她伸手去替他取下來,卻被猛然推開。
荀馥雅愣住了。
謝昀慌張地檢查自己的絲巾,非常害怕絲巾鬆了。
確定絲巾還牢牢地綁著,他送了口氣,而後躺著,用手緊緊捂住絲巾,碰都不讓人碰一下,仿佛那是他的寶貝,也仿佛是他的禁忌。
荀馥雅為他有了反應而高興,可對他的舉動感到迷惑,不解地詢問:“你為何不願意拆掉絲巾,你是在生我的氣嗎?”
“……”
回應她的,卻隻是沉默。
荀馥雅垂眉,難受地說道:“我不是故意騙你的。皇上皇後勒令我離開了,考慮到我會成為你的致命弱點,我隻能騙你,隻能離開你。”
她都推心置腹,都這樣說了,可謝昀依舊不給她任何反應。
她心裏感到十分委屈,難受得很,忍不住哭訴:“我都跟你道歉了,我都跟你解釋了,你還想怎樣!你這樣是存心讓我難受嗎?你怎麽能這樣欺負我!”?S?
麵對她的情緒激動,謝昀依舊毫無反應,依舊死死地捂住絲巾!
荀馥雅看著心裏難受,這是不原諒她的意思嗎?是這樣嗎?
可是,她又能怎樣?
它的父皇母後不接受她,趕她走,逼她唬弄他,她有什麽辦法?她才是最委屈的那個啊!
想到這,她伸手去拉謝昀,激動地喊著:“你不是很能的嗎?給我起來說話啊!”
現在房門口到薑貞羽和玄素聽到動靜,趕緊推門進入,上前阻止她。
玄素安慰她:“小姐,你不要難過,王爺會好起來的!”
荀馥雅捂住臉,苦澀又難過:“他在怪我,一定是恨極了我了。”
玄素搖頭:“不是的,王爺隻是病了。”
“病了?他真的病了嗎?他怎麽會生這種病,怎麽能生這種病?”
隨著荀馥雅的喃喃自語,薑貞羽和玄素相對無言。
皇帝駕崩,除了趙玄朗,六位皇子入京為皇帝守孝扶靈。
容玨考慮到趙玄朗和荀馥雅的安全,深夜拜訪二皇子趙啟仁,請求他封趙玄朗為清河王,封地為清河城一帶。
趙啟仁根基未穩,不想得罪容玨,又見清河城隻是小小一座城池,地處偏僻,便答應了。
翌日,在葬禮結束後,百官朝拜。容玨拿著老皇帝的聖旨,在大殿上宣讀遺詔。
遺詔的內容如下:
二皇子趙啟仁登基為王,謝昀為攝政王,接管上京城巡防營,負責輔助新皇處理國家政務。
另外,經大理寺少卿盛景南查明,衛國公一案,孫氏一案與攝政王無關,任何人不許非議攝政王。
禁衛軍統領由蕭敬禾擔任。
嘉峪關守將楚荊屢立奇功,封為護國大將軍。
孝賢皇後因思念太子過度,做了些糊塗事,罰其到皇家寺廟為太子祈福一年,不得外出,任何人不得進入皇家寺廟打擾,違令者,斬。
七皇子趙玄朗年幼,新皇需護其安穩過弱冠之年。
赦免荀馥雅死罪,發配回原籍。
……
遺詔宣讀之後,有人歡喜有人憂。各自都在為自己支持的一派籌謀,蠢蠢欲動著,沒有人去在意那位攝政王是否在場。
新帝登基,普天同慶,朝野上下表麵祥和,實則暗潮洶湧。
孝賢皇後接到聖旨,許是心灰意冷了,一言不發地離開皇宮。
為了避免夜長夢多,先皇頭七一過,趙玄朗帶著暗衛們回清河封地,而荀馥雅帶著謝昀與玄素跟隨他們離開。
薑貞羽因為要調查荀家,幫荀馥雅看守平民書院,沒有跟他們一起去清河城。
路子峰為了保護他們的安危,不得不與薑貞羽暫時分開,但好在阿蠻很快就抵達上京城,而三師兄和四師兄也在趕來的路上。
他們馬不停蹄地前往清河城,也許是因為各方勢忙著爭鬥,也許是他們成功瞞過了敵人,讓敵人認為他們不足為患,也許是因為暗殺之人忌憚路子峰的存在,一路風平浪靜。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來到了清河城的邊界。清河城縣令以及附近縣令早已領著官差侍衛在等候著七皇子的到來。
考慮到車廂裏藏著一位攝政王,這群官員裏頭指不定有敵人的細作,趙玄朗下了馬車,與那些官員客套了幾句,便將他們打發掉。
荀馥雅偷偷撩開車簾子,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花草,熟悉的風景,不禁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出去了三年,兜兜轉轉,終於還是回來了,荀馥雅倍感親切,感覺這裏的空氣都特別新鮮,與玄素的心情變得愉快起來。
她們終於可以回家了,終於可以見王氏了!
她轉頭看向躺在自己腿上的謝昀,雖然他的病情沒有好轉,依舊對外界毫無感覺,但隻要她喂給他的,他都會無言地吃喝。
她嘴角微微一牽,欣然看著車外,也不理會謝昀是否聽見,是否會回答,心情愉悅地問道:“來過清河城麽?我可是在這裏出生的!”
“……”
果然,沒有得到謝昀的一絲回應。
趙玄朗上了馬車,瞧著荀馥雅歡喜的模樣,老氣橫秋地安撫她:“小師妹,以後五師兄罩著你,保證你在清河城橫著走!”
荀馥雅聽到這話,不由得想到當初被謝昀帶進謝府時,謝昀說過的話。
“當我謝家的姑娘,任你橫著走!”
她不由得低笑一聲,調侃道:“你們還真是親兄弟,還真像!”
趙玄朗低頭看了謝昀一眼,這人依舊毫無反應,遂不悅地嘟囔:“才不像,他老多了!”
荀馥雅低頭看著謝昀,也存心氣謝昀:“對,這人有點老,我喜歡嫩一點的!”
王禦醫交代,這類病人需要一些刺激。
她垂眉觀察,謝昀的神色依舊毫無變化。她不由得輕歎,又失敗了!
這段日子他們嚐試了各自辦法,卻無一奏效的,搞得她都懷疑,這人是否真的在乎自己。
馬車逐漸往清河城內駛進,沿途的茶山一片墨綠色,茶農正在采摘初春的茶苗,良田萬頃。瞧見這情景,荀馥雅這才驀然意識到清河城位於南方地帶,一年四季溫暖如春,比上京城早兩個月進入初春的氣候。
掐指一算,似乎過兩日便到元宵節了。
今年能趕在元宵節之前回來陪王氏過節,王氏定然是很開心的。
離開了詭譎雲波的上京城,來到美麗樸素的清河城,趙玄朗的心情似乎又變得開朗起來。
他倚在窗前,朝荀馥雅得意地笑說:“小師妹,你看這山,這地,這河,都是我的。”
隨後,車廂外頭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一陣陣地酒香和茶葉蛋香氣飄然而至,誘得眾人一時嘴饞起來。
趙玄朗從小到大都沒出過王宮,自然對平常百姓的生活以及市井小名的生活感到新奇好玩,眼神盯著外頭便不曾移開過視線。
他笑嘻嘻地說道:“哇,山上栽的樹,河裏養的魚,飛禽走獸,花鳥蟲魚,還有這熱鬧的街道,全部都是我的。大師兄真是為我尋得一處風水寶地啊,這封地真不錯!”
荀馥雅波瀾不驚,緩緩點頭,心想著,大師兄向新皇請求清河城為七皇子的封地,估計也是因為清河城是她的家鄉吧。
趙玄朗一腳搭在謝昀的大腿上,晃**著小腿,驚訝地問荀馥雅:“小師妹你怎麽都不驚訝呢?難道不覺得這些很有意思嗎?”
荀馥雅笑道:“五師兄莫不是忘了,這可是我的故鄉,我在這裏出生的。”
趙玄朗這才想起,沒有人比荀馥雅更熟悉這裏的。
想起這裏茶山中霧氣初升,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歸,道路濕潤,空氣清氣,較之人聲嘈雜的上京城,黃沙滾滾的塞北,此處簡直是人間仙境,世外桃源。
他有些羨慕荀馥雅出生在這種淳樸的地方,也為這裏成為他的封地而感到欣喜。
“反正這裏以後是本王的地頭,你就安心在清河城住一輩子吧!”
馬車行行停停,終於抵達了朝廷分封給趙玄朗的府邸,他們下了馬車,已經饑腸轆轆了。可荀馥雅歸家心切,安置好謝昀後,便想與趙玄朗告辭,偕同玄素回家見王氏。
豈知,趙玄朗死活不肯,拽著她的大腿不放,嚷著他人生地不熟,舉目無親,非要跟著荀馥雅回家。
荀馥雅無奈,隻能丟下謝昀給路子峰看守著,自己帶著趙玄朗和玄素回家。
離家三年,家鄉有了些變化,她既懷念又感覺有些陌生。在玄素的引領下,她與趙玄朗來到了一處富麗堂皇的莊園。
莊園門口站著兩名彪悍的武夫,一手拿著長纓槍,一手拖著狗,麵上的冷漠表情在昭示眾人“生人勿進”。
趙玄朗看得目瞪口呆:“小師妹,不是說你出身鄉野,家境貧窮嗎?這莊園……比我那王府還氣派啊?你是不是對貧窮二字有什麽誤解?”
荀馥雅同樣看得目瞪口呆:“我、我以前的家不是這樣的。”
忽地,她想起了之前從趙懷淑那裏得到的一大袋金葉子、當時她命玄素將金葉子帶回家,給王氏買個好點的宅子和雇傭幾個保鏢保護王氏。
這……似乎跟她想的大相徑庭啊!
她記得這是清河城首富的宅子,怎麽轉手就到自己手裏呢?
她轉過頭來,跟玄素說:“玄素,我叫你給阿娘買個宅子住,沒叫你買全城最好的宅子啊。這可是那個王首富的莊園,怎麽也得兩袋金葉子吧,咱們買得起嗎?”
玄素撓了撓腦袋,為這個尷尬的誤會解釋道:“小姐您誤會了,奴婢買的是隔壁的宅子。”
言畢,她指向莊園旁邊一棟不太起眼的宅子。
荀馥雅的麵容上略顯尷尬,轉頭招呼趙玄朗,道:“是誤會,隔壁那家才是,我們走吧!”
為了緩解尷尬的氣氛,她掩麵率先邁步。
豈知守在莊園門口的狗冷不丁地狂吠兩聲:“汪汪!”
“哇!”
她與趙玄朗皆嚇了一跳。
趙玄朗下意識地躲到荀馥雅身後,緊抓著她的衣裳。玄素擋在荀馥雅的前頭,掄起魚叉就要向狗砸過去。
“玄素老大!”
在這緊要關頭,牽狗的武夫認出玄素來了,趕緊將狗牽製住。
他們走上前來,討好地笑道。
“玄素老大,不好意思,剛才沒認出來是您!”
“可你亮出魚叉的那一瞬間,我們就認出你來了。”
玄素眨了眨眼,也認出這兩名武夫是自己雇傭的人之一。
她腦子轉了一轉,怒然給他們一人敲了一下腦袋,訓斥道:“好啊,我雇傭你們保護夫人,你們居然轉頭來當王首富的看門狗,你們的誠信呢?被狗吃了?”
兩名武夫委屈地摸了摸發疼的腦袋,正要向玄素解釋,王氏的聲音便在門口傳來。
“卿卿!”
王氏正提著籃子出外采購,瞧見闊別了三年的女兒,頓時丟下籃子跑過來。
“阿娘!”
荀馥雅衝上去與王氏相擁,笑中有淚。
這一刻,仿佛在外頭所有的心酸苦楚都得到了救贖般,她感覺到了心安和溫暖。
果然,在阿娘身邊是最幸福最滿足的!
玄素瞧見她們母女二人終於相見了,感動得忍不住熱淚盈眶。
母女兩人噓寒問暖了一番後,王氏便招呼他們進入莊園內。
荀馥雅與玄素大吃一驚,隨王氏進入內室坐下後,困惑地詢問王氏:“阿娘,你改嫁給王首富了?”
可阿娘不是最厭惡王首富這種財大氣粗,胸無文墨之人麽?
王氏不滿地瞟了荀馥雅一眼,嗔怒道:“說什麽話呢,你娘對你爹是忠貞不二的。”
提到負心漢荀況,荀馥雅與玄素都保持沉默。
玄素疑惑道:“夫人,奴婢不是給您買了隔壁的宅子麽?您怎麽住到王首富的莊園了?”
提起這事,王氏笑不攏嘴:“嘿嘿,說來啊,還是感激那位叫……對,叫謝昀的年輕公子。如果沒有他啊,你阿娘這輩子都住不上這麽好的莊園呢!”
此事居然跟謝昀有關,荀馥雅、趙玄朗和玄素三人紛紛對視一眼,皆靜下心來聆聽王氏將事情的始末娓娓道來。
原來,在玄素給王氏買了隔壁宅子後,王首富隔三差五便上滿騷擾王氏。
王氏不厭其煩,而雇傭的武夫因為保護王氏,推倒了王首富。豈知,王首富將自己偽裝成重傷的模樣,到縣令大人那裏狀告王氏對他行凶,要求王氏給他高額賠償。
縣令大人與王首富是一丘之貉,便判王氏賠償王首富五千兩。可王氏哪來這麽多錢?
王首富自然是知曉的,很無恥地提出,若是嫁給了他,這事就一筆勾銷。見王氏不肯屈從,竟然還要強娶。
就在王首富快要得逞之時,謝昀突然帶著一大批士兵將整個莊園圍了起來,將王氏從王首富的手中救出。
王氏也不知曉當天晚上發生了何事,反正翌日,王首富舉家遷走了,縣令大人親手將莊園的地契和房契交代她手上,說是作為賠償。
她想謝謝那位恩公來著,可惜人當晚就走了。
聽到此處,荀馥雅垂眉,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想來是謝昀奉命拯救二皇子,途經此地,出於好奇前來看一看荀馥雅的生母,知曉了這事,一怒之下為王氏討回公道。
原來謝昀不知不覺間為她做了許多事。
王氏見女兒難得回來,親自下廚,為他們準備了許多自己的拿手好菜。
蒸茶四樣,二色炒飯,又有油炸活蝦,片成蟬翼的冬雪魚裹著蛋與麵粉以滾油炸至七成金黃三成酥,入口即化,一頓飯吃得眾人心情大好,讚不絕口。
離家三年有餘,太久沒吃過王氏做的好菜了,荀馥雅吃得比平常多些,都差點把肚皮給撐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