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馥雅靜靜地凝視著他,並不作聲。

謝昀的相貌極具攻擊,像天生天養的野獸,野性難馴,卻帶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美麗野。當他抬眸看人時,大部人都會被他身上外露的戾氣所震懾,從而忽略了他優越的外表。

他此刻笑得很爽朗,猶如沐浴在陽光下的純真少年,仿佛剛才那個陰鬱暴戾的男子不是他那樣。

荀馥雅欲言又止,難得瞧見他這樣,不忍心佛了他的意,隻能無聲地回抱著他。

眼眸在眼眶打轉,謝昀正在抱著她歡笑,她用力閉上眼,強迫淚水倒流。

她心裏明白,許多時候的言不由衷,不過是為了掩飾那份得不到安心的情感罷了。

到底什麽時候生了情的,連她自己也說清。

或許是在前世,他來殉葬那時。或許是今生,他身負重傷卻千裏策馬,趕來救遇刺的她,明明昏迷不醒,嘴裏卻一直對她的安危念念不忘;或許是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她被浸豬籠受辱的那一刻,替她發泄心中的委屈,不管不顧地討回她想要討回的公道;或許是意識到這人並非是善良之輩,卻將所有的好都放在她的身上……

四載光陰,一千多個日夜。

好的,壞的,他們都曾曆過。有針鋒相對時,也有溫情繾綣時。

他們之間的糾葛太深了。情生兩世,上一世的肢體纏綿,遺留到這一世的心尖,成了抹不去的痕跡。

心或許隻需一瞬,可情卻在朝夕相伴、互相扶持裏滋生。縱使騙得過旁人,也騙過自己。

在他穿風拂雪,於漫漫夜裏跋涉前來尋她,自始至終相伴左右,不離不棄,她便知曉,自己在劫難逃,他是她逃不掉的宿命。

大抵,她與謝昀就像兩根相互纏繞的藤蔓,日子久了,再無法輕易割舍。

是啊,四載同路人,到底是無法做到無動於衷。

平複了心情,荀馥雅鬆開了手,離開謝昀的身上,笑道:“王爺,我們來玩一個遊戲,好嗎?”

謝昀目光流轉,此話勾起了他的興趣。

“想怎麽玩,本王奉陪到底。”

荀馥雅停頓片刻,仿佛下定了決心,從衣袖裏掏出一方絲巾,靠近過去。

她一腳抬起,用膝蓋跪在謝昀椅子上的空隙,拿著絲巾蒙上他那雙眼神過於淩厲的冷眸。

“當蒙上眼的那一刻,王爺您要遵守遊戲規則,若你違規,我們此生便路歸路,橋歸橋。”

謝昀聽到“路歸路,橋歸橋”六個字,整個心都揪起來了。

他想反悔,可荀馥雅似乎早料到會如此,並未給他反悔的機會。絲巾已經蒙上了眼,若他撕扯下來,便是違規了。

他心裏有些慌又有些惱,這女人怎麽可以這般算計他?

“所以呢?規則是什麽?”

他冷淡地問。

荀馥雅用力給他綁緊,離開他的身邊,凝望窗外。

不知何時,外頭已經白雪紛飛,熱熱鬧鬧的庭院如今已經沒了人影,徒留一片空白惹寂寥。

片刻失神後,她伸手輕輕描著謝昀臉上的輪廓,讓他的麵容看上去沒那麽冰冷,才開口說話。

“聽從安排,配合一切,無論聽到什麽,察覺到什麽,保持沉默,不去想,不發怒,不可摘下絲巾。”

謝昀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臉貼著她的手掌,痞笑道:“若本王做到這一切,有何獎勵?”

麵對謝昀的期待,荀馥雅的眸色暗淡下去,沉澱著一種漸隱的痛苦。

她心事重重,卻又不得不裝作輕鬆,強笑著卻帶著淚意。

“若王爺能等到民女親手替你摘下絲巾的那一刻,獎勵便是,擇日成親。”

謝昀一把摟住她的腰,將人揉進懷裏,麵露欣喜:“好,你說的,不許騙本王!”

荀馥雅任由他去:“不騙!”

謝昀不依不饒:“你發誓。”

荀馥雅眼眸裏淚光閃閃,無聲地嗚咽著咽喉,強壓著那難受的嗚咽感,指天發誓:“民女發誓,若欺騙了您,此生不嫁。”

反正,此生除了謝昀,也無法與別的男子牽扯上關係了。

她已經無所謂了。

可謝昀並不這麽認為這個誓言有說服力,他很不滿意,堅決道:“不行,你得發誓,若欺騙了本王,就、就親自給容玨做媒,讓他娶妻生子。”

“……”

荀馥雅感到有些無語。

這算哪門子誓言?

謝昀見她默不作聲,以為她不願意,對容玨有情,慌了,威脅道:“你不發誓,本王就不玩這個遊戲。”

荀馥雅想到那個噩夢,想到老皇帝的警醒,想到若是這個誓言能讓容玨此生安好,便讓謝昀稱心。

她指天發誓道:“好吧。我發誓,若欺騙了您,就、就親自給容玨做媒,讓他娶妻生子。”

謝昀這才抱著她,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嗯嗯,早就該如此!”

“……”

荀馥雅無意與他爭論,瞧見桂嬤嬤從門外走進來,趕緊與謝昀分開。

她向桂嬤嬤行了禮,得到了指示,便扶起謝昀,隨桂嬤嬤帶人前往皇家太廟。

皇家太廟內,曆代先皇的牌位高高豎起著,牌位麵前香煙繚繞,鮮果美酒點心陳列,貢品十足。

而皇家太廟大門前,左右兩邊站了些人,他們都撐著傘,穿著厚重的大氅在風雪中等待著,期盼著。

老皇帝已經病入膏肓,隻能坐在椅子上,卻沒了往日的威嚴和端莊,整個人的後背蜷縮在椅子上,顯得有些詭異難看。

他的身旁站立著孝賢皇後和太監總管劉喜,而趙懷淑、趙玄朗、容玨、容國公夫婦、謝夫人、欽天監大人以及後宮一些貴妃們,紛紛站立在兩旁,迎接他們的到來。

老皇帝對在場之人隻是宣稱,封了謝昀為王,總歸算是半個兒子。恰逢謝昀剛到弱冠,他想在臨死之前給謝昀行冠禮儀式,衝一衝喜。

原因雖然有些牽強,但是無人敢質疑皇上的權威決定。

許是人之將死,總會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能得到皇帝親自舉行冠禮儀式,可是無上的榮譽,趙懷淑自然是替謝昀高興的。如今謝昀已經恢複自由之身,礙事的孫媚兒死了,荀馥雅被搞得無法在上京城呆下去,隻要二皇兄成功登基,謝王妃早晚是她的囊中之物。

因此,謝昀越風光,她越高興。

隻是,當瞧見謝昀被荀馥雅攙扶進來時,她高興不起來了,臉上溫和的笑意冷了下去。

這討厭的女人怎會在這裏?

還沒等她摸清楚是怎麽一回事,弱冠之禮便開始了。

眾人都是知情者或者見慣了世麵的人,對於謝昀蒙上雙眼被帶過來,隻是怔然了一下,並不吃驚,積極配合舉行冠禮儀式。

荀馥雅瞧見趙懷淑也在場,心裏很不舒服,但沒有表現出來,直接無視這人。

但瞧見謝夫人也在場,心裏頗為驚訝。

這種地方,怎麽會讓一介平民出現,而且位列容國公之上。

她困惑地看向老皇帝和皇後,見他們神色如常,並不覺得為何,心裏留下了懸念。

而孝賢皇後瞧了她一眼,非常欣賞她的手段高明,同時更加認定她不適合呆在謝昀身邊。

老皇帝在劉喜的攙扶下,上前來挽著謝昀的手,引領他進太廟,祭告天地、祖先。

謝昀雖無法看得清,但能感受到周圍的氣氛不尋常,來了許多人,自己也被帶進了廟堂。聽到老皇帝向祖先禱告,聲音低不可聞,有氣無力的,他輕蹙著眉,不懂這些人在搞什麽。

他很困惑也很好奇,更多的是不耐煩,但想到與荀馥雅之間的約定,他規矩得像個懵懂的小孩。

荀馥雅一開始心情是揪了起來的,緊張又害怕,其他人的心情亦然,非常擔心謝昀突然發飆。如今見人乖順得很,暗自鬆了口氣之餘,又各懷鬼胎。

祭告了先祖,在欽天監大人的引導下,他們又祭告了天地。

隨後,由來賓依次給謝昀加冠三次。

老皇帝在劉喜的攙扶下,拿起用黑麻布材質做的緇布冠,走過去,充滿期待地給謝昀戴上。他鄭重地表示,謝昀從此有參政的資格,要肩負起守護江山社稷的重任。

接著,容國公拿起用白鹿皮做的皮軍帽,給謝昀戴上,鄭重地表示,謝昀從此有帶領軍隊守衛邊疆,保家衛國的資格。

最後,欽天監大人拿起紅中帶黑的素冠,給謝昀戴上,鄭重地表示,謝昀從此有參加祭祀大殿的資格。

三次加冠完成後,眾人暗自鬆了口大氣,而謝昀也終於意識到,他們在給自己行冠禮儀式。

謝昀被搞得一頭霧水,他不是下個月才到弱冠嗎?怎麽提前給他行冠禮儀式?

從這群人的聲音裏頭,他多多少少能分辨出他們是何人。

老皇帝居然領著臣子給他行冠禮儀式?這可是皇子的待遇?

難道被他封了王,就是他兒子不成?

謝昀不懂這些人,更不懂荀馥雅為何給他安排這麽一出,這個冠禮儀式行得莫名其妙。

按照慣例,三次加冠完成後,主人必須設酒宴招待禮賓。老皇帝命眾人到屋內入席,荀馥雅欲想上前來攙扶謝昀,卻被孝賢皇後搶了去。

孝賢皇後給桂嬤嬤遞了個眼神,便攙扶著謝昀離開,留下一臉的冷漠。

趙懷淑瞧見荀馥雅不受孝賢皇後的待見,心裏十分高興,走快了兩步,故意幫著孝賢皇後攙扶謝昀。

謝昀感覺攙扶自己的兩個女人裏麵都沒有荀馥雅,心裏十分抗拒,可想到了與荀馥雅的約定,隻好忍著不耐煩又不安的情緒,隨他們去。

荀馥雅欲想跟隨著去,桂嬤嬤將伸手攔住她的去路,冷漠地說道:“荀姑娘,你是時候離開了。”

荀馥雅愕然一怔,就這麽狠心就將她拋棄掉了嗎?J??

那一刻,她覺得寒風是那麽的冷,冷得她的眼眸酸澀,淚水打轉。

容玨並未隨眾人離去,他在荀馥雅快要抑製不了心中的悲痛之前,將手中的傘放到她的頭頂上垂下,遮擋她那一臉的狼狽相。

容玨溫文有禮地對桂嬤嬤說道:“桂嬤嬤,你回去跟皇後娘娘複命吧,本官會送荀姑娘出宮的。”

言畢,他溫柔地扶著荀馥雅的肩,一手撐著油紙傘,將人一步一步地帶離冷酷無情的皇宮。

途中,並未發一言。

他的溫柔,從來都是無聲物色的,如同滋潤萬物的細雨。

宮宴內,觥籌交錯,熱鬧非凡,充滿著喜慶,暖氣洋洋的。

謝昀坐在皇後娘娘的身旁,位列宴席之位的高位上,卻不得知。他隻知曉攙扶進來的兩個女人,都不是荀馥雅。

他心慌意亂,恨不得立馬扯掉絲巾,尋找荀馥雅。可想到與荀馥雅的約定,他隻能咬牙按住心中的煩躁,悶悶不樂地配合著,等待著。

孝賢皇後想到謝昀他日認祖歸宗後,跟回趙姓,名字為謝昀,尚且可以。

男子成年後,隻有長輩才可以稱其名字,一般人或者平輩隻能稱呼其“字”,因此,這個“字”也是非常重要的,得符合身份。

考慮到這點,孝賢皇後溫和客氣地詢問謝夫人:“謝夫人,請問攝政王的字是什麽呢?”

時過境遷,歲月催人老,再見麵時,孝賢皇後已然認不出自己了。這點,讓謝夫人感到很難受,卻又很滿意。

她站起身來,向孝賢皇後行了禮,回答:“啟稟皇後娘娘,昀兒字子非,是他自個兒取的。”

孝賢皇後輕蹙著眉,覺得這“子非”實在不符合一個太子或者國君的身份,遂湊過去與老皇帝商議。

片刻之後,他們有了結果。

老皇帝轉頭向謝昀說道:“字子非不好,朕就賜愛卿字元朗。”

“……”

謝昀心裏頭很不耐煩,這群人擅自主張的,有問過他意見嗎?

若不是跟荀馥雅約定了,不許違背,不許說話,他此刻定然掀桌子回懟。

與其心情截然不同的是,趙玄朗孩子心性,聽到謝昀被賜字,字與自己的字相近,感覺很新奇。

他心情激動地站起來笑道:“哈,攝政王叫元朗,兒臣叫玄朗,父皇,你這是想讓兒臣與攝政王稱兄道弟嗎?”

趙玄朗的無心之言卻逗樂了老皇帝,老皇帝形如枯槁的麵容上難得露出欣喜的笑意:“嗯,你們兩個啊,都愛氣朕,的確是兄弟!”

趙玄朗的眼眸濕潤了:“父皇,兒臣往後都不氣你了,真的不氣你了!”

他怕自己忍不住哭,便獨自跑了出去。

謝昀用力抓緊自己的膝蓋,強烈忍著說話的衝動。

沒了荀馥雅在身邊,他渾身不自在,心裏非常不安。

明明是嚴冬臘月,他卻硬生生地憋出了一身冷汗,衣衫都濕了。

趙懷淑一直盯著謝昀看,自然是察覺到這點。

她站起身來,笑容文雅地說道:“母後,攝政王的衣衫似乎濕了,不如派人帶攝政王去更衣吧,免得著涼了。”

孝賢皇後看向謝昀後背,還真是濕透了。

她又瞧見謝昀緊握膝蓋,便以為他是坐在自己身旁,緊張了,便慈愛地笑道:“你這孩子,怎麽緊張成這樣?”

“……”

謝昀用力咬著唇,強迫自己不開口。

可這個舉動在孝賢皇後看來,確實委屈地撒嬌。

她本來想招呼容玨帶謝昀去換衣裳,可發現容玨居然沒進來,隻好招呼蕭敬禾將人帶去換衣裳。

蕭敬禾恭敬地領了命,上前攙扶著謝昀到附近的內室。

替謝昀摘下加冠時所戴的帽子,幫助他脫下衣裳,瞧見他的膝蓋都被抓出一道道血痕了,卻依舊神色不改,蕭敬禾心裏不禁佩服。

他了解這人的脾性和熟悉這人發怒時的小動作。待這人換上玄色的禮帽禮服後,出於好意,他提醒道:“攝政王,你可要忍住啊。”

謝昀默不作聲,老皇帝糊裏糊塗地搞這麽一出,眾人都配合他,不就是怕老皇帝不順心,人就駕鶴西去了?

雖然聽不到荀馥雅的聲音,不知她在搞什麽鬼,但想到這場遊戲贏了之後,荀馥雅便會心甘情願地嫁給自己,他便無所謂了,懶得追究。

開門出去後,隻見庭院裏,趙懷淑在等候著,蕭敬禾想要行禮,被趙懷淑無聲阻止。

趙懷淑向蕭敬禾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再做了個讓他自行離開的手勢。

蕭敬禾看了謝昀一眼,無奈地行禮告退。

謝昀離開後,老皇帝感到不舒服,在孝賢皇後和太監總管劉喜的攙扶下,回正陽殿。

老皇帝走後不久,正陽殿的太監過來請謝夫人前去。

趙懷淑覺得父皇可能找謝夫人商討謝昀的婚配,頗有心機地前來找謝昀。

她了解謝昀狂躁的脾性,如今蒙著眼一言不發,定然是無法目視無法言語,這對她而言,是個好機會。

若讓父皇碰見他們兩個有私情,想到這段婚姻能讓謝昀更死心塌地地為皇家賣命,那父皇必定會為他們賜婚的。

遂,她緩緩走過來,攙扶著謝昀,領著他往正陽殿的方向走去。

宮門前,荀馥雅從自失中回過神來。

她的內心很不安,想去找老皇帝再談一次。

謝昀卷入皇權爭鬥,經曆了腥風血雨的洗禮,她害怕他會變得像上一世那樣,被權力支配,冷血無情,六親不認。

她不能這樣欺騙著他離去,他會恨極了她的!

她對容玨說道:“大師兄,對不起,我還不能走。”

話音剛落,人已經轉身跑開了。

容玨著急地伸手,欲想抓住什麽,可手停留在空中時,那道麗影消失了。

雪,不知何時已經停歇了,沒必要撐傘,他隻好留下傘,隨她去。

趙懷淑打著讓老皇帝等人撞見她與謝昀的私情這主意,悄然將人帶到了正陽殿的偏窗旁。她“哎呀”一聲,護著摔在謝昀的懷抱裏。

謝昀目不能視,猝不及防地被她推倒在地,剛巧他們的身影被草叢遮擋了。

老皇帝等人聽到外頭的聲音,立馬警惕地跑過來察看。

“誰在外頭!”

窗戶邊傳來了劉喜尖銳的喝聲。

趙懷淑的小手摸進了謝昀的懷裏,準備呼喊,被謝昀一掌打暈了。

隻那麽一聲,他便知曉伏在自己身上的女人是趙懷淑。

雖然不知道她在打什麽主意,但劉喜在,就代表老皇帝也在,怎麽能讓老皇帝碰見他們親密地靠在一起?

這人可是金枝玉葉,碰一下都得娶!

在劉喜關上門的那瞬間,他一把將人推倒在地,欲想起身離開,卻聽到了謝夫人喊老皇帝為“皇兄”。

他愣住了,想到今日他們荒唐的舉動,便選擇留下來偷聽。

另一頭,荀馥雅偷偷溜到小軒窗後麵,碰巧遇見了同樣想等待時機翻窗找老皇帝的趙玄朗。

見趙玄朗想要開口,她伸手捂住他的嘴,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在劉喜過來關窗的那一刻,拽著人躲到暗角裏。

趙玄朗困惑地眨了眨眼,似乎在問:“你不是離開皇宮了嗎?怎麽來這裏的?”

荀馥雅正要低聲回應,隻聽到裏頭的人說話了。

老皇帝疾言厲色地質問:“現在隻有我們二人,香溪,你可以說了,當年為何拐帶太子?”

謝夫人冷笑:“我為何讓你們骨肉分離,難道你心裏沒點數嗎?”

老皇帝沉默了許久,愧疚地道歉:“對不起,當年送你去胡人部落和親,我也是沒辦法啊!大單於隻要你嫁過去,就和議,我怎能不答應。”

當年之事是謝夫人此生的恨,提及到了,她便情緒激動起來。

“你怎能答應?我可是你最疼愛的妹妹,我求了你三天三夜,甚至以死相逼,可你呢,將我捆了送到花矯裏。”

倒抽一口冷氣後,謝夫人已經淚眼朦朧:“皇兄,你的心怎麽這麽狠?”

麵對皇妹痛心疾首的質問,老皇帝愧疚不已,但不覺得自己有錯,義正嚴辭地表示:“天啟的兵力太弱了,無法與胡人鐵騎抗衡,若再打下去,隻怕天啟就要滅國了。你是天啟的公主,不應該為國犧牲一下嗎?”

謝夫人冷笑,憤恨地伸手擦掉軟弱的淚水:“你們男人無能,不能保家衛國,就要犧牲我們女人嗎?憑什麽?”

老皇帝知曉她受盡了委屈,忍不住心疼地喊了一聲:“香奚。”

“別這麽叫我。香奚公主已經死了,在被你扔到和親隊伍裏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謝夫人情緒激動地打斷他的話,言語間充滿了濃烈的恨意。

老皇帝心頭一顫,愧疚之餘,不禁對她進行指責:“皇妹啊,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無能,恨我狠心,可太子是無辜的呀,你怎麽能對他這麽殘忍?你可是他的姑姑啊!”

謝夫人不屑地嗤笑:“那又如何?你是我的皇兄,對我最好的皇兄,可你還不是推我到火坑!”

“……”

老皇帝無言以對,當年他對得起國家,卻對不起這位皇妹,無可否認。

麵對他的沉默,謝夫人痛心疾首地衝他嘶吼:“皇兄,我的好皇兄!你可知,我被迎親隊伍裏的胡人騎兵侮辱;你可知,我之所以還活著,就是為了報複你!”

見老皇帝嚇得臉色發白,她心裏暢快,繼續咬牙切齒地說道:“你以為拐走太子,讓他飽受人間的冷漠,就是我的報複嗎?不,那隻是第一步。我要將他變成冷血的殺人劍,利用他將你愛的皇後,你愛的子女全部都殺掉!”???

見老皇帝痛苦地捂著胸口,一手指著她,難受地說不出話來,她享受到了報複地快意!

她惡狠狠地說道:“骨肉分離,兄弟相殺,子害父母,還有兄弟□□,國破家亡,這些,才是我對你的報複啊,我的好皇兄,哈哈哈……”

老皇帝被氣得血氣上湧:“你,你……噗——”

突如其來的一聲劇烈吐血,嚇壞了偷聽之人。

趙玄朗欲想大喊著翻窗進入,被荀馥雅捂住嘴,拚命阻止。

隻聽見正陽殿內,謝夫人有恃無恐地冷笑道:“皇兄,你不覺得很奇怪嗎?為何你的身子突然衰弱得如此厲害?”

老皇帝不可置信地質問:“是你下的手?”

“沒錯。我在太子身上下了一種香,這香對平常人來說,無害,可對於長期服用長壽膏的你來說,卻是劇毒!”謝夫人慢悠悠地說道,“哎呀,你大概不知道吧,向您獻上長壽膏的,也是我的人。”

老皇帝怒不可遏:“你,你這個毒……婦!來,來——”

謝夫人知曉他要喊人,冷然威脅道:“皇兄,我們的事,最好別人他人知曉,否則你心愛的皇後就要慘死了。”

“你,你對皇後做了——”

老皇帝氣息奄奄,已經被氣得話都沒能說完整了。

謝夫人憤恨地將老皇帝推下床,陰狠地笑道:“十年的部署,皇兄覺得這宮中,這朝野上下,會有多少我的人?”

老皇帝趴在地上,難受得說不出話來,吃力地喘息。

“今日我來告訴你真相,是因為你今日是要死的!放心,你死了之後,我很快就送皇後去陪你!”

“哧!”

窗外突然起了一陣疾風,嚇得眾人一跳。

“誰?”

謝夫人警惕地打開窗戶,瞧見空無一人,眼眸變得陰森。

“去查看周圍,隻要是活人,格殺勿論!”

話音剛落,居然有四名暗殺高手出現在她的麵前。

他們應了一聲,麵無表情地去追蹤。

再回頭時,老皇帝已經咽氣了。

她走過去探了探氣息,確定人死了,冷笑一聲,隨即變回往日麵容溫和的謝夫人。

她驚慌地大喊:“來人啊,皇上駕崩了!”

隨著她的一聲虛情假意的呼喊,劉喜與孝賢皇後等一眾太監宮女衝了進去。

“皇上——”

隨著一聲哀嚎,眾人紛紛跪在地上,號啕痛哭。

無人察覺謝夫人臉上那一抹詭異的笑意。

趙懷淑被雪地上的寒意凍醒,沒瞧見謝昀的身影,卻聽到了正陽殿內的哀嚎,也顧不得那麽多了,趕緊整理了一下儀容,跌跌撞撞地衝進正陽殿內奔喪。

太醫們急匆匆地被召喚進宮,老皇帝早已經被眾人安置回**。謝夫人與趙懷淑等人跟隨著眾人在簾子後麵跪著等消息。

荀馥雅氣也不帶喘一下地拽著趙玄朗,一路狂奔,一路地狂奔。她對皇宮並不熟悉,並不知曉要奔向何處,隻知道不能停下來,停下來了就會被謝夫人的人追上,會死的。

直到他們碰見了蕭敬禾,她才停下腳步。

“蕭——”

她正要開口說話,隻聽得諾達的皇宮響起了喪鍾的聲音,震得人的心魂顫抖。

“皇上駕崩了!”

不知何人驚叫了一聲,蕭敬禾匆忙向荀馥雅告辭,領著禁衛軍急忙奔赴正陽殿。

趙玄朗甩開荀馥雅的手,轉身跟過去。

荀馥雅怎能放心讓他就這麽回去,以他的性子,定然會找謝夫人質問的。如今皇宮內外不知被謝夫人安插了多少細作,而且殺手還在追殺知情者,他們是萬萬不能暴露的。

“不要回去!”

她急忙將趙玄朗拽到一旁的假山後麵。

“我父皇死了,被那個毒婦害死的!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揭露她惡毒的麵目!”

趙玄朗憤恨交織,情緒非常激動,根本就不聽勸。

情急之下,荀馥雅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等他安靜下來,才摁著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提醒他:“會死的,不要去!”

“嗚嗚嗚嗚……”

趙玄朗的身子滑落,蹲坐在地上,捂著臉嗚咽。

憤恨、畏懼、困惑不斷地在他的內心翻湧著,讓他慌得不知所措,難受地哭泣。

荀馥雅坐到他的身旁,心裏同樣的不好受。

有些事情,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而重生的這一世,許多事情的真相超乎了她的想象,讓她的心裏頭很亂很亂。

她做夢都沒想到,謝夫人竟然是當今皇上的妹妹,當年拐走太子的人竟然是她!

上一世,這位謝夫人是在犬戎軍屠城之時,死在了逐郡的。可是,上一世所有人的結局都跟謝夫人口中的報複如出一轍。

謝昀成為了殺人不眨眼的閻王,逼死皇上,害死皇後,與兄弟自相殘殺,與李琦爭權奪利,弄得整個天啟腥風血雨,人心惶惶,最後還娶了自己的親妹妹趙懷淑。

上一世,她沒有見過謝夫人,隻是從謝昀的口中知曉謝夫人早死,可如今看來,指不定上一世的謝夫人是假死了,隱藏在眾人所不察覺的暗角裏,靜靜地謀劃她的複仇計劃。而這一世,因為有她的存在,大亂了計劃,逼得謝夫人不得不浮出水麵。

回想上一世的悲劇,荀馥雅覺得毛骨悚然。

一個人的心怎能如此惡毒?

荀馥雅無法想象,若不是臨時跑回來找老皇帝,無意之間得知了這一切,恐怕這輩子也跟上輩子一眼,被蒙在鼓裏,死了都不知曉是怎麽回事。

若是她晚來了一步,恐怕趙玄朗早已被謝夫人發現,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如今不知曉朝野上下,皇宮內外被謝夫人掌控到什麽程度,是決不能讓謝夫人發現他們偷聽了她與老皇帝的談話,不能讓她知曉了我們已經知曉了她的真麵目。

可趙玄朗與皇上父子情深,又是孩子心性,如何能不衝動行事,如何能滿得了腹黑深沉的謝夫人呢?

唯有帶他離開,方能保他性命無憂,不打草驚蛇啊!

而能做到這一點,而且做到滴水不漏,不惹人懷疑的,就隻有一個人了。

理清楚了思緒,荀馥雅神色凝重地對趙玄朗說道:“五師兄,我們去找大師兄吧!”

趙玄朗既傷心又受到了驚嚇,已經六神無主了。他平日裏最信服容玨,聽到荀馥雅提議去找容玨,趕緊點頭:“嗯嗯。”

荀馥雅本以為那四名殺手會追殺他們,可等了一個時辰了,皆不見動靜,心裏不安又困惑。

難道當時有別的人在場,將殺手引開了?

事態嚴峻,也容不得她多想。

如今眾人皆以為她被容玨送出宮了,她不方便露麵,便吩咐趙玄朗:“我不能陪你過去,他們都以為我離開皇宮了。五師兄,接下來,你要按照我說的去做。”

趙玄朗怔然看了荀馥雅一眼,忽然覺得這位小師妹有種與她年齡不相符合的冷靜與沉穩。

見荀馥雅向他招手,他湊近過去。

荀馥雅在他的耳側吩咐道:“皇上駕崩,大師兄定然是跪在正陽殿前,你走過去,悲痛大哭片刻後,就假裝暈倒。大師兄自然會扶著你離開,到時候你將人帶過來,知道嗎?”

趙玄朗意識到自己不可再像從前那般無憂無慮地胡作非為,從此以後也不會有人慣著自己,仿佛一下子成熟了起來,鄭重地點了點頭。

冷靜下來後,他明白了自己的周圍危機四伏,沒有了父皇的庇護,其實任何人都能輕易殺了他,因此,他不會再像從前那般任性妄為了。

“小師妹,注意安全,殺手可能還潛伏在周圍。”

瞧見巡查的警衛軍,他走過去要來了弓箭,塞到荀馥雅的手上,便一言不發地離去。

荀馥雅瞧見趙玄朗急匆匆離去的背影,徒然悲傷起來。

現實總是這般慘酷,總叫人一夜之間成長起來。隻怕,從此以後,再也瞧不見從前的混世魔王趙玄朗了。

皇帝駕崩了,群臣紛紛趕往正陽殿前奔喪,駐守在各地的皇子披星趕月地趕回來,空寂的後宮也是傳來一陣陣地悲戚哀嚎。

荀馥雅躲在假山後麵,緊握著弓箭,一方麵警惕殺手的來襲,一方麵心裏在擔憂著。

謝昀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還在被她蒙騙在鼓裏,如今是否扯下了絲巾,發現了她的騙局呢?

他會帶人四處尋找自己的蹤跡,還是到正陽殿盡著攝政王的職責,穩固局麵呢?

此時,正陽殿外,朝臣披麻戴孝,跪倒在正陽殿外哀嚎。

趙玄朗急匆匆趕到時,正巧碰見孝賢皇後因悲傷過度暈倒了,被桂嬤嬤和宮女扶回鳳梧宮。

身為皇子,他自然有資格入殿內奔喪。

容玨、謝夫人、趙懷淑以及禦醫等人跪在老皇帝的龍床前哀痛。

他跌跌撞撞地跑進正陽殿內,眾人皆抬頭瞧他。他刻意不去看謝夫人,眼眸隻盯著龍**的屍體,激動地撲過去抱著,哭得犀利哇啦的。

他不喜歡勾心鬥角,對皇位權利這些沒有興趣,隻貪戀平常百姓家的父母愛兄弟情,隻想當父皇母後的孩子,被他們寵著愛著。

其實他是知曉的,從小到大,父皇寵著他,多少是因為他的性情有些像太子的。他總是因為這個,故意氣父皇,讓父皇知曉他和太子是不一樣的。可瞧見父皇母後開心,他又心甘情願地當太子的影子,逗他們開心,給他們安慰。

他沒想過,總是跟大師兄對著幹的謝昀,居然是太子,是他的皇兄!

他也沒想過,父皇盼了一輩子太子回來,卻還沒來得及相認,就已經被奸人害死了!

他更沒想過,父皇就這麽死了,他卻連替父皇殺了那奸人的能力都沒有。

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父皇有多疼愛他,也意識到自己是多麽地弱小無能。

他咬了咬牙,不能讓自己無能下去。雖然年幼,但如今他是眾多皇子裏頭的唯一知情者,家人和江山社稷他都要盡全力去守護。

似乎下定了決心,他沒忘記荀馥雅的吩咐,轉頭悲悲戚戚地走向容玨,哭喊了一句“太師”,便假裝暈倒。

容玨趕緊上前扶住淚流滿麵的趙玄朗,察覺人有些不對勁,趕緊扶著人離開。

豈知,剛到門口,與謝昀碰了個正著。

“滾開!”

陰惻惻的聲音帶著比雪霜更甚的寒意。

眾人紛紛看向門口,滿目驚懼的神色。

無人知曉在謝昀身上發生了何事。臘月寒冬,寒風蕭蕭,即便燃燒著煤炭,也覺得寒氣逼人。可謝昀竟然隻穿著一身雪白中衣前來。

衣裳被血染濕了一大片,也被刀劍割破了好幾道,露出裏頭瘮人的傷痕。鮮血正從傷痕上汩汩而流,可謝昀並不在意,緊握著染血長劍,拖著沉重的步伐向龍**走來。

因為臉上蒙著絲巾,他走得跌跌撞撞,走得很慢。

可即便他如此狼狽,如此淒涼,眾人還是懼怕他,覺得他是浴血歸來的地獄修羅,因為他身上散發的寒意比天氣更冷。

皇上剛死,身為攝政王的謝昀便持劍走到龍床前,朝臣們紛紛衝進來,戟指怒目。

“攝政王,你想造反嗎?居然持劍入內!”

“攝政王你瘋了嗎?不要傷害皇上的遺體。

“攝政王,你不要衝動,萬事好商量!”

……

麵對群臣的絮絮叨叨,謝昀一劍飛過來,麵無表情地蹦出一個字:“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