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昀慢悠悠地說道:“多謝各位的好意,謝家上有老下有小,謝某不想連累家人,就不逃了。”

帶頭的人見狀,頓時急了。

“不逃就是死呀!”

當年林燁將軍為老皇帝趙玄德打下江山,抵禦外敵,結果老皇帝為了討好胡人,還不是將林將軍滿門抄斬?”

“老皇帝冷血無情,替他守江山沒有好下場的,謝公子是為國為民的大英雄,死了不值當啊,還是跟我們逃出去吧!”

“以你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出去後起義,自立為王是多麽容易的事呀!”

在場的一幫兄弟表現的十分熱血,一麵氣憤填膺,一口一個狗皇帝,罵得此起彼伏,而另一麵又不斷地慫恿謝昀造反,自立為王。

謝昀還是原來的姿勢,動都沒動過,隻是麵無表情地說道:“諸位英雄好漢從哪裏來的,回哪裏去。別在這裏擾了謝某的清淨。”

麵對謝昀的冷臉,諸位熱血好漢頓時氣炸了,指著他的鼻子就罵個沒完沒了:“你!你這人簡直是狂妄,不識好人心……”

楚荊聽到謾罵聲,有點佩服這些人的勇敢,居然不斷地挑戰謝昀的忍耐極限。

謝昀向來不喜歡費唇舌,問帶頭的那位:“有刀嗎?”

對方欣喜若狂,趕緊將刀遞上:“謝公子終於想通了?想跟我們一塊殺出去?”

謝昀接過刀,眼眸嗜血地看向眾人,陰鷙一笑:“老子討厭聒噪,想砍幾個人,清靜一下!”

……

翌日,鬥詩會的事傳遍了整個上京城。

整個上京城都知曉,一名叫“王卿”的少年郎在鬥詩會上以一首詩一鳴驚人,引得翰林院士容玨與太學書院大師姐爭著搶人。

這位王姓少年身懷奇才卻拒絕了榮華富貴,選擇太學書院,拜入了薑夫子門下,從此隱遁,神秘莫測。

此事一出,氣得趙懷淑砸壞了房中所有的東西。薑夫子拒絕了她數百次,明著說不收女弟子,荀馥雅一來,他便收了,這口氣叫趙懷淑如何忍得下去。

另外,謝昀一案懸而未決,上京城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尋常百姓都在議論紛紛。

許是今日要出判決,謝夫人和孫媚兒早早就到公主府找趙懷淑。

趙懷淑心裏也是懸著,明麵上應允她們必定讓謝昀安然,心裏卻沒底氣,梳妝打扮了一番後便趕往皇宮。

荀馥雅一大早醒來,不見岑三的蹤影,心想著必定是謝昀有任務指派給他,便不在意。

在五位丫鬟的陪伴下,她來到太學書院。

薑貞羽已經跟書院的守門人打了招呼,知曉了荀馥雅的身份,自然是打開門歡迎她。

從門童的口中得知,薑貞羽今日陪同薑夫子和範夫子出外垂釣了。

臨走前交代,若是她來了,讓她獨自到小閣樓處走動一下,指不定有驚喜。

荀馥雅有幾個困惑,這所謂的驚喜是什麽?她深知薑夫子不會做沒意義之事,便打發了門童和無命丫鬟,自己前往小閣樓。

由於上一世她在太學書院念書念過一段時間,對太學書院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家。

當她看到小閣樓近在眼前時,想到上一世她、趙玄朗和容玨總是在這裏念書玩鬧,臉上洋溢著笑意。

打開圍著小閣樓的院門,經過一片苗圃時,她發現嫩綠的葉子,碎碎的小花,在高樹之下,陽光之中,透著一股靈動的生機。

她忍不住走進去,隨意觀看著。

這圃園裏倒沒有種一般大戶人家喜歡的奇花異草,反而是種了許多她未曾見過的奇特植物,看模樣都粗拙的很,應該是一些野菜或者農作物之類。

她有些好奇,誰會在這種地方種這麽些東西。

在園子裏隨意走著,天光很亮,隻不過頭頂上有樹木遮蔽,所以顯得比較幽靜,可以聽見頭頂鳥兒歸巢時的歡快鳴叫,身邊全是綠綠的顏色,很是舒服。

“你是何人?”

有人從植物叢裏站了起來,很好奇地看著荀馥雅。

荀馥雅一驚,抬眼望去,隻見對方是個六七十歲年紀的花農,手裏拿著鋤頭,腳邊放著泥筐,麵相卻是富貴,眸子裏的神情帶著幾分攝人的威嚴。

這老人家怎麽跟謝昀有點相似?

難道他是……

趕緊打斷猜測,荀馥雅微微一笑,對著老花農拱手一禮道:“驚著老人家了,我是薑夫子新收的弟子,順路走到這裏來,看這片圃園長得極好,便來逛一逛了。”

老花農將她上下打量一番,笑談道:“原來得容愛卿大力推薦,薑夫子垂青的才子是個女嬌娥,看來你比懷淑公主厲害呀!”

荀馥雅這下明白了這人的身份,也體會到薑夫子口中的驚喜了。她請薑夫子幫忙救謝昀,薑夫子幹脆安排她親自說服皇上,她的這位授業恩師還真是會給她出難題啊。

她生怕惹老皇帝趙玄德不痛快,故作迷糊地解釋道:“老人家你可別笑話我,那日我無意參加詩詞比鬥,隻是換了身男裝前去觀看,糊裏糊塗就被人推了上去。也怪我長得像男子吧,穿上男裝也沒人認出我是個女子,哎,失策!失策呀!”

“哈哈哈……”

老皇帝被荀馥雅這番說辭逗笑了,也不追究她搞出來的大烏龍。

荀馥雅暗自鬆了口氣,隨意地與花農打扮的老皇帝聊些種花種草的事情,投其所好,引得老皇帝講解得眉飛色舞。

老皇帝盡了興,拿起手帕,將手擦了兩下,找了塊石頭坐了下來,向她招手:“你叫什麽名字來著?”

荀馥雅走過去,恭敬地拱手道:“民婦荀馥雅。”

“你也姓荀?”老皇帝仔細審視荀馥雅一番,覺得她的眉目與荀況有幾分相似,可他不曾聽說過荀況有妾室或者私生女,便打消了自己的猜想,笑道,“可知我朝的荀首輔也姓荀,你們姓荀的人文采都很厲害啊!”

荀馥雅壓低眉眼,不讓老皇帝察覺自己心中的不快,順勢轉移話題:“民婦不敢與荀首輔攀關係,民婦不過是區區謝氏少夫人,當今聖上要處斬的朝廷重犯謝昀才是民婦的關係人。”

老皇帝是多麽精明的人,一聽這話,便知曉她的來意,不給與她說話的機會,轉移話題:“聽說你很會泡茶,不介意的話,給老人家我泡一壺吧。”

荀馥雅也不急著替謝昀求情,在苗圃的方寸之地,從容不迫地為老皇帝泡茶。

她泡茶的手法嫻熟,加上儀態端莊,麵容清麗雅致,畫麵很讓人賞心悅目。

待老皇帝喝下了茶,大讚她的茶藝時,她歎氣道:“這泡茶的手藝可是謝家的獨門手藝,謝家的茶可是名門天下的!一兩碧落雨露毛尖值三兩金呐,謝家每年春茶上市,這碧落雨露毛尖隻售三千斤,幾乎一上市就被皇族宗親搶光,連達官貴人也得走門路才買得到呢。這謝昀是謝家的現任當家,若他死了,估計往後就喝不上這麽好的茶了!”

老皇帝威嚴地回應道:“再好的茶也抵不過人命,抵不過王法!”

荀馥雅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垂眉說道:“人命?官的命是命,百姓的命不是命嗎?死在陳縣令手上的人命有多少,隨便問一下陳縣的百姓都知曉。王法?在你死我活的戰場上談的是軍法,拿王法出來能保命能大勝仗嗎?吟詩作對,都是閑人才做的事情,又不能換碗飯吃,可是茶葉可以。每年邊境百姓飽受天災,需要朝廷開倉賑災時,官員隻知道打壓百姓,中飽私囊,借機抬高米糧的價格,而謝家的茶葉能換來米糧解百姓的饑餓。犬戎大軍屠殺逐郡、陳縣、陽城三城時,這位賣茶葉的當家拋下自己的高官厚祿,帶領著全城的軍民大敗犬戎十萬大軍,斬殺犬戎王,擒獲犬戎公主和王子。”

停頓了一下,她抬眼看向老皇帝,問:“試問,朝野上下,何人能做到?且不說皇上殺了謝昀,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好不容易出現一個能震懾異族的將才,皇上難道不想乘勢而上,震一震我朝的聲威,奪回失去的土地嗎?難道要一輩子被異族踩在腳下,像家畜一樣任由宰割嗎?”

老皇帝旋即心頭一動,哈哈大笑道:“荀姑娘這張嘴真是厲害,的確比我家懷淑厲害多了。”

見皇帝自爆身份,荀馥雅也不偽裝,趕緊向她行禮:“參見皇上!”

“起來吧!”皇上免了她禮,向閣樓處喊道,“朗兒、容愛卿,隨朕回宮吧!”

“遵命!”

身後傳來淡漠的嗓音,荀馥雅驀然轉身,隻見青竹綠樓中,白衣少年站在陽光下,一身風骨傲然於世。

少年站在她麵前,向微微一笑,臉上有幾分羞澀,她感覺,這一刻,已經勝過這世上萬千美好。

“父皇,等等我。”

趙玄朗提著褲子從茅房裏出來,他十分舒服地歎了口氣,係好了褲帶,從下人的手上接過毛巾,擦了擦手,隨後急匆匆地趕來。

瞧見沒個正型的皇兒,老皇帝發出無奈的輕歎,領著眾人離去。趙玄朗在人群中轉過頭向荀馥雅調皮地眨了眨眼,隨後轉身跟上隊伍。

荀馥雅不太敢看趙玄朗,上一世的趙玄朗死得太慘了,他被李琦鞭屍的場景依舊曆曆在目。

她在心裏暗暗發誓,絕對、絕對不會再讓趙懷淑和李琦這兩人傷害身邊的人了!

按照前世的軌跡,在今日的議政殿上,朝臣為如何處置謝昀展開了激烈的爭論。

李琦帶領文武百官主張處死謝昀,犬戎族的使者在此時也抵達議政殿給與施展壓力,形勢一片倒。

這時,一直不肯歸順天啟的西南王投遞了歸順書,隻要求老皇帝不能與犬戎族議和,而宮門外,遭受過屠城的百姓在楚荊的帶領下,跪著遞上萬民書,請求赦免謝昀。

加上,大理寺卿站出來力保謝昀,趙懷淑為謝昀求情,老皇帝早就在異族那裏受夠了窩囊氣,於是赦免了謝昀,提升他為輔國大將軍,掌管十萬精兵,負責與犬戎族交涉。

犬戎族怕極了謝昀,將從天啟奪來的城池盡數歸還,換回了犬戎族的公主和二王子。

上一世,這些事她並未參與其中,李琦也並未將謝昀的自救計劃一一道出,存心堵死謝昀的生路,那麽,這一世的結果會否還按照上一世的軌跡行走呢?朝廷風雲變幻莫測,人心不古,她真的很難確定。

她看向從人群中縱身飛馳而來的五名丫鬟,謝府的那些下人基本都已經魂歸天外,眼前這些明顯不是普通侍從。

他們似乎是謝昀暗藏的勢力,這些人究竟是從哪裏來?謝昀又是如何養著這些人的呢?

此時此刻,荀馥雅發現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謝昀對她來說,是一個謎。

“少夫人,天色漸變陰涼,好像要下雨了,早些回去吧。”香兒在旁提醒道。

荀馥雅抬頭仰望著天,方才還是晴空萬裏,不知何時天空已經凝聚了許多烏雲,還真是變幻莫測啊。

“回去吧。”荀馥雅應了一聲,忽的抬眸看向其中一名丫鬟,試探著問,“你似乎有些眼熟啊,我們從前在謝府見過?”

那名丫鬟神色變得微妙:“回稟夫人,應該是見過吧。”

“可是原先在謝府當差的那些丫鬟全都死了。”

荀馥雅的表情平靜無波,但是目光落在那名丫鬟的身上,充滿了探究。

那名丫鬟嚇了一跳,趕緊朝她抱拳行禮:“奴婢隻是奉命行事,不敢多言,若少夫人有什麽要問的,等二爺出來……”

“行,我知道了。”

荀馥雅不想為難一個丫鬟,反正謝昀身上的秘密從來都沒少過。

……

隨著一聲雷響,雨淅瀝淅瀝地下個不停,似乎要一股勁將人間的汙染衝洗幹淨。

皇宮議政殿上,文武百官為謝昀的生死爭吵不斷,在犬戎使者的到來後,基本上統一了意見,處死謝昀,護送妙光公主和巴桑二王子回犬戎族,割地賠款送公主和親。皇上聽到他這群臣子的請求,看到他們那副慣了媚外的神色,繃著臉不發一言,心裏怒濤翻湧不斷。

這些堂堂七尺男兒,國之棟梁,竟然不及一名年幼柔軟的女娃那般有剛強傲骨,真是豈有此理!他們要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到何時?

“轟隆!”

無比靜謐的議政殿被一聲打雷巨響打破了寧靜。

太監手裏拿著帶血的狀紙,急匆匆地跑進來,跪在大殿上大喊:“啟稟皇上,宮門外跪著上千名素衣百姓,他們都說自己是陳縣的百姓,上京狀告陳縣令十大罪狀。”

大理寺卿聞得此言,站出來向老皇帝拱手匯報:“啟稟皇上,此事下官已經命人查明,陳縣令犯案累累,罪不容誅!該殺!”

話音剛落,另一名太監端著萬民血書,急匆匆地跑進來,跪在大殿上大喊:“啟稟皇上,薑夫子帶領太學書院儒生呈上萬民血書,為他的弟子謝昀洗刷冤屈!”

容玨聞得此言,站出來向老皇帝拱手說道:“啟稟皇上,謝昀不僅是薑夫子的弟子,還是我朝的探花郎,當日他本應該被封官,隻因趕赴戰場保家衛國,才沒被及時封官。此事當時皇上表示延後給他封官,若皇上封的官比陳縣令大,加上陳縣令罪犯滔天,那就不存在以下犯上,斬殺朝廷命官的罪行了。”

話音剛落,又一名太監端著歸順書,急匆匆地跑進來,跪在大殿上大喊:“啟稟皇上,西南王世子帶歸順書前來,表明歸順的條件是,不能與犬戎族議和!”

話音剛落,又一名太監拿著軍事密報,急匆匆地跑進來,跪在大殿上大喊:“啟稟皇上,軍情告急,胡人族郝拓將軍帶著三萬精兵攻破了嘉峪關,時宋將軍戰死,我軍節節敗退,已失手了三城!”

“轟隆!轟隆!轟隆!”

三聲雷響,直擊老皇帝的心神。在場的文武百官皆亂作一團,唯有謝昀站在殿中央,神色凜然,不動如山。

雷電再次劃破天際,強光在謝昀的臉上一閃而過,那一刻,老皇帝看到了他的樣貌竟然與自己有幾分相似,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希望。

他怒然站起來,鏗鏘有力地宣布:“逐郡謝昀斬殺貪官,打退犬戎族,保護我天啟百姓,記大功,封為封正三品輔國大將軍,位同九卿,掌管十萬精兵,賜將軍府。”

這一冊封,仿佛比那驚雷更可怕!

刹那間,群臣駭然,紛紛出列,齊齊跪拜勸諫:“皇上!不可啊!皇上,此人生性暴戾殘忍……”

老皇帝坐在龍椅上俯視眾人,麵容冷峻:“封謝昀為侍衛親軍步軍都指揮使,掌管三千禁衛軍。”

“皇上三思啊!”

“若留此人在朝廷為官,必定會禍亂朝綱,危及天啟的基業!”

“請皇上收回成命啊皇上!”

……

群臣絮絮叨叨,仿佛天要塌下來似的,殿中百官已經有大半跪在地上,而那名犬戎使者更是囂張地向老皇帝下馬威:“天啟的皇帝,你可想好了,若你今日不斬殺這謝賊人,就休怪我們犬戎族明日帶兵攻打過來,隻怕到時候你連皇城都不保,哼!”

此言一出,朝臣們更加慌亂,拚死勸說老皇帝處死謝昀,而謝昀站起來,陰惻惻地盯著那名犬戎使者:“你怎知不是我們天啟領兵攻打你們犬戎族?你若再說一句,信不信老子明日領兵滅了你們犬戎族,留個皇城給你們當墳墓!”

“……”

他陰鷙暴戾的表情在雷雨的烘托下,顯得更加嚇人,那充滿殺戮的氣息強大到就像是閻王爺來索命一樣,頓時嚇得犬戎使者麵如土色,不敢吱聲。

一身血衣的謝昀站在那群人前,顯得越發傲骨錚錚,氣度非凡,而那眉眼竟與孝賢皇後有幾分相似。

老皇帝晃了晃神,看到永樂侯李琦和荀首輔想要出列,沉聲道:“謝昀聽令,朕命你立刻領兵前往嘉峪關,擊退胡人騎兵,震我天啟聲威!隻許成功,敗了提頭來見!”

他冷冷地掃視眾人:“誰還有異義,就代替謝昀去!”

天子一怒,群臣俯首跪拜,偌大的議政殿內雅雀無聲。

胡人騎兵比犬戎騎兵的戰鬥力強上一倍,試問他們這些常年泡澡酒肉池裏,整日隻知道風火雪月的文臣,又如何抵擋得了呢?皇上很明顯是在力保謝昀,不想再在異族麵前忍氣吞聲,誰敢觸他的逆鱗?

李琦沒想到自己機關算盡,還是敗了。老皇帝是個猶豫不決的人,能堅定老皇帝的決心,隻有薑夫子那個老匹夫。明明上一世這裏的劇情沒有薑夫子的事,也沒有胡人騎兵的來襲,為何會多出來呢?

眼睜睜看著這姓謝的頃刻間就從階下囚變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輔國大將軍,李琦恨得牙癢癢,可眼下的情形,已經無法逆轉了,隻能想辦法讓謝昀死在戰場上。

謝昀在一片沉寂聲中,上前向老皇帝拱手行禮:“謝皇上恩典!”

“謝愛卿不必多禮。”

老皇帝有些老眼昏花,謝昀站得又有點遠,他時而看得清又十二看得模糊,看的有點難受。他想看清楚謝昀是長什麽模樣的,便親自走下那漢白玉台階,走到謝昀的麵前虛扶了他一把。

這回,他終於看清楚了謝昀的俊眉星目,眉目之間的確與他年輕時有幾分相似,估摸著年齡,若是太子還活著,也跟謝昀差不多年紀。

可是,尋了幾十年都無果,上天又怎麽可能大發慈悲將他的太子送到眼前了呢?而且,他的太子是文質彬彬,又怎可能是暴戾冷酷?

“皇上?”

謝昀盯著緊握著自己不放的手,困惑地叫了一聲。

察覺到自己的失態,老皇帝輕哼一聲,道:“謝愛卿為國盡忠,不計個人得失,無畏強敵,朕隻願天啟臣民跟你一樣,往後不要一味地退讓,再做喪權辱國之事!”

老皇帝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語氣徒然加重,李琦第一個帶頭跪下:“皇上英明,臣往後一定會殫精竭慮,保護我泱泱大國不受欺辱!”

荀首輔和身後一眾文武百官趕緊齊聲附和:“臣等願殫精竭慮,保護我泱泱大國不受欺辱!”

老皇帝聽到這些話,心裏舒服了很多,對謝昀說話的時候語氣柔和了幾分:“謝愛卿這些日子受苦了,朕另外再賜給你侍女小廝各三十人。軍情緊急,朕隻能給愛卿一個晚上的時間跟家人團聚,明日必須領兵出發!”

謝昀的臉上並沒有多餘的表情,淡淡地回應:“遵命!”

一切塵埃落定,謝昀剛被加官進爵又要奔赴生死未卜的戰場,一場歡喜一場憂。

老皇帝轉身步上漢白玉台階,一臉疲憊地揮了揮手,隨著貼身太監的一聲尖銳喊聲“有事啟奏,無事退朝”,而後朝臣退散。

朝臣邁出議政殿的門檻,方察覺雷雨早已停歇,陽光正從雲層投射而下,與大地交相輝映。

謝昀一身染血衣裳走在跟前,陽光仿佛對他亦趨亦步,去到哪裏都映照在他的身上,顯得他整個人風姿卓然,光亮照人。

李琦走上前,陰陽怪氣地恭賀他:“謝將軍,恭喜你一步登天啊,希望你在戰場上不要一步升天!”

謝昀停下腳步,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道:“李侯爺,也希望你以後一統天下,不要讓天下捅了你!”

李琦冷哼一聲,闊步而去。

荀況並未看上謝昀這種鄉野小子,心想著他打贏犬戎大軍不過是運氣好而已,那胡人騎兵比犬戎騎兵厲害一倍,時宋將軍尚且戰死,何況這種毛頭小子?

他不想跟時日不多的大將軍打交道,無視他離去。

其他官員一向看李琦或者荀首輔的神色做人,自然不會上前與謝昀攀關係。

李琦無所謂,一心想著盡快到宮外找荀馥雅。

容玨見他走得快,疾步上前追上,一把拉住:“二師弟,留步!”

謝昀轉過頭,翹著雙手笑道:“容大人,以後還是叫我謝將軍吧,我這種人跟你這種皎皎君子做同門,隻會汙了你的名聲!薑老頭早就將我逐出師門了,這次不知道他是不是年老記性差,忘記了這一茬,拿著師徒名分來救我。”

容玨愕然,他一直知曉師父在外收了個徒弟,隻是一直不願提及,他自然也就沒見過這傳說中的二師弟,隻是不曾想到,這位二師弟早就被師父逐出師門。

雖然不知道師父跟二師弟發生了何事,他不想師父被誤會,解釋道:“二師兄的位置一直懸空,其實師父的心裏一直為你留著位置。”

“……”

謝昀見容玨講得情真意切,長得又容姿端麗,特別討人好感。

他忽然想到趙懷淑在大理寺獄跟自己講過的話,想到荀馥雅似乎很喜歡這類型的男子,頓時醋意大發。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容玨那張玉白沒有一絲瑕疵的麵容,看得容玨渾身起雞皮疙瘩時,忽然伸手用力捏著容玨的臉。

容玨懵了,隻覺得臉被捏得生疼,下意識地扯開他的手。

謝昀瞧見容玨的臉頰被自己捏得紅腫,卻似乎更加好看了,不由得感覺無趣:“嘖,更像小姑娘了!”

丟了這麽一句話,他洋洋灑灑地走出宮門,留下一頭霧水的容玨。在不遠處觀看的趙懷淑更是摸不著頭腦。

守在宮門外等消息的人瞧見謝昀完好無缺地走出來,心裏那根緊繃多時的弦鬆了。

江驁走過去與謝昀來了個感人的兄弟擁抱,孫媚兒淚如泉湧地撲到謝昀的懷裏痛哭,謝夫人看著謝昀鬆了口氣,滿眼欣慰。

岑三為謝昀的無罪釋放感動得不斷擦淚。

眾人皆為謝昀的轉危為安歡呼喝彩,可唯獨缺少了他日夜牽掛的倩影。

“少夫人呢?”

謝昀問岑三。

不等岑三開口,孫媚兒便迫不及待地告黑狀:“那個女人在家睡大覺,冷血無情得很!二表兄別被那女人騙了,她可是巴不得你死。”

謝昀不理會她,吩咐岑三帶江驁到大理寺獄接楚荊出來後,翻身上馬,策馬飛奔回謝府。

雨後初晴,偌大的謝府顯得格外清新。

荀馥雅獨自坐在案桌前謄抄《古蘭經》,雖然胳膊肘在逃亡時受了點輕傷,抄寫時有微微的疼痛,但她還是堅持下來,不到片刻額頭已經滲出了汗珠。

今日是決定謝昀命運的關鍵時刻,謝府上下都到宮門外守候著。

荀馥雅本想過去,無奈趙懷淑存心不讓她到場,在她從太學書院出來後,趙懷淑的人一直追捕她,逼得她不得不躲回謝府等候。

雖然有些不安,但是有薑夫子出麵,還有老皇帝不想再受異族威脅的心,她相信謝昀一定會逢凶化吉的。

“卿卿!卿卿!”

正微微發愣,謝昀興奮的嗓音在外頭傳來,由遠而近。

她心頭一跳,手執著筆,激動地站了起來。正想跑出去,但謝昀的腳步比她快,已經邁步進來了,正喘著粗氣,看來是一路趕來的。

她手上的筆掉案桌上了,察覺失了態,她撿起筆放到硯台上,才看向謝昀:“怎麽隻有你回來,他們不是去接你嗎?”

“管他們做甚。”謝昀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來,將荀馥雅抱起來,放到案桌上坐著,雙手放在她身旁兩側的案桌上,半身俯向她,笑問,“這些天沒見,想沒想我?嗯?”

突然的親昵來得太突然,荀馥雅還來不及反應,等回過神來時,她懊惱地推開謝昀:“謝昀,請注意你的言行,離我遠點!”

“我好想你,卿卿!”

謝昀這些天實在太想她了,好不容易從牢籠裏出來,怎舍得放手?他一把將人抱住,心裏頭感到非常踏實。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放開!”

荀馥雅壓低了聲音,這大眾廣眾之下的,叔嫂相擁,成何體統?

“不放,就不放!”

謝昀死皮賴臉地抱著,還撒嬌上了,惹得在場的丫鬟小廝抿嘴偷笑。

荀馥雅也不和他講什麽道理,反正也講不明白,隻是輕蹙著眉說道:“我的手臂受傷了,你弄疼我了。”

“受傷?怎麽會受傷?”謝昀小心輕柔地將荀馥雅放開,瞧見她疼得額頭滲出汗珠了,心疼地為她擦去汗珠。

完事後,他怒斥五名丫鬟:“不是讓你們保護好少夫人嗎?怎麽會讓她受傷?”

丫鬟們嚇得身子抖一抖,謝昀的怒火不是常人能夠承受得住的。在他這裏犯了錯,受到的懲罰比大理寺獄的刑罰還要可怕。

香兒趕緊向謝昀解釋:“請二爺息怒,是少夫人上馬車時自己不小心磕到的。”

謝昀愕然地看了荀馥雅一眼,還是覺得心疼,繼續怒斥丫鬟們:“廢物!既然馬車會讓少夫人磕到,你們不會讓她坐轎子出行嗎?”

荀馥雅瞧見丫鬟們被嚇得戰戰兢兢的,替她們說話:“你別責怪她們,那些人都是懷淑公主身邊的暗衛,個頂個的高手,她們能帶著我全身而退,已經很厲害了。”

“趙懷淑要殺你?”謝昀看著荀馥雅,困惑地蹙眉,“她不像那麽心狠手辣的女人啊,她明明跟我說想要跟你交好,這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荀馥雅聽到這話,心裏很不悅。想到前世的謝昀總是袒護這個女人,間接給了她許多委屈,她的心裏頭就感覺涼撥涼撥的。

她錯開視線,幽幽地說道:“嗯,我想也是誤會。懷淑公主是那麽地溫柔美麗,怎麽可能做這種喪心病狂的事。也許是因為我這人不討喜,得罪了別人不自知,才惹來殺身之禍的吧。”

謝昀感受不到荀馥雅哀莫大於心死的心情,誤以為有人給了荀馥雅天大的委屈,心裏頭很惱火。

“居然敢殺你,這人真是活膩了。”

他的冷眸裏閃過濃烈的殺意。察覺荀馥雅垂眉看著地麵,神色憂鬱,他誤以為她在害怕,心生憐愛,遂在心裏認真地思考著。

我不在上京城的這段時日,得找個放心的人照看和保護卿卿才行。

找誰好呢?江驁?多□□批,饑不擇食,滾蛋吧。

楚荊?這貨有勇無謀,至今對卿卿抱有好感,隔離。

路子峰?有勇有謀,有戰鬥力又有威望,最重要的是,這個悶騷男人已經成家立室,對他家那位愛得著魔了。嗯嗯,就他了!

找到適合的人選,謝昀柔聲安撫荀馥雅:“卿卿你別害怕,雖然我明日就要啟程去嘉峪關,但是我會讓路子峰過來揪出那個人的。”

荀馥雅愕然一怔:“你要去嘉峪關?做什麽?”

謝昀以為他在關心自己,開心地說道:“胡人騎兵入侵嘉峪關,殺了時宋將軍,皇上封我為輔國大將軍,命我明日帶領十萬精兵去打退胡人,收複嘉峪關。”

“胡人騎兵怎麽會在這種時候突襲?會不會有詐?”

荀馥雅蹙緊眉頭,陷入了深思。上一世明明沒有這個事,這一世怎麽在這個節骨眼上發生這種事呢?會不會是李琦搞的鬼?

謝昀見她如此擔憂自己,動情地上前輕輕擁著她,輕吻著她的發:“別擔心,我會平安回來的。我知曉你不喜歡跟謝夫人她們住在一起,剛好皇上賜給我一座府邸,等翻新了岑三他們會帶你搬過去住,你乖乖在將軍府等我,不許逃跑,知道沒有?”

“謝昀你夠了!自從你的兄長死後,你變得越來越放肆了!”

她是他的嫂子,哪有叔嫂住在一起的道理?他三翻四次地輕薄她,莫不是因為辛月的那些風流史看輕她,想要輕賤她?

荀馥雅惱怒地推開謝昀,卻不下心牽動了受傷的手臂,頓時疼痛了起來。

謝昀看著心疼,想要上前扶著她,被怒瞪了一眼後,隻好垂下手臂,眼巴巴地看著。

他知曉荀馥雅看著嬌軟乖巧,可是生氣起來就不能強迫她,得要軟聲細氣地哄她,遂哄道:“那好吧,既然你不喜歡住將軍府,那我將她們趕去將軍府住,你住謝府吧!”

麵對謝昀的討好,荀馥雅輕歎一聲,正色道:“謝昀,有個事我早就想跟你說了。其實當年我跟你兄長約定,隻要你考科舉高中,他和我的婚事就不作數,讓我恢複自由身,我現在已經不是你的嫂子了,你沒必要安排我的住處,今日之後,我會搬到太學書院居住的。”

謝昀見荀馥雅將此事擺到明麵上講,知曉了她已經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自己心裏也有了考量,便順了她的意思:“既然你喜歡住太學書院,那就先住那裏吧。等我回來了,再跟大家宣布你的事。”

“如此甚好!”

荀馥雅以為謝昀要宣布的事是宣布她跟謝家再無瓜葛,遂滿意地點了點頭。

殊不知,謝昀看著她的笑容,心裏頭琢磨的卻是另一回事。

謝昀猜想荀馥雅是在介意謝家沒有給她貼麵的婚禮,隻憑一紙婚書就將她嫁給了他,心裏有怨氣。

他打算回來後,讓老皇帝給他們賜婚,用八人大轎,風風光光地將荀馥雅從太學書院迎接回將軍府,給她一個人人羨慕的婚禮。

他要讓整個上京城都知道,她辛月是他謝昀明媒正娶的妻子!任何人不得惦記!

荀馥雅見謝昀忽然獨自偷樂,笑容燦爛得有點刺眼,不知為何,忽然生出了不好的預感。

如今見謝昀安然,她不想跟這人孤男寡女地獨處著,有損名聲,遂悄然坐到離他最遠的座椅上,委婉地請求他離開。

“謝將軍大難不死,一朝成為國家棟梁,相信謝夫人他們都在為你籌備慶祝宴,你還是早點到場吧。我素來喜靜,就不去湊熱鬧了,在這裏祝賀謝將軍你前程似錦,凱旋而歸!”

麵對荀馥雅的突然變臉,生疏又冷淡的態度,謝昀認為這都是荀馥雅在埋怨自己沒有給她風光的婚禮所致的,他想給荀馥雅一個驚喜,所以不想向她透露自己的打算。

外麵的那些熱鬧都不及荀馥雅此處的安靜好,對他來說,在這個世上,除了兄長,荀馥雅是唯一對他真心好的親人。

如今他風光了,不想去應付那些虛情假意的人,隻想跟荀馥雅多相處。

他單手撐在門框上低睨著荀馥雅看,薄唇半勾,似笑非笑:“我從牢獄出來後就滴水未沾,卿卿就不能讓我喝口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