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學書院離文書閣並不遠,不到片刻馬車就抵達書院門口。
荀馥雅在丫鬟的攙扶下,下了馬車,抬頭仰望著隸書“太學書院”四個字,心裏頭裝滿了太多的感觸和回憶。
上一世,他們幾個新入學的弟子初生之犢不怕虎,站在門口對著這四個字高談闊論,兩隻黃鸝停在牌匾上聆聽,豈知趙玄朗覺得那兩隻黃鸝可愛有靈性,命人搬了梯子便爬上去抓鳥,隨後一時手賤,將牌匾弄得掉了下來。
好巧不巧,砸在了剛出門的範夫子麵前。
範夫子命容玨整頓牌匾,當場拿著雞毛撣子追打趙玄朗,整整追打了好幾條街。
事後,趙玄朗被太學書院列為最值得關注的問題學生,總被薑夫子單獨帶去訓話,一訓就是整整三個時辰,訓得趙玄朗懷疑人生。
“怎麽啦?”
薑貞羽見荀馥雅站在門口呆愣,不解地問了句。
荀馥雅笑著搖頭:“沒什麽,隻是在想,若我從前是在這裏讀書的,那該有多好啊!”
薑貞羽心頭一頓,想到荀首輔的千金荀瀅是在太學書院讀書出去的,以為荀馥雅為此感到憂傷難過,眼光便多了一絲憐。
她上前挽著她的手臂,溫柔地安撫道:“你無需羨慕,是金子的,到哪裏都發光,如今你的才學讓我們太學書院的子弟都望塵莫及,與其當這裏的學生,還不如當這裏的夫子呢!”
荀馥雅先是一怔,知曉薑貞羽誤會了自己,若解釋可又無法說出是因為前世之事有感而發,遂收了薑貞羽的善意。
她親昵地握著她的手,甜甜一笑:“薑老板你真是暖人心窩的女子啊!我記得你把店轉賣給我的時候,說要回家成親。不知是哪家公子這麽有福氣娶到你?”
薑貞羽眼眸掠過一絲憂傷,不願讓荀馥雅察覺自己的心事,平淡地說道:“路家大公子路子峰。”
路子峰?
荀馥雅頓時驚得眼珠子都差點掉出來了。她難掩心中的激動,握著薑貞羽的手詢問:“是百步穿楊路子峰嗎?”
薑貞羽困惑地看向荀馥雅,不知曉她為何如此激動,微微點了點頭。
荀馥雅看著眼前清雅溫柔的薑貞羽,忽然有種愉悅的笑意。天哪,繞了那麽大的一圈,原來她身邊的人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前世的她竟然對這些一無所知。
不過上一世的薑貞羽為何與她師傅路子峰鬧得和離後,一人遠走他鄉,一人酗酒度日呢?路子峰明明對薑貞羽情根深種的呀。
荀馥雅不想這兩人重複上一世的悲劇,眼珠一轉,小心翼翼地試探薑貞羽:“薑老板有所不知,你的夫君與謝昀是相交的好友,在對抗犬戎族的時候他總在關鍵時刻救了我們,那神奇的箭術真是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啊!上回我還跟他聊過兩句,他說他惦記著家中的美嬌娘,卻總是雜事纏身回不去,我就笑他再不回去小心你的美嬌娘跑了,然後他怕了,連夜就走了!”
薑貞羽聞得此言,愁容展開,跟著荀馥雅抿嘴一笑。原來上回他說的姑娘是荀馥雅,她還以為是他外頭的那些鶯鶯燕燕呢!
荀馥雅見薑貞羽笑了,心裏鬆了口氣。畢竟她跟薑貞羽還不熟絡,若詢問他們夫妻之間的事那就冒犯了,這個話題隻好點到為止。
隻是,從薑貞羽提到路子峰的態度來看,她認為路子峰的追其之路還很漫長啊!看來以後找個機會了解一下他們之間恩怨糾葛才行。
她跟隨著薑貞羽的腳步,步入清雅宏大的太學書院,一股濃鬱的書香撲麵而來,使得她心曠神怡。
正是下課時段,太學書院內有些弟子三三兩兩地抱著書行走,有些在亭台樓閣處聚在一起高談闊論,有些則在學堂上埋頭完成課業,還有些在院子外頭玩鬧,踢蹴鞠。
瞧見熟悉的場景,荀馥雅感覺到了久違的上學時期的心情,上一世在太學書院念書時與同窗們一起嬉戲玩鬧的日子,宛如流光溢彩的畫頁,一幕幕地展現在眼前。
那時候,她隻是典型的鄉野丫頭,荀況不認同她,與她約定,在她成名之前不能讓任何人知曉她是他的私生女,隻提供她一次入學機會。
她突然來到太學書院念書,屬於插班生,加上有人蓄意宣揚她是來自鄉野的野丫頭,這些名門子弟變得異常排斥她,甚至霸淩她,讓她在書院念書的日子步步維艱。
荀瀅跟她同一個班級,完全將她當做陌生人,不聞不問,甚至有時候站在那群經常欺淩她的名門子弟當中一起欺淩她,逼她離開太學書院。
那時候的她真的很怨恨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也很厭惡這些所謂的名門子弟,覺得他們簡直就是敗類,侮辱了聖賢之地,開始與他們鬥智鬥勇。
直到容玨從外麵遊曆歸來,他們之間的瘋狂戰爭才消停了下來。
容玨出身高貴,乃世家子弟之首,是書院弟子仰慕的大師兄。
書院弟子人人都以能攀上容玨為傲,隻可惜容玨不喜歡結交,不愛管閑事,為人淡漠低調,總是醉心文學,一心一意地為還百姓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而努力。
同時,他負責書院的戒律,是出了名的鐵麵無私,紀律嚴明,被他盯上,絕對沒好日子過。因此,眾人都敬畏著他,不敢在他呆在書院的時期為非作歹。
隻是,荀馥雅並不認識容玨,無人告知她關於容玨的事情。
容玨回來上課的那一日,她瞧見自己的座位竟然幹幹淨淨的,身後坐著一位謫仙般的年輕男子,她以為是那些人捉弄她的新花樣,戰戰兢兢地坐下去,時不時地警惕回頭,頗有氣勢地瞪他。
容玨被她整得莫名其妙,見她不認真聽課,還打擾同學學習,不悅地用眼神警告她,可她視若無睹,依舊神經兮兮地轉頭瞪他。
課後,她便收到了抄寫院規三百遍的懲罰,受到眾人的奚落。那一刻她才知曉容玨的身份背景。
為了能在書院呆下去,她一如既往地跑到清淨的小閣樓裏宣泄自己的情緒,而後花了一個晚上將院規抄寫完。
豈知,那些人趁她不注意,偷偷將她抄寫的校規掉包成一封封寫給容玨的情書。
當容玨認真閱覽她交上去的情書時,又罰她抄了六百遍,並且淡漠地提醒她讀書期間不要談情說愛。她聽得莫名其妙,接過容玨還回來的書稿,才發現那是一封封露骨的情書,頓時羞得尷尬不已。
後來她到小閣樓抄寫院規的時候碰上了也在抄寫院規的趙玄朗,兩人奮筆疾書了一個晚上,從此成了好同窗。
容玨受薑夫子的委托輔導趙玄朗那爛泥扶不上牆的課業,見趙玄朗經常拉著她一塊,順便也指導了她的課業。
如此,三人一來二往就熟悉起來了,其他書院弟子見她與容玨、趙玄朗經常呆在一塊,也不敢再動她。
容玨是書院的一股清流,他從不拿身份端著,待任何人都和顏悅色;從不在乎自己的皮相,也不覺得自己是謫仙般的人物。
他總是醉心文學,懷抱遠大的理想,一心一意地為百姓做事,一心一意地為還百姓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而努力。
自然而然地,她被這樣的容玨深深吸引了,卻不敢表明心意,隻得將這份傾慕埋藏在心裏。
……
“砰!”
此時,一個蹴鞠飛過來,落到了她的跟前,瞬間打斷了她的回憶。
“嘿,同學,能不能將蹴鞠扔回來,感謝了。”
一名書院弟子在遠處蹴鞠場上向她招手,臉上洋溢著友善的笑意。
荀馥雅懷揣著的少年心性被誘發出來了,撿起蹴鞠,將其拋在空中,一個淩空翻身,將其一腳踢過去,正中球門,引得蹴鞠場上的學子們歡呼喝彩。
“哇,高手啊!佩服佩服!”
荀馥雅盈盈一笑,在此刻,她整個人是放鬆的,鮮活的,仿佛上一世那些淒慘遭遇不曾經曆過,仿佛壓在心頭的愁雲慘淡煙消雲散,她依舊是那個不知人間疾苦的鄉野少女。
薑貞羽見她神情,忽然覺得這人很適合呆在書院,過著書院的恬靜單純,與世無爭的生活。
過後,她又覺得這個想法有些荒唐可笑,平凡人尚且擠破腦袋地想要名利雙收,出人頭地,像荀馥雅這種身懷奇才的女子,又怎會甘於平凡?
她走上去笑了笑,柔聲道:“走吧,祖父在後院的禪意茶屋。”
荀馥雅點了點頭,跟隨薑貞羽從曲徑幽道處走向後院。
及至禪意茶屋,在外頭聽聞薑夫子與範夫子在討論茶道文化,薑貞羽讓荀馥雅在外頭等候,自己先進屋裏打招呼。
荀馥雅想到薑夫子喜歡規矩守禮的乖巧模樣,趕緊整理了一下儀容,雙手交疊在前,乖巧地等待著。
裏頭沒了聲音,薑貞羽走出來招呼她進去,她命丫鬟們在外頭候著,以薑夫子喜歡的模樣,雅步進入屋內。
向薑夫子和範夫子行了禮,她不敢擅自坐下,規規矩矩地站在他們麵前,半垂著眉任由他們打量。
眼前這兩位可是她前世的授業恩師,雖然這一世他們不是,但是餘威還在震**著她,她不敢造次。
兩位年過上百的夫子打量著眼前這位少年,難得在他身上沒有看到年輕人的傲慢無禮,心裏甚是喜歡。
“年輕人,不用拘謹,坐下來談話吧。”
薑夫子方才從薑貞羽那裏聽說了荀馥雅在鬥詩會上的事跡,被她所作的詩震撼到了,如今將她乖巧伶俐,心中的好感倍增。
“感謝夫子賜座。”荀馥雅規規矩矩地坐下,瞧見侍女正在泡茶,有意討好道,“初次見麵,晚輩想為兩位夫子沏一壺香茶,以表敬重之意,不知可否?”
範夫子不表態,看向薑夫子,薑夫子見她謙卑有禮,摸了一把胡子,頷首應允。
荀馥雅不慌不忙地上前,儀態端莊拿出君山銀針,手法嫻熟地為他們泡了一壺香濃可口的茶,斟到茶杯上,雙手恭敬地遞給他們。
兩位夫子接過了茶,啜了一口,細細品味,忍不住由衷地稱讚荀馥雅。
見荀馥雅哄得兩人開心,薑貞羽越發覺得荀馥雅不簡單。
薑夫子見這位少年不驕不躁,明明有事相求卻耐心地等待,心裏頗為欣賞,尤其是聽到她的詩句,她選擇投入書院而不當官,心裏更是欣喜。
他問荀馥雅:“年輕人,你為何不當官呢?”
荀馥雅認真地作答:“因為晚輩想拜入薑夫子的門下,傳承薑夫子教化眾生的理念。”
薑夫子眼光一瞥,由衷地表示:“你已經功成名就了,何須拜在老夫的門下呢?以你的才情,大可自立門戶,當一代宗師。”
荀馥雅沒想到薑夫子居然如此高看自己,頓時受寵若驚。
麵對薑夫子的推卻,她一點也不著急,謙遜有禮地說道:“夫子雖不曾教化過晚輩,但晚輩從小以夫子為榜樣而學習,此生惟願拜入夫子門下,還望成全。”
“……”
薑夫子默不作聲,平靜的眸子裏其實隱藏著一絲探究。
“哎呀你這個薑老頭,這麽好的弟子為啥不收呀?還在那裏擺譜呢,真是服了你。”範夫子看不下去了,向荀馥雅擠眉弄眼暗示她,“還不趕快向薑夫子遞茶,行拜師禮?”
荀馥雅了解這兩位夫子的脾性,很上道地端來茶水,規規矩矩地跪在薑夫子麵前,雙手遞上:“師傅在上,請接受徒兒的拜師茶。”
“就你這範老頭著急,現在是你收徒還是我收徒呢,就知道瞎嚷嚷的!哼!”
薑夫子嘴上這麽說著,手裏接過了荀馥雅的茶,笑眯眯地喝了一口。白撿了這麽個有才又乖巧的徒弟,誰能不開心?
“嘿,美死你,臭老頭!”
範夫子酸溜溜地說著話,荀馥雅已經規規矩矩地向薑夫子行完了叩拜之禮。
薑夫子讓荀馥雅起來說話,詢問了她一些年齡身世的家常事後,正色道:“老夫在前麵收了五名徒弟,如今加上你一共六個,改日讓你們都見一見吧。”
說完,他看向身旁的薑貞羽,道:“羽兒不是老夫的徒弟,是老夫的孫女,你以後叫她師姐便可,容玨是你的大師兄。”
荀馥雅虛心受教,向薑貞羽行了禮,激動地喊了她一聲“師姐”,都快要把自己感動哭了。
她抑製住激動的心情,向薑夫子說明這次的來意,說出營救謝昀之事。
薑夫子聽完事情的經過,問了荀馥雅一句:“你認為謝昀不該死,那為何朝廷的文武百官都執意要殺了謝昀向犬戎族交代呢?”
荀馥雅眼眸一亮,直言不諱:“因為他們貪生怕死慣了。朝廷積弱已久,導致朝中沒有能堪大任的將帥之才,加上酒精與美女已經麻痹了朝臣的意誌,他們隻想守著自己的方寸之地。隻要不涉及到他們的利益,割地賠款和親殺人,他們都可以忍讓。”
麵對荀馥雅的直抒胸臆,薑夫子提出意見:“即使謝昀是能堪大任的將帥之才,也不是免去他斬殺朝廷命官,目無王法的理由。”
荀馥雅有條不絮地分析道:“亂世之中任用非常之人,方能在昏暗腐敗中開辟出一條政治清明的路。當今的朝廷需要一把刀,削掉那些蛀蟲腐肉,百姓需要能抵禦異族入侵的將神,試問當今世上,有誰比謝昀更合適?”
她說得振振有詞,分析得頭頭是道,叫人無力反駁。
“說得好!小子,你這治國之才不跟容玨去當官,可惜了呀,哈哈哈……”
範夫子非常讚同她的見地,想要上前去拍一拍她的肩,被躲開了,眼神裏出現了困惑。
察覺氣氛有些尷尬,薑貞羽笑著圓場道:“範爺爺,你到現在還沒看出來嗎?我祖父新收的徒弟是個女嬌娥呀!”
“什麽?你、你是女的?”範夫子登時震驚了,仔細打量了荀馥雅一番,轉頭問薑夫子,“薑老頭,你不是說不收女徒弟嗎?”
“啥?我收的徒弟是女的?”
薑夫子這才反應過來,確定荀馥雅是女嬌娥,他的眸裏有些許悔意,還有些憤怒,感覺自己上當受騙了。
荀馥雅裝無辜,奉承道:“師父你慧眼識人,不會到現在都看不出徒兒是女兒家吧?”
“這……”
薑夫子本想發火反悔,被她這麽一說,不想承認自己有眼無珠,辨別不出對方是個女嬌娥,尤其是在範夫子的麵前,他的麵子很重要。
遂,他改變了主意,怒懟範夫子:“女徒弟怎麽著,老夫現在又高興收了,不給嗎?”
兩位老人家又吵鬧了起來,荀馥雅與薑貞羽識趣地退出去。
荀馥雅感激地向薑貞羽鞠躬:“感謝師姐成全。”
若沒有薑貞羽的刻意隱瞞,故意相助,荀馥雅沒有這麽順利成為薑夫子的門生。
隻是,要救謝昀之事還是懸著,看來明日要再跑一趟了。離謝昀處斬之日還不到兩日,得抓緊時間籌謀才行。
她剛這麽想,便聽到薑貞羽笑著說了句:“放心吧,祖父會救謝昀的,謝昀可是你的二師兄!”
“啊?”
荀馥雅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等反應過來時,薑貞羽已經走遠了。
她思前想後,終於明白了,謝昀為何說考科舉就考科舉,為何最終能出乎意料地考個探花郎。原來這人竟然是薑夫子的門生!
怪不得上一世薑夫子的辯言輪道會,謝昀總會去參加,原來他與薑夫子竟然是這樣的關係!
好你個謝昀啊,藏得可真夠深的!
原來你就是上一世薑夫子不願提及,那個叛道離經的二師兄!
等等,不對哦,如果謝昀是二師兄,那他不可能在書院裏毒殺大師兄容玨的?
那麽,上一世,毒殺大師兄的究竟是何人?
此時,大理寺獄中。
牢房的鎖再次打開,來人進了牢房,走到謝昀麵前便開口道:“本侯爺可以救你出去,但你必須答應本侯爺一個條件。”
隔壁牢房的楚荊趴在牆角偷聽到這話,忍不住扶額。
來了名大爺,在大爺的始祖麵前裝大爺,頭痛啊,頭痛!希望謝瘋子不要發瘋的好!
來的人是永樂侯李琦。
天啟曆來規定,皇子和公主,包括太子,在行過弱冠禮後,必須離開母妃,到自己的封地開始自己的生活。
如果沒有得到皇帝的允許,他們是不能離開自己的封地的。而未行弱冠禮的皇子公主,就跟自己的母妃住在一起,若是得寵的就有自己的寢宮。
天啟的太子年幼時失蹤,至今沒能尋獲,因此,太子之位一直懸空,因為太子成為皇帝皇後的禁忌。
而成年的皇子皆住在遠離上京城的封地,成年的公主,除了懷淑公主在上京城擁有自己的府邸,其他的不是送去異族和親就是外嫁了,剩下那些未行弱冠禮的皇子公主依舊懵懂無知,不成氣候。
久而久之,留守在上京城的永樂侯李琦勢力日漸壯大,深得皇帝的重用。
因此,老皇帝的兒子不少,但是能花這麽大功夫來見謝昀,還開門見山就說這種話的,也就隻有這位永樂侯了。
然而,皇帝的大紅人在前,謝昀躺著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有話快說。”
李琦被謝昀平淡的反應弄得愣了愣,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上一世,謝昀不僅奪走了他的權勢,處處跟他作對,還奪走了他最想得到的女人。
這一世,謝昀一劍殺了他,將他踹下懸崖,奪走他好不容易從宮中偷走的玉璽。幸虧他大難不死,重生歸來。
重生後,他第一件事就是要殺了謝昀,奪回荀馥雅。可他沒想到犬戎人竟然如此不中用,竟然一敗塗地。不僅沒殺到謝昀,沒將荀馥雅送到他的手上,還逼得他不得不火急繚繞地趕回上京城善後。
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他依舊是要殺了謝昀。
他以為在議政殿出其不意地出現在謝昀麵前,會嚇得謝昀六神無主,可這人對他視若無睹;他以為將上一世謝昀的自救的布局一一道出,會殺謝昀一個措手不及,然而,這人竟然抱著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實在可恨!
在謝昀被關押大理寺獄這段時間,他每天派不同的殺手前來暗殺謝昀,但是這人仿佛有三頭六臂一般,都讓殺手失手而歸,更可恨的是,殺手組織已經不敢再接殺謝昀的任務了,直言這人比閻王爺還可怕!
好吧,既然殺謝昀不成,他改變主意,讓這人給自己為奴為馬,替自己奪取江山美人。
打著如意算盤,李琦恩施並重地說道:“被荀淩洲那蠢貨從逐郡押送到上京城,因為斬殺朝廷命官進了一次議政殿,是不是感覺去了一趟鬼門關?你所有的生路都被本侯爺堵死,是不是很絕望?誰讓你之前捅了本侯爺一劍,還將本侯踹下懸崖,不過本侯爺敬重你是個英雄,大人不記小人過,給你一次活命的機會——”
“等等!”不等李琦把話講完,謝昀伸手打斷他,神情嚴肅得可怕。
“怎、怎麽啦?”
李琦上一世見過他殺人的神色,跟現在的無異,趕緊伸手按住刀柄,神情戒備地盯著。
“啪!”
謝昀擰著濃眉,眼神變得越發暴戾凶狠,忽然,他出手如閃電,一巴掌將路過的蟑螂一巴掌拍死。
他對著手掌上的蟑螂屍體怒喝道:“臭蟑螂,嘰嘰喳喳的吵死了,去閻王爺那邊報道吧!”
言畢,他扣動手指,將手掌上的蟑螂屍體彈飛了,結果屍體飛到了李琦華貴的衣袍上,黏住了。
“……”
李琦方才便覺得這人罵自己蟑螂,如今更加確定他就是說自己是蟑螂,頓時氣得拔刀連砍謝昀數十刀。
外頭的獄卒看到鬧出這麽大的動靜,趕緊上前來抱住瘋狂的李琦,苦口婆心地勸說了整整一個時辰,才讓人冷靜下來。
李琦甩開眾人的手,將刀收回腰間,冷冷地盯著謝昀。這人無論前世還是今生,都這般的討人厭。
明明蹲在牢獄裏,愣是從容淡定得很,反倒讓外麵那些為了此事爭論不休的大臣們都成了笑話。哦,還有他,雖然不想承認。
牢獄裏安靜得有些過分。
李琦想到殺了謝昀實在太便宜他了,他要謝昀為奴為馬,聽他差錢,等將來當上了皇帝,謝昀當閹人天天看著他跟荀馥雅翻雲覆雨,這樣才能讓他解恨。
想到未來的將來,李琦露出了邪惡的笑容,勾著眼對謝昀說道:“謝昀,你可知道,殺陳縣令已經是死罪,截殺犬戎王讓天啟陷入絕境,更是誅九族的大罪!你可知你再這樣狂妄會得到怎樣的處置嗎?難道你想讓你的家人都陪著你被處斬嗎?謝昀,本侯爺是念在你尚且年少,無知者無罪,才想救你一命!”
謝昀並不買賬,冷冷地諷刺他:“一直要殺我的人突然反過來說想救我?怎麽我這個坐牢的沒瘋掉,你這個沒坐牢的侯爺就瘋了。”
“謝昀!”喊了一聲後,李琦怒極反笑,“你有野心,想要權勢,不想仰人鼻息才苟且偷生,本侯爺都可以給你想要的。我們天啟缺的是擁有雄心壯誌的君主和將帥之才。謝昀,跟了本侯爺,本侯爺給你一個一起打天下的機會,一個功成名就,不再看任何人臉色的機會。”
謝昀看向窗外的明月,食指和中指在床板上有節奏地輕敲著,默默無語。
並非是他被李琦勸動了,而是李琦的話讓他想到了岑三近日的匯報。
他的愛妻被那些所謂的名門皇族欺辱了,他是不是需要登上手握大權的位置,方能叫這世間無人能讓她委屈????
而在隔壁牢房偷聽的楚荊此時忍不住在心裏腹誹:我呸!你大半夜的來找謝昀說這種話,還不是因為你自己更加野心勃勃?
時間在月光的流瀉下悄然而過,李琦在安靜又潮悶的牢房裏等待回應。
然而,謝昀輕笑道:“侯爺大概是沒來過這樣的地方吧,這裏到了夜晚到處都有蛇蟲鼠蟻出沒,就你方才站的地方,方才你說話的時候還蹲著一隻肥大的老鼠。”
李琦麵色有一瞬間的僵硬,不過很快就恢複了正常。他故意向謝昀拋出誘餌:“謝昀,皇上若是想放你,在議政殿上就放了,如今他押著你,又立刻處斬了你,你可知道這是為什麽?”
謝昀看向李琦,似笑非笑:“李侯爺,你究竟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呢?”
李琦張開雙手,頗有居高臨下的姿態:“你想要揚名立萬,本侯爺想要一統江山,那些人給不了你的,本侯爺都可以給你,謝昀,你是聰明人,相信你懂得選擇哪條路走的。”
“嗯,說的有道理。我喜歡跟看得順眼的人合作。”謝昀衝他笑了笑,狂妄地說道,“很不巧,老子看你不順眼。”
李琦剛剛揚起的笑意瞬間凝固了,周圍陷入一片死寂。
隔壁牢房的楚荊一掌拍在牆壁上,笑著附和謝昀:“說得好,老子也看他娘的不順眼!”
李琦的臉色一陣綠一陣白,剛想發作,守在牢房外的隨從忽然急匆匆進來,催促他:“侯爺快走!懷淑公主來了。”
不等李琦說一句話,隨從就直接把李琦帶走了。
謝昀坐在桌邊自斟自飲,對於李琦的突然出現又突然離去並不在意,隻是對於趙懷淑的到來,心裏有些亂。
懷淑公主在崔氏和梅久蘭的簇擁下,跟隨獄卒來到了謝昀的牢房前,瞧見他衣帶風流,沒有半分身處牢獄的窘迫,寒磣的牢房也沒能掩蓋他半點光華,心裏頭越發喜歡。
她趙懷淑就該配這世上最好的男子!
她癡癡地凝望著謝昀,心裏洋溢著滿滿的幸福,而謝昀緩緩地轉動著手中的酒杯,眼眸幽幽。
楚荊窩在牆角的小洞口窺視,卻隻能看到謝昀的上半身背影,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等了好一會兒也沒看到別的東西,也沒聽到任何動靜。
在他猶豫著要不要開口打破這詭異的氣氛時,趙懷淑開口了:“謝公子,你真的不考慮與我成親嗎?難道你不喜歡我嗎?”
謝昀把酒杯輕輕嗑在桌麵上,發出細微的聲音:“承蒙公主看得起謝某,隻是謝某如今深陷圇圄,不願拖累任何人。”
趙懷淑知曉謝昀這種人強迫不得,隻好采取迂回戰術。
她溫順有禮地說道:“我明白了。既然我們做不成夫妻,那就做朋友吧。我會想別的辦法幫你出獄的,你的家人本宮也會替你照看著,希望你不要再推脫,否則我的臉麵就沒了。”
說到最後,她的眼角泛紅,隱隱有著淚意,看著楚楚動人,教人不忍。
但凡男子遇見個美女都心生憐憫之心,更何況眼前的還是天下最尊貴的公主,她如此低聲下氣地委屈自己,饒是謝昀的心是石頭做的,也軟下幾分。
他站起來走到趙懷淑的麵前,向她拱手謝禮,冷硬的語氣柔和了起來:“那就謝謝公主的美意。”
趙懷淑見他麵容俊朗,不同與朝野上那些文弱才子,身上有股剛毅桀驁的氣息,不禁邁步靠近,下意識地與他多親近。
察覺謝昀悄然後退,她心有不悅,但麵上卻嬌嗔道:“謝昀,你我之間何須這般生分呢?”
想到今日荀馥雅看容玨的眼神,她忽然萌生一計,笑問:“謝昀,你可曾記得你欠我一個人情嗎?”
謝昀笑了,不想再裝龜孫子,走過去背靠在牢房的木樁上,雙手枕在腦後,一隻腳踩在木樁上,顯露他桀驁不馴的本性。
“懷淑公主,你想謝某怎麽還?”
趙懷淑癡癡地看著他,羞斂地說道:“就、就你家小嫂子今日在鬥詩會上瞧見了翰林院士容玨容大人,想要結交。我有心與小嫂子交好,遂邀請容大人到公主府做客,可事後才想起容大人曾經立過誓言,絕不會再踏入公主府半步。不知謝公子出獄後,能否幫我打破容大人這個誓言呢?”
她說這話深藏目的,而謝昀聽到後,滿身的寒氣,都快把身旁的她凍僵了。
“翰林院士容玨是吧?”
謝昀危險地眯了眯眼,想到那容玨長得宛如謫仙,才貌出眾,與荀馥雅站在一塊簡直就是一對絕世佳人,異常般配,他感覺心裏頭非常紮心。
有個聲音告訴他,荀馥雅就喜歡這一款的男人。這讓他感到從未有過的危機感。
“嘭!”
謝昀一拳砸在木樁上,生生地砸出了一個洞來,頓時嚇得眾人臉色發白。
趙懷淑定了定神,更加肯定拿容玨來離間謝昀跟荀馥雅之間的感情是最有效的,眸裏閃過一絲得意的神色。
她並不像那些人懼怕謝昀,反而覺得這樣的謝昀非常有男子氣概。
她蹲下身,溫柔地替謝昀包紮滲血的手,衝他柔弱一笑。
“容玨一向欺我,還望謝公子憐惜,幫我出一下頭哦!”
趙懷淑在謝昀麵前一向是柔柔弱弱的,毫無公主的架勢,此刻又細心為他包紮傷口,低聲哀求著他,謝昀不想衝她發火,抽回手,壓低聲音說道:“我會將人帶到公主府,還公主恩情的。”
趙懷淑仰頭瞧見謝昀雪白的內衣染了血,愕然。這大理寺獄她是打過招呼的,究竟是何人有如此大的膽子,動她要罩的人?
她不動聲色地將情緒隱藏,向謝昀微微一笑,便告辭了。除了大理寺獄,她吩咐梅久蘭去調查清楚,究竟誰在動謝昀。
而她不知,在她走後不久,大理寺獄又來了一批人。幾名獄卒驚呼一聲後,便倒地不起。
犯人們屏住了鼻息,連日來的刺殺,已經讓他們隻要聽到一些風吹草動,就立刻驚悚起來了。
謝昀和楚荊經曆過無數次生死,與賊寇血拚,上陣殺敵,什麽危險事都幹過,對這些事早已習慣了,麵對一批未知黑衣人的來襲,他們隻是氣定神閑地閑聊著。
楚荊取笑謝昀:“大爺的,這大理寺獄實在是熱鬧得很,這一晚上,來找你的人馬都不知道有多少波了。這要是擱在春風院,你早就火了,春風院頭牌非你莫屬啊,謝瘋子!”
謝昀一腳踹向牆根:“去你丫的,什麽破比喻,要不要老子給你個牌子翻一下!”
楚荊裂開嘴笑:“嘖,如果江驁那小子聽到你這話,一定會驚叫著說,哎呀,怪不得天啟最尊貴的公主翻你的牌你拒絕了,原來是惦記本少爺我這點美色呀,有眼光呀,兄弟!哎,長得好看真是我的罪呀!”
謝昀聽到楚荊模仿江驁的語氣模仿得惟妙惟肖,麵露痞氣的笑意:“江驁那小子,五行欠揍!”
楚荊懟他:“你不欠揍,懷淑公主都拒絕。”
謝昀翹著雙手,笑著表明:“老子是有家室的人,不想沾花,也不惹草!”
“謝公子!”
說到這,外頭有人喊了他一聲。
來人喘著粗氣,一劍就劈開了門鎖,一個箭步衝到謝昀的跟前,氣憤填膺地說道:“謝公子,老皇帝和那幫大臣們都貪生怕死,想要拿謝公子的人頭去討好那些犬戎賊人,以求短暫的和平。我們一幫兄弟實在是看不下去,特來救謝公子您出去!”
來營救的不止一人,在眾人說話的時候,一群黑衣人魚貫而入,紛紛朝這邊聚攏過來。
其中一人向這位喘著粗氣的人匯報:“外麵那些獄卒都解決了。”
人群中有個人看了謝昀兩眼:“這位想必就是謝公子吧,果然長得一表人才!”
稱讚了謝昀兩句後,他轉頭催促:“大哥,時間緊迫,我們快些帶謝公子出去吧,萬一被換班的巡城守衛發現就麻煩了!”
一群莫名其妙衝進來營救的黑衣人急得如同火燒眉毛一般,可謝昀靜靜地坐在**,巋然不動。
他們察覺了,神情焦慮地催促:“謝公子!他們今晚就要拉你出去處斬了,快隨我們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