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馥雅吟著淚水的眼眶紅得發熱,終是倒在玄素的懷裏,崩潰大哭!

為何,為何女子總要遭受這樣的侮辱!

為何總要這樣!

為何啊!

目睹這驚人的一幕,孫眉兒驚得目瞪口呆,隨後嚇得不敢吱聲。

原來自己輕視的小浪蹄子居然如此厲害!

謝夫人默不作聲,眸裏流轉著複雜的神色。

這人斷不會是聲名狼藉的辛月,謝昀那個混帳東西究竟從何處給我找來如此厲害的媳婦!

謝衍怔然,目不轉睛地看著荀馥雅,眸裏盡是驚豔之色。

原來她不僅滿腹經綸、棋藝高超,還箭術驚人!

船上之人皆默不作聲,各懷心思,隻有那潺潺流水發出“嘩啦啦”暗響。

河灘流域並不寬闊,不到半盞茶時間,船已靠岸。

兵荒馬亂,橫屍遍野,四處皆是雜物。

小廝找來了一輛不算豪華的馬車,恭順地請眾人入座。

謝夫人不悅地蹙眉,可細想著,如今這種形勢,逃命要緊,哪有時間去嫌棄這嫌棄那呢?能活命便不錯了!

遂,她在丫鬟的攙扶下,忍受著進入車廂內。

孫眉兒亦是嫌棄得很,戳著小廝的額頭罵了幾句,隨後被謝夫人勸上馬車。

謝衍被裘管家與柳大夫攙扶著,見荀馥雅立在瑟瑟寒風中,愕然一怔。

她衣衫單薄,頭發淩亂,清減了許多,然而,眼神卻冷傲清澈,骨子裏透著一股倔強勁兒,令人移不開視線。

謝衍走過去,客氣有禮地請她先上馬車,然而,換來的是對方輕輕的一句:“珍重。”

那一刻,瞧見她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仿佛從此不會再見了,他忍不住伸手去挽留:“別走。”

他緊攥著她的衣袖,她回眸側看,似乎很困惑。

“你去哪……咳咳……”

他問。

荀馥雅轉頭望向前方,淡然回應:“陳縣。”

謝衍不知她去陳縣做什麽,隻是心懷期待地詢問:“你會回來嗎?”

“看緣分吧。”???

荀馥雅並未回頭看他一眼,沒察覺到他的期待。

她的眸光始終堅定不移地望向前方,心裏想著別的事。

謝衍知曉她並非自己能挽留的,放開她的衣衫,可又忍不住努力一回。

“萬一,我說萬一……咳咳……你遇到了犬戎兵如何是好?還是隨我到洛陽吧……咳咳……”

荀馥雅從靴子裏抽出謝昀送給她的那柄匕首,麵無表情地說道:“放心,若到求死不得之時,我會用你給的匕首,盡早自行了斷。”

此生,她絕不受辱!

謝衍驚得麵無血色。

他不是這個意思。

他明明不是這意思。

可為何變成了這樣?

大雪漸漸彌漫江河,耳邊的水流湍急地喘息著,謝衍看著荀馥雅離他們越來越遠,心有不甘。

至少,至少讓他死在自己的期待裏吧!

“衍兒,快點上車吧,遇到犬戎兵就不好了。”

謝夫人掀開簾子,慈愛地催促道。

謝衍轉過身,跪在地上向她叩了三個響頭。

謝夫人頓生不祥之人,神情變得緊張:“衍兒,你這是做什麽?”

謝衍悲戚地說道:“母親,我就要死了,請允許我在死之前任性一次吧……咳咳……”

言畢,他抽劍砍下馬繩,翻身上馬,策馬往荀馥雅的方向追去。

謝夫人見眾人愣在原地,厲聲怒斥:“你們還愣著做什麽,趕緊去追啊!”

然而,肉眼可見之地,除了謝衍騎走的馬匹,便是車廂前的馬匹,他們隻得駕著馬車去追。

隻是,雪海茫茫,謝衍早已不見蹤影。

兵荒馬亂,十室九空、小村鎮被犬戎族屠殺過後,一地的血水染紅了皚皚白雪,血腥的氣味熏得人作嘔。

荀馥雅與玄素找了家店鋪,換上了男裝。

她搖身一變,成了一位背弓射箭的清俊公子。

玄素搖身一變,成了高大威猛的武夫。

她們對視一眼,皆滿意對方的裝扮。

忽然,她們察覺一道鬼祟的身影,默契十足地往左右方向隱藏,而後閃現在那人的麵前。

“你跟著我們做什麽?”

尾隨而至的丫鬟嚇了一跳,趕緊轉身捂著腦袋。

“對不起,我、我隻是想跟隨少夫人。”

兩人定睛一看,這不是被她們救上船的丫鬟麽?

“你叫什麽名字?”

荀馥雅淡然問道。

丫鬟眼前一亮,放開手笑道:“我叫梅久蘭。”

荀馥雅輕蹙著眉,在謝府,並未聽過此人的名字,莫非是細作?

留在身邊,還是不留呢?

梅久蘭見荀馥雅猶豫不定,生怕被拋下,忙擠出兩滴眼淚求她:“少夫人救了我,我就是少夫人的人了,求求你別拋下我。雖然我一無是處,但是關鍵時候我還是有點用途的,求求你了,少夫人。”

“……”

荀馥雅看著賴在自己腿上的梅久蘭,想著這人是細作這事尚未定論,如今兵荒馬亂,到處是窮凶極惡的犬戎兵,如此丟下她,實在不人道。

“好吧,你跟著玄素,到了陳縣,就自找出路吧。”

“好的,聽少夫人的。”

梅久蘭笑眯眯地站起來,變臉比翻書還快。

瞧見玄素去尋馬,她趕緊屁顛屁顛地跟上。

荀馥雅呆在暗巷裏等待著,忽聞紛亂的鐵蹄由遠而近,趕緊隱匿起來。

那些犬戎兵停留在暗巷口不遠處,肆無忌憚地交談起來。

“啊哈,這裏也沒人殺,真是掃興呢。”

“二王子,路上抓來的這癆病鬼,如何處置?”

知曉這群人裏頭有犬戎二王子巴桑,想到上一世這人被謝昀捆了運到上京城,在金鑾殿上瘋瘋癲癲地哼歌跳舞,荀馥雅不由得好奇張望。

隻見這位巴桑王子身穿異族服飾,身形粗獷,長得尖嘴猴腮,有著一雙野獸般可怕的眼眸,神情瘋癲,給人一種隨時會撲上來撕咬你的錯覺。

見慣了中原的美男子,頭一回瞧見如此醜陋的男子,且是個異族人,荀馥雅皺著眉頭,生出了幾分厭惡。

這人怎生得如同蝙蝠般醜陋不堪。

巴桑王子湊到橫臥在馬背上的男子,認真端詳著:“唔,長得真他娘的好看,可惜呀,我家妙光不愛弱不禁風的美男子,哎呀呀,怎麽辦呢?”

他蹙眉苦惱著,不知為何忽然哼著曲兒,扭動著身姿舞蹈著,而後閉眼道:“敢比本王子長得好看,那就先毀了他的容,再殺他吧。”

“得令。”

身旁的犬戎兵跳下馬背,如同對待畜生般將男子拖下來,粗暴地扔到牆根上。

見對方拔出凶刀,男子趕緊喊道:“我要見你們的妙光公主……咳咳……”

低沉暗啞的咳嗽聲讓探聽中的荀馥雅渾身一震。

竟是謝衍?

難道他們遇上犬戎兵了?

那孫媚兒、謝夫人、裘管家、柳大夫他們呢?

難道被殺了?

不不不,那犬戎兵方才說謝衍是被半路抓來的,很大可能是他們分散了。

病入膏肓的謝衍落入這群凶殘的犬戎兵手中,恐怕凶多吉少,她得趕緊想辦法讓其脫身。

此時,傳來了巴桑王子輕蔑地笑聲:“嘖,瞧你這副弱不禁風的模樣,也不耐玩呀,還是算了,乖乖去死吧。”

荀馥雅心頭一緊,立手速極快地取下弓箭,搭弓拉滿,準備瞄向那名要行凶的犬戎兵。

隻聽得謝衍鎮定地拋出誘餌:“犬戎鐵騎驍勇善戰,卻不善水戰……咳咳……若想攻下富庶的陳縣,需要渡過青弋江……咳咳……我有一計,可助犬戎鐵騎如數渡過青弋江。”

她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謝衍在打什麽主意?

相比逐郡、陽城,陳縣的確富庶得讓人垂涎,卻是犬戎族曆來久攻不下之地,隻因陳縣四麵環水,若要進攻,必須要橫渡青戈江,而犬戎人皆是旱鴨子,打水戰成了他們最大的難題。

巴桑深知,若他們能解決水戰的難題,甭說攻下區區的陳縣,即便整個天啟,亦不在話下,遂,他沉默了。

手下唯恐巴桑王子上當受騙,趕緊上前勸阻。

“二王子不要信他,他是天啟人,父母兄弟剛死在我們刀下,怎會為我們出謀策劃?”

“對對對,我聽說他們天啟的讀書人,最會騙人了。”

巴桑哼著曲子,扭動著身姿舞蹈著,不給於回應,眾人摸不著頭腦。

謝衍本想在死之前與荀馥雅多呆一會,可惜天公不作美,人沒追上,反倒被犬戎兵擒獲。

天意如此,他唯有在死之前為慘死的天啟百姓報仇。

這複仇的第一步,必須獲得眼前這巴桑王子的信任。

打從出生以來,他隔三差五便從鬼門關來回一趟,早已無謂生死,自然無懼對方的殺戮。

他冷靜地說道:“良禽應當擇木而棲……咳咳……天啟給不了我榮華富貴,家人給不了我妻妾成群,我生來不能長壽,此生惟願能活命……咳咳……聽聞妙光公主醫術堪稱一絕,能醫死人活白骨,若我能為犬戎族立下汗馬功勞……咳咳……不知能否救我一命?”

言畢,他用力咳嗽,故意咳出一灘血來。

巴桑停止詭異的舞蹈,用眼神示意軍醫去查探虛實。

身旁的犬戎兵舉起凶刀做準備,若然謝衍所言乃是謊言,便一刀砍傷他的腦袋。

而軍醫查出的結果耐人尋味:“啟稟二王子,這人身中奇毒,活不過三日。”

謝衍笑了,笑得苦澀又無奈:“二王子,我也是走投無路,但求二王子賜個活路……咳咳……”

巴桑並不覺得眼前這個手不能提、活不過三日的弱雞能傷害到他。這樣的人,就連他們的廚娘都能一拳揍死。

他放下防備,終於認真正視謝衍:“你不是我們半路擄來的麽?怎麽此刻變成了專程來求醫?”

謝衍迎著他猜疑的眼神,笑得完美無瑕:“我這不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嗎……咳咳……”

“哈哈哈……”巴桑仰頭大笑,笑得肌肉亂顫,“你這人真有意思,生得這般好看,居然貪生怕死之輩。”

謝衍賠笑,笑得蒼白無力。???

旁邊那些犬戎兵哄然大笑,皆趁機奚落。

“二王子,他們天啟的人皆是貪生怕死的懦夫,這不是人盡皆知的嗎?哈哈哈。”

“對對對,每次打仗,他們都是不戰而降,送好多東西給我們呢。”

“所以啊,我們大王英明,隻要不高興了,就來打天啟這種大肥羊。”

“咩咩咩!”

“哈哈哈哈!”

謝衍低垂著頭咳嗽,眸色灰暗。

巴桑一向蔑視天啟,認定天啟人皆是貪生怕死之輩,更重要的是,他相信人會為了活命,拋棄一切,不擇手段。

因為,他便是當中的佼佼者。???

仿佛一見如故,他親熱地扶起病弱的謝衍,笑道:“好好好,等你見了本王子的父王,獻了良策,本王子就讓妙光賜你長生,哈哈哈!”

“謝二王子。”

謝衍低頭賠笑,清眸中隱藏殺機。

……

荀馥雅大致猜出謝衍的心思,可如此一來,謝衍便再無活路了。

不行,她得潛入隊伍,伺機救人。

她等不及與玄素會合,留下標記後,悄然跟上巴桑的隊伍。

巴桑此人既不好色好酒亦不好武,但他喜歡看戲,看跳梁小醜在他麵前演戲,因而沿途抓了許多戲子,將他們捆著帶回軍營。

巴桑每回看到興奮之時,總會與戲子玩貓捉老鼠的遊戲,追著他們一個個,將其殘忍地殺害碎屍,飲其血而笑,極其變態瘋癲。

荀馥雅鋌而走險,畫了個臉譜,扮作戲子,混入被抓的隊伍當中。

她本打算趁著月黑風高,探路去尋謝衍,豈知巴桑這變態,突然心血**,想看痛打落水狗的遊戲,命人將他們統統扔進冰河裏。

瞧見巴桑拿起竹竿,使勁地往他們身上敲打,逼迫他們潛入水中,她暗叫不妙。

她曾在醫術上看過,人長期淹在冰水裏,心髒會麻痹停止,人體會死亡。

察覺河床下直通下遊,一向水性好的她在一片淒慘的尖叫聲中,趁亂潛入水中,順勢潛下去。

隻是,當她從下遊的水中浮出水麵時,很不幸地碰上巡查的隊伍,卻又很幸運地發現領隊巡查之人是謝衍。

身穿紅色寶甲的謝衍騎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男裝打扮的荀馥雅,有那麽一瞬間,失了神。

荀馥雅立在水中,宛如水妖,身姿妖嬈。

抬眸時,她那雙清冷的眸漆黑如墨,冷水早已洗去了她那不堪的容妝,從吹彈可破的小臉上滑落,顯得她如玉般清雅俊秀。

犬戎族男子大多是體格健碩,長相粗獷,像這般猶如畫中仙的稚嫩美少年,犬戎兵還是頭一回見,加上碰見時又在夜裏,一向信奉神怪的他們,皆以為這是水妖化身,一時之間失了神。

此時,遠在千裏之外的上京城,繁華熱鬧依舊。

早已沒了燈火的隆昌客棧內。

一身黑衣勁裝的謝衍,手持寶劍潛入廂房中,動作利索地走進屏風。

沐浴更衣後,他從屏風走出來,一身的血腥氣淡去,恢複了以往的閑散貴公子形象。

他靠在榻上,手裏拿著一杯酒,眸色幽然,聽到門外的敲門聲,才抬手將那杯酒飲盡了。“你最好有些用處,否則我的劍可不是吃素的。”

門外之人並不敢推門而入,隻是在門外留下一句話,便自行離去。

“我會向你證明的。感謝相救。”

人走茶涼,謝昀已沒了喝酒的興致,卻也沒有任何睡意。

明日到殿前聽封,明明是大喜之事,可他總覺得心緒不寧。

翌日,聽聞殿前衣冠不整會被賜罪,謝昀在岑三的精心打扮下,難得衣冠楚楚地進宮。

進宮前,岑三塞給了他一封吟冬寄來的書信。

謝昀盯著信封,猶豫了一下,塞進衣袖裏,決定出宮後再看。

等待總是煎熬的,尤其對於謝昀此種脾氣暴躁之人。

他無心當文官,金榜題名不過是不想讓荀馥雅瞧不起他。站在金鑾殿前,他恨不得老皇帝賜他當逐郡的縣令,如此一來,他便能回家當個消散官老爺,遠離這群腐敗無能的文臣。

老皇帝遲遲不來,謝昀急得團團轉,煩躁得好幾次想要提腿踹柱子。

相比之下,新科狀元容玨與榜眼梅久青的修養簡直是典範,站如鬆,神色從容。

謝昀翹著雙手,惡狠狠地怒瞪他們,瞪得他們不敢看過來,方滿意地收回視線。

隨後,為了抑製心中的煩躁感,他大搖大擺地從袖中掏出家書,翻開來打算細看。

容玨與梅久青瞧見謝昀居然在殿前光明正大地看家書,虎軀震了震。

身為儒生典範的容玨怎能容許謝昀殿前失儀,肅然提醒道:“謝探花,殿前忙私事,有失禮儀,還望及時修正。”

謝昀還沒來得及細看,已遭到旁人的指手畫腳,心中不爽之感平添了不少。

他生平最厭惡此種清俊雅正的書生,表麵風高亮節,實則道貌岸然,懦弱無能得很,這種人他見多了。

他合上家書,故意調侃容玨:“嘖,容狀元,你說起話來真像我家夫子。”

他故意停了一下,再提高聲量:“她是女的,說起話來嬌滴滴的,可愛死了!”

迎著戲謔的眼神,容玨氣得俊顏薄怒:“你——”

想起殿前不能發怒,他甩袖轉眸,不與其計較。

見容玨容姿端麗,氣度從容,自帶幾分仙人般的清新脫俗,謝昀眸裏帶著幾分不屑。

哼,裝什麽裝,你以為你裝得傲骨如竹,便是一根竹嗎?

忽然,他萌生了個壞主意,便拿著家書,推開阻擋著他的梅久青,用力擁著容玨的肩,故意大聲喊:“容狀元,你才高八鬥,麻煩幫我讀一下家書吧,老子備考了一個月,如今瞧見字,眼就疼。”

容玨嚇得眼眉跳,雖很抵觸此人的粗俗無禮,但懶得與之計較。

他背負而立,端著禮儀提醒:“謝探花,請注重殿前禮儀,摟摟抱抱的,成何體統。”

謝昀嘖了一聲,推開他:“好吧,我不抱你了,你念家書給我聽吧。”

其力度之大,讓容玨無法站穩腳跟。

容玨差點摔倒在地,幸得梅久青及時扶持。

容玨忍著怒意,懶得與其計較:“回家念吧。”

豈知,謝昀不知好歹,故意挑戰他的底線:“嘖,這麽想跟我回家呀,會不會太快了?你不會害羞的嗎?”

守在金鑾殿兩側的老太監,此時再也無法維持麵無表情了,忍不住抿嘴一笑。

這一屆的探花郎似乎與以往不同,有點意思!

“謝、昀!”

容玨無端受辱,隻覺得此人莫名其妙。

謝昀見他不再偽裝,要發怒了,故意摸著下顎,逗狗般逗他:“不錯不錯,容狀元叫得挺好聽的,叫多兩聲吧。”

“……”

容玨欲想痛斥他一頓,可想到此乃金鑾大殿,不能放肆。

良好的修養讓他及時冷靜下來。

他收斂怒意,轉過身去,懶得理會謝昀。

謝昀自覺無趣,低頭看家書。

這一看,他的臉色徒然大變,拿著家書的手驀然用力,險些當場怒然撕碎。

他的,他的祖母被犬戎兵砍死了?

他、他們謝家的家當被搶光了,三百餘口被屠殺殆盡?

他、他的兄長和嫂子落入犬戎老賊的手裏?

為何,會這樣?

犬戎老賊不是打算三月來襲嗎?

怎會提前一個月?

他娘的犬戎老賊,居然趁著他上京趕考,帶兵屠戮了逐郡,殺他祖母,屠他謝家三百餘口,擄他的兄長和嫂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不回去殺他個片甲不留,誓不為人!

帶著滿腔的怒火與擔憂,謝昀憤然丟下家書,黑著臉,轉身離開。

兩位老太監愕然對視一眼,其一人問他:“探花郎你要去何處,聖上就來了。”

“他——”

謝昀想開口大罵,甚至想大開殺戒。

犬戎族屠殺天啟的城池,這上京城卻依舊過著自己的日子,老皇帝絲毫不作為,任由他的家鄉生靈塗炭,還有臉讓他在這等?

就不怕他一刀剁了這老東西嗎?

他的兄長嫂子被犬戎老賊擄了,他等的下去嗎?

再等下去人就可能沒了!

怒歸怒,恨歸恨,他還是時刻保持著幾分理智的。

他壓製著即將噴湧而出的怒火,咬牙切齒道:“出恭。”

老太監久居深宮,見慣了世麵,自然看出點苗頭,遂麵無表情地提醒:“探花郎,別說雜家不提醒您,沒有聖上的允許,你是不能自行出宮的。”

謝昀怒極反笑,向眾人露出痞笑:“那我在這裏解決吧。”

他不管不顧地解褲腰帶,撒著流氓勁。

容玨趕緊衝上前,淡淡地嗬斥:“謝探花快係上,成何體統!”

聖上即將駕臨,若任由謝昀胡鬧下去,隻怕惹得聖上大怒,眾人受到牽連。

老太監權衡利弊,冷漠無情地說道:“探花郎您還是速去速回吧!”

謝昀收回褲腰帶:“那好,是你們要我走的,不是我要走的。”

他冷笑一聲,毫不留戀地飛奔出大殿。

眾人皆在他身後怒罵:如此混子,怎麽就成了探花郎呢?

容玨並無參與其中。

他神色淡淡地撿起地上的家書,好奇瞧了一眼,頓時驚得久久不能回過神來。

竟發生了如此可怕之事!

謝昀他……

他眺望高高的大殿門檻,縱然心中滿腔熱血在沸騰著、叫囂著,但學識教養督促他不可殿前失儀,不可遇事驚慌。

他的理想與抱負,不允許他行差踏錯!

遂,他壓著腦中的雜念,心中的情緒,將卷成一團的家書收入袖中。

轉身靜待君主親臨的那一刻,他淡漠的俊顏上揚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這謝昀,並不壞!

且說謝昀氣不喘地跑到宮門口,正欲一鼓作氣衝出去,卻遭到守門禁軍的阻攔。

“站住!皇宮重地,沒有聖上的旨意或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宮。”

謝昀絲毫不將肅然的守門禁軍放在眼裏,目光如狼般凶狠地瞪著他們:“誰阻攔老子回家,誰死!”

守門禁軍被他暴戾陰狠的氣場震懾住了,氣勢弱了下去:“謝探花,你再鬧上去,恐怕你這探花的名頭不保了。”

“老子又不稀罕,誰愛當誰去當,別擋我道!”

想到兄長與那人在犬戎老賊手裏,他心急如焚。

可恨守衛禁軍絲毫不讓步,他怒紅了眼,一把奪過對方的戟,拚著一股狠勁,一心想廝殺出去。

守衛禁軍嚴陣以待,準備與其廝殺一場。

而在這劍拔弩張之時,身後傳來了一聲如黃鶯出穀般動聽的女子喊聲。

“住手!”

守衛禁軍瞧見來人是聖上最寵愛的懷淑公主,恭敬地下跪:“參見懷淑公主。”

謝昀背對著懷淑公主,並不知曉她長何模樣,亦無那個好奇心,此刻的他緊盯著宮門,望眼欲穿,恨不得一腳踏入犬戎軍營救人。

懷淑早已對謝昀這位探花郎耳有所聞,富貴無雙,能文能武,打從進京以來,那張俊俏的臉不知迷倒了多少閨閣女子。

得聞今日他進宮受封,她手捧好奇心前來偷窺,不曾想,碰見了如此有趣的一幕。

敢單槍匹馬闖宮門,灑脫丟棄功名利祿,這點深得她心。

世人皆驚歎她傾國傾城的美貌,貪戀她的高貴出生,可眼前這人卻不曾回頭瞧她一眼。

不為美色**,不為功名折腰,勇猛俊朗,文武雙全,此人絕非池中之物!

“放他走吧,父王那裏有本宮擔著。”

她若在此時出手相助,是否得他另眼相看呢?

“是!”

守門禁軍深知懷淑公主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不敢忤逆,紛紛站到一旁給謝昀讓路。

懷淑公主抬扇遮臉,嬌羞地提醒謝昀:“謝探花,記得你欠本公主一個人情哦。”

謝昀側顏一笑:“行,他日還你!”

爽朗地回應後,他宛如一道清風,瀟灑離去,不帶半點猶豫。

可他不知,正是這側顏一笑,引得高傲的懷淑公主一見傾心。

懷淑公主癡癡地凝望著,道:“人道相思來時,落月飛花,會迎麵走來一人。不曾想,我還沒來得及相思,那人已帶走我的心。”

落梅紛紛舞,相思陣陣涼,月影惹彷徨,夜雪枕寒涼。

夜半時分,駐紮在陳縣三百裏外的犬戎軍營內。

軍師帳篷內,燈火煌煌,寂靜無聲。

謝衍與犬戎兵打扮的荀馥雅相對而坐,相對無言。

那夜,凶險萬分。

幸虧犬戎兵迷信鬼神之說,誤以為荀馥雅是海妖,紛紛跪在岸邊跪拜,也幸虧荀馥雅機警,複潛入冰河之下。

謝衍佯作不屑,向犬戎兵表示這世上並無海妖,天啟人從不信,便甩手離去。

待犬戎兵將信將疑地離去,謝衍折返而回,將差點凍死在冰河的荀馥雅藏回自己的營地裏。

不到片刻,海妖現身的謠言傳到桑巴的耳中。

桑巴並非無腦之人,怎會相信?立馬帶著一隊人馬前去搜羅,虧得搜出了一具男屍,破了謠言,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姑娘,你不該跟過來……咳咳……”

謝衍俊臉發白,一咳嗽,便瞬間沒了血色。

荀馥雅看著覺得難受,心想著上天對這男人真是殘忍極了!

待謝衍不再咳嗽時,她低聲詢問:“謝公子你怎會被犬戎兵擄來?”

謝衍眼神閃爍,他怎能讓荀馥雅知曉,他是在追上她的途中被擄呢?

他不願提及,隻是咳嗽著告知她:“姑娘,我……咳咳……可能活不過後天。”

荀馥雅愕然一怔,這才察覺他清瘦的麵容蘊著死氣,眼眸不由得濕潤起來。

這人實在是太可惜,太可憐了!

麵對命運的不公,他從不曾自暴自棄,怨天尤人,實在讓人心疼。

她不想這人卑微地死去,放棄了希望。

她溫情地握住他的手,給與他溫暖:“謝昀會來救你的,你不要死!”

麵對荀馥雅真摯的眼神,謝昀心裏難受得很。

多好的姑娘啊,他怎麽就無福消受呢?

想他出生富貴,爹疼娘愛,祖母偏愛他,兄弟袒護他,連世上最好的姑娘都送到他眼前了,可偏偏天生薄命,無福消受。

他曾埋怨過上天的不公,可想到自己擁有著所有的好,又覺得命運其實待他不薄。

如今人之將死,他隻願餘生這兩人都安好。

他淡淡地說道:“我拖累二弟太久了……咳咳……死了也好。”

謝衍說這話時,荀馥雅覺得太悲涼了。

人絕望到何種程度,才會說出這般話語。

或者,人淡然到何種程度,才用如此平淡的語氣說出這般話來。

眼角酸楚得很,荀馥雅不願這樣的人慘死在敵營裏。

她站起來,拿起弓箭:“我去殺了桑巴。”

“不要……咳咳……”謝衍拉著她,暗啞的嗓子伴隨著幾聲咳喘,“暫時不要殺他。計劃在進行,他死了……咳咳……我的計劃就起不了作用。”

荀馥雅回望他,猜想著:“你想火燒連環船?”

見謝衍點頭,她斬釘截鐵道:“犬戎王桑吉是不會上當的。”

謝衍愕然:“為何?”

因為上一世謝昀跟她提起過,謝昀的探子向犬戎王桑吉獻出連環船渡河的計策,被妙光公主當場識破。

妙光公主反其道而行,故意中計,逼迫被抓來的逐郡百姓穿上犬戎軍的裝束,引謝昀放放油放火箭燒船,致使船上五千多的天啟百姓被活活燒死。

荀馥雅知曉不能這般告知謝衍,轉念說道:“因為妙光公主讀過漢人的書,早已知曉這條妙計不能用。”

“那……”

謝衍不曾料想,這位妙光公主竟如此厲害。

想到他所籌謀的一切全被敵人識破而自己懵然不知,他驚懼難安。

荀馥雅猜出他的顧慮,冷靜地分析:“他們早已知曉你的用意和身份,留著你,或許是想利用你來牽製謝昀,所以你別擔心,他們目前是不會輕易傷害你的!”

謝衍眉頭緊皺,困惑不已:“他們為何要牽製住二弟……咳咳……二弟人在上京城考科舉……咳咳……這場戰爭與二弟有何關係?”

經此一提,荀馥雅心神一震。

是啊,她是重生之人,知曉這場戰爭是謝昀領兵打贏的,會理所當然地認為謝昀參與這場戰爭。

可,其他人不知呀。

謝昀人在上京城,犬戎王桑吉他們何以未卜先知,留著謝衍的命來打著牽製謝昀的主意呢?

此事透露著詭異,難道他們那邊也有重生之人?

這個大膽的猜想讓荀馥雅驚懼,嚇出了一身冷汗。

不、不可能的,若是這般,那真的太恐怖了!

她冷靜細想,仔細推敲,很快想出了另一種可能。

“也許,問題出在妙光公主身上。”

謝衍看向她:“怎麽說……咳咳……”

荀馥雅放下弓箭,坐下來分析:“其一,妙光公主潛伏在謝府當內應時,對謝昀心生傾慕,在得知桑巴誤打誤撞地擄你回來,她改變了計劃,打算利用你得到謝昀。”

她看向謝衍,謝衍低頭沉思。

犬戎族民風開放,女子被當做男子那般來養,習武習文,敢愛敢恨,遇見鍾愛之物皆喜歡搶到手。妙光公主若是為了得到謝昀而留下他,並不足為奇。

遂,謝衍向她點點頭。

她繼續分析:“其二,妙光公主深知你在謝昀心目中的地位,亦知曉謝昀的能耐和脾氣,謝昀得知你落入他們的手裏,必定會利用這場戰爭救你,同時血洗犬戎族來解氣。”

荀馥雅分析得頭頭是道,殊不知,謝衍卻黯然神傷:“想不到……咳咳……我臨死前還拖累二弟。”

不小心戳到了謝衍的痛處,荀馥雅略顯尷尬:“你不要這麽說自己,謝昀那種人,去到何處都容易成為別人的目標。”

謝衍笑了笑,笑出了為謝衍感到驕傲的味道。

既然憶起重要之事,荀馥雅自然不會讓上一世的悲劇重演。

上一世的謝昀變得暴戾陰狠,多疑嗜殺,指不定與此事相關。

畢竟,像謝昀這般自負狂妄之人,怎受得了遭到親信的背叛,敵人的算計,同僚的嘲笑?

針對妙光公主的陰謀詭計,她與謝衍商討許多應對策略,及至黎明,共同製定了彼此滿意的方案。

隻是,方案實行,須他們兵分兩路。

謝衍要留在敵營繼續遊說犬戎王桑吉實行他的方案,以增加妙光公主的信念感,同時接觸被抓的逐郡百姓,想辦法說服他們配合演戲。

而荀馥雅善水,利用河流的相同潛泳出去,將妙光的計劃送到謝昀的手上。

臨行前,荀馥雅為謝衍的安危擔憂著,忍不住叮囑兩句:“謝大公子,玄素定然在河岸附近等我,我很快便能回來。你在敵營行事,量力而行便可,切不可讓自己置於險境,請謹記!”

謝衍知曉荀馥雅擔憂自己無關情感,但忍不住心動:“放心,我會撐到你回來的。”

因為,我想死在你身旁。

謝衍目光灼灼地凝視著她。

荀馥雅覺得謝衍怪怪的,可急於離開,她不去多想,垂著頭走出營帳。

及至河岸,她環視四周,趁著四下無人,憋了憋氣,偷偷潛入冰冷的河水中。

根據自己的推測路線,她在水中遊了許久,快要憋不住時,隱隱約約聽到熟悉的聲音,便一鼓作氣地遊上岸。

玄素正為尋找荀馥雅而煩惱,與梅久蘭起了爭執。

兩人正吵得麵紅耳赤,忽聞岸上響起了撲水聲,扭頭一瞧,竟瞧見了他們尋找已久的荀馥雅,頓時驚叫著跑過去。

“小姐!”

“少夫人!”

她們趕緊將荀馥雅扶上岸,見其快要凍僵了,心疼不已。

兩人不約而同地脫下自己的大衣,披在荀馥雅的身上,玄素緊擁著她,梅久蘭忙去生火。

經一番折騰後,荀馥雅僵硬的身子終於起了暖意,恢複了些許精神。

任務艱巨,刻不容緩,她緊拽著玄素的手臂,吩咐道:“玄素,你快去陳縣告訴謝昀,務必告訴他——”

可不待她把話講完,玄素激動地喝止:“小姐我不去!”

玄素緊抱著荀馥雅,心裏很難受。

她不過是尋馬晚了些,轉頭就不見了小姐。

尋著小姐的暗號追蹤至犬戎軍營附近,她整顆心都揪起來了。

她很怕,怕小姐像上回那樣遭到犬戎軍的追殺;她很怕,怕從河裏漂流出來的那些天啟百姓屍體裏有一具是小姐的;她很怕,怕再次找到小姐,小姐已遭遇不測;她很怕,怕失去小姐……

從小,小姐是她的天她的地。她很喜歡小姐,甚至覺得自己生存在下來就是為了陪伴小姐,保護小姐的。她無法忍受小姐遭人欺負,無法忍受小姐一次次的遇險……

“你都快要凍死了,這都遇到什麽事啊,我再也不讓你離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