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難過欲哭的玄素,荀馥雅溫柔地擁著她。
她感受到玄素內心的不安,安撫她:“玄素,我沒事,你別擔心。”
玄素激動得很,哭著投訴她:“我怎能不擔心,我都擔心死了。你突然不見了人,突然凍得像個死人,你是不是想嚇死我呀!”
荀馥雅拍拍她的後背,極盡溫柔地安撫著:“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玄素抬頭凝視著荀馥雅:“小姐,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我們回清河吧,我們離開這個破地方,遠離這些破事吧,好不好?自從你來了這裏,一天天的遭罪,就沒一天開心過的,嗚嗚嗚……”
麵對滿眼的心疼,荀馥雅心裏難受又無奈。
她藏得很好,可玄素看得真真切切。
她是想回去,過上與世無爭的日子,可她不能。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上天既然安排了她重生,安排她遇見這些事,賜予她足夠化解危機的能力,她就得擔起這責任,還百姓一個海晏河清的世道。
上一世她自私地活著,活得並不好,死得也夠屈辱的。
這一世,她盡量讓大家都好好活著,或許這樣,她會過得比上一世好。
她錯開玄素的視線,凝視前方微弱的火光:“玄素,等戰爭結束了,我們就回去,好不好?”
“不好不好!”玄素激動地搖頭,替荀馥雅感到難受,“誰家姑娘不是嬌滴滴的呀,小姐你就是銅牆鐵壁嗎?憑什麽要你去做這些危險之事?”
荀馥雅心頭一震,清冷的眸子酸楚難忍,有了些許濕潤。
玄素哭了:“小姐,你也隻是個剛過及笄的少女呀,會怕疼,會怕冷,會害怕,會難過,你應該在閨閣裏受人嗬護受人寵愛的。而不是,而不是,嗚嗚嗚……”
荀馥雅咬了咬唇,站起來迎著凜冽的寒風。
她想讓寒冷冰封她的委屈、她的退縮、她的怯弱、她的痛苦。
為了悲劇不再重演,為了讓所有人都好好地活著,她必須勇往直前。
當悲傷的情緒不再盈滿,她走到河岸,垂眉看著河中的倒影,似乎在說服玄素,亦似乎在說服自己。
“玄素,國家遭難,所有人都無法置身事外。既然上天賦予我能力,我想承擔相應的責任。人生在世,總歸做些有意義之事,不是嗎?”
玄素收起淚水,從小到大,她哪回說得過她小姐呢?
不管有理沒理,隻要小姐想做的,她都會支持!
她會為了護小姐,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
玄素緊握手中的魚叉,暗暗下定了決心。
對於突然投靠過來的梅久蘭,荀馥雅並不信任,找了個借口支開她。
待梅久蘭走遠,荀馥雅貼耳告知玄素他們的計劃。
謝昀派來潛入犬戎軍營的細作已被妙光公主發現,妙光公主已知曉他們的火燒連環船計劃。
妙光公主打算將計就計,犬戎大軍會將船隻連起來渡河,隻是船上的犬戎兵變成了被抓的逐郡百姓。
這些百姓皆被割了口舌,偽裝成犬戎兵,目的是引謝昀放油放火箭燒船,造就謝昀弑殺天啟人質的罪名,使其不能出戰,同時借此事動搖天啟的軍心,讓他們不敢再火燒連環船,好方便犬戎兵利用連環船渡江。
荀馥雅與謝衍認為,妙光公主自認熟讀中原的孫子兵法,必定深信其妙招奏效。
荀馥雅與謝衍打算利用妙光公主此種心理,跟他們打心理戰。
先是謝昀假裝使用一招空城計,引船上的逐郡百姓進城。
被抓的逐郡百姓心懷對犬戎族的恨意,為了活命,定會配合演戲,讓隔岸觀看的犬戎王桑吉族以為城中無人,隻留下金銀珠寶。
一向貪財的犬戎王桑吉肯定按捺不住,認定陳縣的軍官百姓貪生怕死,舍棄了錢財逃命。即便妙光懷疑有詐,又懷疑是空城計,亦阻擋不了犬戎王桑吉的狂妄與貪念。
一旦犬戎王桑吉領兵衝上連環船,謝昀即可帶領隱藏在暗處的官兵放油放火箭,燒他個片甲不留。
計劃縝密,不可泄露。
玄素邊聽邊警惕周圍。
待荀馥雅語畢,她憂心道:“小姐,你不跟我一起去陳縣,你是不是要回犬戎軍營?你不要去,太危險了。”
荀馥雅搖頭:“謝衍被扣留在犬戎軍營裏,我必須去救他。”
如果謝衍慘死在犬戎兵的受傷,謝昀會發瘋的!
玄素知曉自己勸阻不了,遂叮囑道:“小姐,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我很快就來救你的。”
“玄素,你也要保護好自己,我等你。”
相視而笑後,荀馥雅脫下大衣,凝視著散發寒氣的河水,憋足一口氣。
即便現實如冰河般冷酷無情,她也不得不勇敢麵對。
遂,她向冰冷的河水一躍而入。
順著原路返回,一切順利多了,隻是,她剛冒出頭,還沒來得及睜眼,背後卻傳來了男子的怒吼。
“別動,轉過身來,否則一箭射死你!”
桑巴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幾分猥瑣感,荀馥雅一聽便認出。
荀馥雅咬了咬唇,舉起雙手,緩緩轉身。
瞧見一群犬戎兵拉弓瞄準自己,為首的有桑巴,妙光,還有一位妙光親昵挽著手臂的中老年男子,應該是犬戎王桑吉,她眸色一沉,暗覺不妙。
“哼,把他抓起來!”
眼見犬戎兵來勢洶洶,荀馥雅欲想潛回水中逃離,卻忽感頭暈目眩,手腳乏力。
她掙紮了一會,終是兩眼一翻,在犬戎兵沒抵達之前,暈倒了。
此時,遠在百裏之外的陳縣。
因麵臨十萬犬戎鐵騎的圍攻,縣內人心惶惶,亂作一團,上至軍官縣令下至平民百姓,皆在收拾細軟,想辦法逃離。
謝昀與岑三領著一眾人馬,風塵仆仆地奔走在陳縣的大街上,直奔縣令府。
楚荊與吟冬站在縣令府門前,早已等候多時。
謝昀瞧見他們,勒馬停止,神色暴戾,顯然積累了不少怒氣。
不等謝昀下馬,吟冬跪地行禮:“屬下保護不力,還請二爺責罰。”
謝昀麵色漠然,並不答她的話,隻問楚荊:“牧之,如今陳縣是什麽情況?守城的將士呢?”
楚荊抬頭看向謝昀,怒氣衝衝:“別提了,他奶奶的,大戰在即,陳縣令聽聞犬戎鐵騎凶狠殘暴,一夜之間屠了逐郡,根本不敢打。眼見犬戎鐵騎馬上要渡江,他命將士們去搜羅美人金銀,準備送過去求保命。”
他手持關公大刀,濃眉大眼一皺,捏得緊緊的,恨不得一刀衝進去劈了陳縣令。
謝昀捏緊韁繩,眸色凝霜,暴戾之氣暴漲。
他的祖母與謝家三百餘口皆死在犬戎鐵騎的大刀之下,兄長與嫂子落入敵營,生死未卜,可恨天啟朝野上下夜夜笙歌,不管邊城百姓的死活。
如今戰火蔓延至陳縣,平日裏搜刮民脂民膏作威作福的陳縣令連拚死一搏的勇氣都沒有,居然妄想用天啟的女子和錢財去換取自己苟活。
好,好的很哪,果然是天啟的臣子!
岑三同仇敵愾,麵色憤然:“這奴顏婢膝的狗官,骨頭軟趴趴的,著實可恨。公子,我去殺了他!”
此時,縣令府內院傳出了淒厲的求饒聲。
“你們都給我聽好了,等天亮的時候,你們通通站在城門外頭迎接尊貴的犬戎王桑吉入城,知道嗎?”
“大人,求求你放過我女兒吧,她尚且年幼,那些犬戎畜生猶如豺狼虎豹,她會沒命的,嗚嗚嗚……”
陳縣令中氣不足地怒罵道:“陳十六,我看你是不要命了!大人我親自點了你家的女兒,那是看得起你。她若是得了犬戎高官的垂憐,一輩子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嘭!”
謝昀聽不下去了,縱馬破門而入。
大門突然被踹倒,院內的眾人皆嚇了一跳,紛紛看向門口。
隻見門口出現一名貴公子打扮的冷麵少年,他騎在高頭大馬上,居高臨下地俯視眾人,神色暴戾陰狠,宛如勾魂索命的閻王駕臨,令在場的氛圍瞬間變得陰森可怕。
方才遭受欺淩的百姓嚇得瑟瑟發抖,而陳縣令瞧見人群當中的楚荊,以為謝昀等人是楚荊帶過來找晦氣之人。
他仗著人多勢眾,對著楚荊戟指怒目:“好你的楚荊,你不聽從本官的命令,本官看在你表舅的份上不取你狗命,如今你倒是帶人上來鬧事,真是豈有此理!”
他向楚荊的表舅陳秋使了個眼色。陳秋猶豫了一下,最終屈服,領著幾十名官兵將他們團團圍住。
楚荊見表舅陳秋終是選擇為虎作倀,很是失望,憤怒對啐了一口:“老子不屑與你們為伍,一群渣滓!呸!”
“好,好的很哪!來人,將這些惡徒統統拿下,反抗的一律格殺勿論!——”
“咚!”
陳縣令的話還沒講完,已睜著眼人頭落地,血花四濺。
鴉雀無聲過後,是驚恐的尖叫。
“啊啊啊——”
這世上怎會有人悶不吭聲地殺人,且殺得如此利索,動作如此迅猛。
陳縣令忽然暴斃,現場亂成一團,官兵們麵麵相覷,一時之間不知該不該繼續抓捕謝昀他們。
謝昀居高臨下,冷冷地俯視他們:“陳縣不能失守。”
官兵們依舊麵麵相覷,不知所措。
陳秋心想著,陳縣令死了,剩餘的官兵皆聽令於自己,建功立業的機會到了。
他不顧及與楚荊的情分,反正早已撕破了臉,矛頭指向謝昀,厲聲怒喝:“大膽刁民,竟敢殺害朝廷命官,快將他拿下!”
陳秋是總兵,官兵們自然聽令於他,紛紛不要命一般朝謝昀圍攻而來。
謝昀眸色一凜,一個連環踢腿,瞬間踢飛了圍攻而來的五名官兵。在陳秋凶狠地撲過來時,他麵色微寒,迅速躲閃,手起刀落,一劍砍下陳秋的人頭。
鮮血迸濺了一地,地上又多了個人頭,那些原本要上前擒拿謝昀的官兵不自覺地往後退,數千人聚集的縣令府頓時鴉雀無聲。
麵對眾人的噤若寒蟬,謝昀舉起血淋淋的劍,氣勢強盛地下令。
“傳令下去,集合城中所有的將士壯丁,準備開戰。膽敢棄城投敵者,殺!”
仿佛自帶皇者的威嚴,他的號令蘊著不容拒絕的霸勢,令人信服。
然而,敵強我弱的形勢總讓貪生怕死之輩心存異心,總有鼠輩興風作浪。
“別聽他的,他這是讓我們去送死,大家趕緊殺了他!”
“他們不過十餘人,我們有上百人,還怕他不成?”
“沒錯,他殺了朝廷命官,殺了他我們可以領功勞的。”
“殺了他!”
“殺了他!”
方才陳秋領著的官兵,約莫兩百餘人,平日裏跟著陳縣令為虎作倀,壓根不想與犬戎族對抗。
他們心想著,與其去戰場上送人頭,不如殺了這些人領功,遂擺著一副勝券在握的神色,紛紛殺過來。
謝昀冷冷地俯視著這群不知好歹的官兵,眸裏寒光乍現,殺意從腳底飛竄到腦門。
此時此刻,震天的憤怒,森冷的殺意,盈滿心頭。
“都別動手,老子一個人來!”
他在一個個喊殺聲中緩緩脫下大氅,揮動手上染血的劍,翻身下馬,直逼人群。
“猖狂的黃口小兒,納命來!”
那群官兵見謝昀的人果真站在一旁看熱鬧,紛紛竊喜,舉刀凶狠地看向謝昀。
“很好,我欣賞你挑戰老子的勇氣。”
謝昀獰笑一聲,躲開那人,一腳踹斷對方的肋骨,而後一手扼斷對方的咽喉,一手揮劍連砍數十人,砍得他們哀嚎連連。
眾人從未見過如此強悍陰狠之人,打人往死裏打,殺人往痛處殺,即便數十人齊整上陣,亦被他兩三下橫飛出去。
他們懼怕不已,紛紛後退。
這哪是富家貴公子,簡直是從古戰場歸來的殺神。
“我、我們不打了,我們投降了。”
人群當中,有人已嚇破了膽。
然而,冷眸已染血,壓抑的殺意如同噴湧而出的水源,不斷溢出,在一片片慘叫聲中,謝昀早已殺紅了眼,化身為地獄修羅,隻享受殺戮的快感,血氣的**。
眾人不敢上前阻撓大開殺戒的謝昀,連日來的突發事件讓他憋著一口氣不發作,如今這些不知死活地人挑斷了他最後的理智,他顯然已經瘋狂了。
“我們投降了,饒了我們吧,我們參戰了。”
眼見同伴已被砍殺半數,剩餘的官兵紛紛跪地求饒。
眾人喟歎,謝昀忍著的時候就該好好說話,如今謝昀如同出了劍鞘的利刃,誰靠近誰被傷,誰敢上前阻攔?
“這不能怪我們啊,陳縣的官兵將士加起來不到一萬人,根本無法跟犬戎十萬大軍打呀。”
一名官兵哭喊著叫屈。
然而,下一刻被謝昀一劍封喉。
官兵倒地身亡的那一刻,謝昀收回染血的劍,麵無表情地掃了一眼跪地求饒的官兵。
“殺了!”
眾人愕然,楚荊勸道:“留著他們吧,正是用人之際。”
謝昀卻是輕蔑一笑:“太弱了,不需要!”
天色在眾人低聲的哭泣聲中泛起了魚肚白,一縷縷脆弱的亮光映照在謝昀那麵無表情的臉上,卻融不化那上麵的千年寒氣。
楚荊後知後覺,領悟到了謝昀殺一儆百的用意。
意誌不堅定的牆頭草,帶上戰場隻會壞事,重要的是殺掉他們,能震懾其他官兵,振奮陳縣民眾的心。
打仗,最重要的是軍心,眾誌成城。
楚荊不再勸說,交由謝昀的人去處決那些早已腐敗不堪的官兵。
頃刻間,手起劍落,一個個人頭落地。
在場之人認識或者不認識謝昀的,初見時皆以為他不過是個風流浪**的商賈貴公子,與其他公子哥一樣,平日裏不曾做過正經事兒,養花逗鳥,耍耍權威,賣弄家產。
如今見兵臨城下,他如殺神般殺人不眨眼,誰也不敢再出頭多說一句。
楚荊念在親戚一場,替陳秋收屍,草草埋葬,立了個無字碑。
他沒有多餘的時間為此種人悲傷春秋,領著謝昀帶過來的人幫忙召集城中的將士與壯丁,臨時收編成隊伍,教他們一些防禦攻擊之術,為大戰做準備。
縣中退休已久的老將軍見縣令府,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牢籠,如今卻成了養兵之地,縣民最後的一絲希望。他仿佛瞬間回到了熱血沸騰的年少時,主動到城牆上點為數不多的士兵。
楚荊來陳縣投軍已久,即便不點兵,他亦對此地的軍事了解透徹。
他走到城牆上,找到正在眺望江麵的謝昀,憂心道:“陳縣的兵力就這麽點,能是受得住嗎?敵人可是十萬呀。”
謝昀看著江麵突然出現的那點點火光不斷靠近,嗓音暗沉:“很快就沒有十萬了。”
楚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眼眸突然睜大:“靠,犬戎老賊玩突襲這一套?”
謝昀眼眸迸射出濃烈的殺意。
看過軍事密函後,他派出親信潛入犬戎軍營向犬戎王桑吉獻策,誘犬戎王桑吉用大鐵鏈和木板連接戰船,讓犬戎十萬鐵騎使用這個方法渡過青戈江。
隻要犬戎王桑吉采用了,隻需火與油,便可燒他們個片甲不留。
他嘴裏吟著一抹冷笑,拍了一下楚荊的肩:“牧之,你去叫人準備大量的弓箭和油,我們需要火燒敵人的戰船。”
楚荊心領神會,臨走前忽然想到一件事,問:“阿蠻什麽時候領兵前來支援啊,這敵人都來了,別到時我們打完仗了,他才過來收屍。”
提起好兄弟,謝昀臉上的冷笑轉暖:“放心吧,阿蠻總喜歡在關鍵時刻現身,靠譜。”
楚荊睨了他一眼,心裏很不是讚同。
就你覺得阿蠻靠譜。
謝昀看了楚荊兩眼,擔心今日之事成了兄弟心中過不去的坎,滿懷歉意地說道:“殺了你表舅,對不起。”
楚荊怔然,苦澀一笑:“是他自己找死的,你別放在心上,我不怪你。”
楚荊走後,吟冬走過來,繼續向謝昀請罪。?S?
謝昀沒心情去責罵她,隻冷冷地說了句:“我現在心情不好,你別礙我的眼,去做些有用的事。”
“是。”
吟冬黯然神傷地走下城樓。
謝昀走到城牆邊,眺望那些越來越近的火光,心裏煩惱著。
兄長和嫂子是否在這些戰船上呢?
要如何才能救他們脫離險境?
派出的親信為何不回信?
難道被發現了嗎?
正煩躁不安時,他忽然察覺有六雙眼眸直溜溜地瞪著自己看,頓時嚇了一跳。
定睛一看,這不是被陳縣令逼迫,泣不成聲的一家子麽?
他們來這裏作甚?
他很不耐煩,半坐在城牆上,抬起一條腿,暴戾又浪**地問他們:“有事嗎?”
一家子嚇得瑟瑟發抖,互相對視一眼,女童的爹娘先行離去。
女童忍著淚水,鼓起勇氣麵對謝昀,嬌嫩的聲音帶著幾分怯弱:“我、我想獻身。”
謝昀輕蔑一笑:“犬戎人不是那麽好伺候的,他們吃人不吐骨頭,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
“不是。”女童堅決否定,扭扭捏捏了一會,在謝昀的耐心快要磨光時,悲悲戚戚地說道,“我想獻身給爺。求,求爺別殺我們,留、留個活路。”
謝昀愕然一怔,上下打量對方垂淚之後惹人憐愛的模樣,問:“你今年貴庚?”
女童直言不諱:“八歲。”
謝昀厲聲怒喝:“滾!”
女童嚇破了膽,淚奔:“嗚嗚嗚……”
謝昀氣得一腳將城牆的一腳踹碎。
豈有此理,他哪點像變態,居然派個女童來引誘他。該死的!
一直躲在暗處看好戲的路子峰,此時忍不住現身懟他:“謝昀,我說你呀,幹嘛對一個小女孩這般凶呢。你這臭脾氣,哪個女子受得了啊。”
謝昀睨了一眼拿著酒壺從偏角走出來的路子峰,惡狠狠地罵了句:“老子又不是變態,這些人有病吧。”
“哈哈哈……”路子峰發出爽朗的笑聲,頗有幾分調侃的味道,“他們不是有病,隻是瞧見你方才那殺人的模樣,嚇破了膽,將你看成是可怕的閻王爺,以為你會殺他們,所以才想出這種損招來自保。”
謝昀不欲與他爭辯,隻是也不甘示弱地回懟他一句:“這麽早來了也不吱聲,躲在暗處看戲很爽嗎?惡趣味。”
路子峰灌了一口燒酒,躺在城牆上懶洋洋地說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早出現不如關鍵時刻現身來得妙。你這人啊真不懂生活樂趣,哪個女子受得了你啊。”
謝昀嘖了一聲,搶過燒酒喝了一口:“說得好像所有的女人都受得了你似的。”
話音剛落,隻見一個書生打扮的中年男子領著三三兩兩的姑娘走過來,笑眯眯地討好道:“咱們陳縣的美人溫柔多情,方才那個爺你不喜歡,那這些呢?爺隨便挑一個吧,她們會讓你醉生夢死的……”
路子峰不仁道地憋著笑,謝昀的臉色黑到底。
謝昀認得此人,是陳縣令的師爺,負責替陳縣令搜羅美女,估計為虎作倀之事參與不少。
他麵無表情地向守城的侍衛下令:“拖出去,剁了!”
師爺頓時嚇得麵如土色,慌忙求饒:“爺,饒命啊,你不喜歡這幾個,我那裏還有……”
侍衛不容分說,直接將人拖下去處決。
站在風中的女子們嚇得瑟瑟發抖,臉色蒼白。
謝昀看著心煩,煩躁地怒喝:“老子不喜歡女人,滾!”
女子們趕緊一溜煙地逃離。
辦完事回來的楚荊得聞此話,忍不住調侃謝昀:“靠,謝瘋子,原來你不喜歡女人啊,那老子不是很危險?難道你孑然一身多年,是因為傾慕我?”
謝昀目露凶光,一腳踢過去:“信不信老子一腳將你踢下城牆!”
正當兩人玩鬧之時,守衛來報:“啟稟爺,城外有兩名女子求見,其中一人說,她叫玄素,是她家小姐讓她來給您傳信的。”
得聞關於荀馥雅的消息,謝昀凶狠的眸裏多了份柔情。
“讓她來見我。”
“是!”
守衛領命。
“等等。”
謝昀瞟了兩眼楚荊與路子峰,改口道:“帶我去見她吧。”
路子峰瞧著謝昀心急如焚地趕過去,轉頭朝江麵看去,總覺得茫茫的水霧之中潛藏著他們未知的隱患。
但願,那位“辛月”姑娘不在這堆戰船裏頭,否則,真的難辦啊!
夜色深沉,荀馥雅被婦人們淒厲的哭聲吵醒。?S?
她睜開眼眸,警覺自己置身於完全陌生的環境。
營帳內掛著香囊狼圖騰,雖有弓箭刀劍,但整體布置色彩斑斕,鮮紅得刺眼,充滿異域風情,幽蘭之香飄散著,顯然是閨閣女子的住房布置。
在犬戎軍營內,能得此待遇的,唯有妙光公主。
她環視四周,無人看守,低頭看看手腳,並無束縛,遂困惑蹙著眉。
沒將我囚禁起來嚴刑拷打,反而置身在自己的閨房內,這個妙光公主究竟在打什麽主意?
“少夫人醒了?你可知你高燒不退,差點咽氣了。”
依舊是往日熟悉的嗓音,不帶感情的問候。
自帳篷外走進來的妙光已褪去往日的偽裝,換上明豔華麗的異族公主服飾,展露那張穠麗妖媚的絕世容顏。
荀馥雅顧不得身子還虛弱,下了床,站起身來。
在暈倒的那一刻,她便知曉,自己受寒發燒了。
醒來後,被安置在妙光的閨房,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想到她與謝衍裏應外合之事可能被發現了,她警惕地看向走過來的妙光:“你們是怎麽發現我的?”
妙光笑了笑,在她的眼裏,荀馥雅是個弱不禁風的天啟女子,並不需要特別防備。
她毫無防備地坐到床榻上,與荀馥雅交談時,宛如與閨中好友交談。
“是你自己運氣不好,潛水進來被我們碰個正著。想不到,你的水性如此好。”
荀馥雅暗自鬆了口氣,還好沒被發現,隻是巧合。
她斂了斂神色,問:“既然你知曉我的身份,為何不殺我。”
“你的夫君以命威脅,我們怎敢殺你,況且你們都這麽弱不禁風,留著對我們威脅不大,用處卻大得很。”
妙光說這話時,神色頗為複雜,有羨慕,有輕視,也有自鳴得意。
荀馥雅知曉妙光為何會出現如此複雜的情緒,可此刻的她,對妙光的情緒並不關心。
她與謝衍所籌謀之事,斷不能被察覺。
她裝傻道:“我們能有什麽用處?普通平民百姓,唯一的家產都被你們搶走了。”
妙光笑了笑,直言不諱:“少夫人平日聰慧得很,怎麽這會給我裝糊塗呢?本公主的目標自然是謝昀。”
荀馥雅故作驚訝:“你想殺他?”
妙光並未直接回應,隻是凝視著垂下來的圖騰香囊,眼神變得幽暗。
“你知道嗎?我們犬戎族民風開放,女子被當做男子那般來養,以武力高低來論尊貴,與你們重文輕武的天啟截然不同。倘若女子不僅會武,還擅歌舞,會獲得族人無上的尊敬。本宮的好友意歡,便是這樣的存在。”
提及意歡,妙光心如刀絞:“可是,她為了成全本宮的任性,慘死在大王兄瓦達手裏,她的族人如今還被囚禁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裏。因為本宮是女子,武力不強,連在父王麵前替她求情的機會都沒有。”
說到此處,她幽暗的眼眸亮起:“像謝昀這般強悍的男子,若能成為本宮的駙馬,相信犬戎王桑吉族無人敢輕視本宮。本宮為意歡討回公道,便指日可待。”
荀馥雅摸不透她向自己說這些話的用意,神色淡淡地問:“瓦達不是死了嗎?”
妙光公主攥緊了拳,眸裏迸射出濃烈的恨意:“他是死了,可法師大人這個幕後推手還活著。”
忽然,她媚笑起來:“法師大人武功高強,唯有像謝昀這般強悍的男子方能取他狗命。父王向來隻看重強者,殺了法師大人,他不會追究,隻會看重我們。”
麵對她的滿懷期待,荀馥雅涼涼地拋出一句:“你覺得謝昀會是那種賣身求榮之人嗎?”
答案呼之欲出。
謝昀那種桀驁不馴之人,尚且不會死心塌地地為天啟賣命,怎可能為異族賣命?
妙光深知謝昀是一匹凶殘的野狼,無法馴服,可他越是這般,越能挑起她的興趣。
她站起來,手指把玩著一縷秀發,笑得媚眼如絲:“本來對這事期待不大,可上天將你們夫妻送到本宮手裏,本宮的贏麵很大,不是嗎?”
荀馥雅欲想打擊她的自信,可猝不及防地幹咳起來。
“咳咳咳……”
妙光見她咳得如此難受,趕緊遞上一杯茶,自顧自地感歎:“哎,你身子如此羸弱,居然還冒險潛水進來,對你家夫君真是情深義重啊!”
荀馥雅手上的動作一頓,因熟知此人醫毒兩雙絕,不敢喝遞過來的茶水。
意識到妙光對自己的行為有了另一種誤解,她心思一轉,道:“那妙光公主能否成全民婦,讓我與夫君呆在一起。”
“可以。”妙光媚笑一聲,眸裏閃過一絲狠厲,“少夫人,我勸你老實點,我們犬戎大軍不是吃素的!”
荀馥雅心裏冷笑:我們天啟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她們各懷心思地走出軍營,妙光故意帶荀馥雅路過關押逐郡百姓的軍營空地。
寒風蕭瑟的軍營空地上,此刻擠滿了人,他們在寒風中被迫換上犬戎兵的盔甲,哭得慘慘戚戚。荀馥雅方才便是被這裏的哭聲吵醒的。
她停下腳步,認真觀察,此處被犬戎兵嚴密看守的逐郡百姓少說也有五六千,心裏有了些許安慰。
上一世,逐郡、陽城、陳縣的百姓幾乎被屠殺殆盡,謝家除了謝昀無一生還,如今因他們未雨綢繆,陽城、陳縣並未遭受摧殘,逐郡仍有不少百姓生存下來,謝家人並沒有隻剩謝昀。
這是否意味著,上一世的曆史軌跡已改變,悲劇不會再重現呢?
“爹爹,我不想死……爹爹,求您再想想辦法吧,嗚嗚嗚……”
正想得入神,一把脆生生的少女嗓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循聲望去,隻見一名麵容髒亂的少女害怕地躲在一位婦人的身後,哭得孤弱無助。
婦人拉著少女的生父,淚眼婆娑:“是啊老爺,咱們就這麽一個寶貝女兒,她還如此年輕,至少讓她活著吧,你想想辦法吧,嗚嗚嗚……”
少女的生父為了愛女,鼓起勇氣去哀求巴桑王子:“巴桑王子,我們夫妻把命給你了,求求你不要讓我女兒上戰船吧!”
巴桑王子獰笑一聲:“有點兒意思,這樣吧,你把本王子的鞋子舔幹淨,本王子便考慮考慮咯!”
少女的生父麵如死灰,轉身看了一眼期待又可憐的母女,低聲為自己的男子尊嚴哭泣了片刻,而後跪在地上,如同狗一般給巴桑王子舔鞋子。
“哈哈哈哈……”巴桑王子仰天大笑,一腳踩碎了少女生父的脊梁骨,“天啟狗是用來宰的,你何時聽說過主人聽狗的,嗯?”
“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劃破夜空,眾人看得心驚肉跳,皆噤聲,默默垂淚。
巴桑王子故意往那已碎掉的脊梁骨上用力碾壓,殘忍地下令:“把他們的舌頭都給本王子割掉,吵死了!”
人群中陸續發出淒厲的慘叫聲,慘不忍睹,荀馥雅深感深夜寒意幾乎深入骨髓,難受地閉眼,暗自緊攥著拳。
畜生!
哭得雙眼紅腫的婦人忽然朝她跑過來,緊緊拽著她的手臂求救:“姑娘、姑娘,您救救我們吧!救救我們吧!我們不想被割掉舌頭,不想死,嗚嗚嗚……”
麵對婦人的哀求,荀馥雅心裏更難受了。
怎麽能如此殘忍對待手無寸鐵的百姓?
這群畜生!
“少夫人,你不是很厲害嗎?救救她們吧。”
看到荀馥雅如此痛苦,妙光不知出自什麽心理,開口說了句。
荀馥雅轉過頭來,眼眶已熾熱得發紅,說話的嗓音輕顫:“妙光公主不是會金針封穴嗎?封了他們的啞穴,不是達到同樣的效果嗎?”
妙光公主愕然一怔,不知是為荀馥雅的話語,還是為她此刻的容顏。
即便麵色蒼白,身穿紅衣的荀馥雅,竟別有一番紅梅傲雪之風姿,令人心情激**。
她想,幸虧這人是謝昀的嫂子。
這種女子,一旦被男子察覺她的魅力,隻怕會趨之若鶩,甚至變得瘋狂偏執。
眨了眨眼,妙光言歸正傳:“本宮是可以做到,可本宮為何如此勞累呢?”
荀馥雅知曉她要什麽,低垂著眼瞼賭一把:“我幫你說服謝昀,雖然你可以用我和謝衍逼他就範,可我有辦法讓謝昀心甘情願。”
“好。”
妙光回答得幹脆利落。
不待荀馥雅催促,她吩咐手下將人帶到謝衍那裏,自己前往軍營空地兌現承諾。
荀馥雅困惑地看了一眼遠去的妙光,似乎她走得比較急。
難道她也不想殘害逐郡的百姓嗎?
嗬,怎麽可能?
若不是她做內應,逐郡怎會瞬間被攻破,逐郡的百姓怎會被屠殺被擄來?
荀馥雅瞬間否定可笑的猜想,跟隨妙光的兩名侍女來到謝衍居住的營帳。
兩人互相打量,必須噓寒問暖一番,確定彼此安然,皆鬆了口氣。
待妙光的侍女離開,隻剩他們二人時,他們迫不及待地低聲交換彼此的信息,確定他們所謀之事還沒出現紕漏,又鬆了口氣。
他們已盡所能地做足了功夫,剩下的隻能看天意了。???
夜半三更天,潛伏已久的犬戎大軍終於出動。
荀馥雅與謝衍被妙光的手下押送到江邊,嚴加看管著。
瞧見他們趁著夜黑風高,悄然駛出一條條戰船,用木板與鐵鎖將其串聯起來,在青戈江上製造了三條連環船道,荀馥雅與謝衍對視一眼,心如搗鼓。
犬戎王桑吉留主力部隊在岸上駐守,弓箭手拉弓對準喬裝成犬戎兵的逐郡百姓,逼迫他們通過連環船跑向陳縣。
瞧見手無寸鐵的逐郡百姓一個個走上戰船,紛繁無力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荀馥雅緊張得無法呼吸,心裏默默地祈禱著玄素及時將信息帶給謝昀,謝昀不要上當。
她緊張又害怕,身子禁不住顫抖著,熱切希望戰火不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