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荀馥雅隻是寵溺地笑了笑,再給她斟了一杯:“多喝點,這碧落雨露毛尖是個好東西。”
玄素喝不出個所以然,好奇問道:“小姐,這玩意有多好?”
荀馥雅坐下來,笑道:“很貴。”
玄素追問:“有多貴?”
荀馥雅憶起延邊木盒店老板之言,引用道:“一兩碧落雨露毛尖值三兩金呐,謝家每年春茶上市,這碧落雨露毛尖隻售三千斤,幾乎一上市就被那些皇族宗親搶光,連達官貴人也得走門路才買得到呢。老百姓若在有生之年喝上一杯,會感覺此生無憾,你說貴不貴?”
玄素砸了咂舌,盯著手中的茶,半刻後說了句:“這些人有病吧。”
此言一出,裘管家的臉色別提有多難看了,氣哼哼地走人。
荀馥雅笑意盈盈,不去理會。
這世上太多的虛虛假假,唯獨玄素是真實的。
玄素是王氏在河邊洗衣物時撿到的。被撿時,玄素約莫五六歲,腦袋被磕破了,不省人事。
村中婦女皆勸說王氏放棄這來曆不明的小女孩,她未婚育一女已是不易,何必再添加一個毫無血緣的孩子呢?
可王氏認為,此乃天賜之禮,不能丟棄,遂將其帶回家,給女兒作伴。
幼時的荀馥雅並不喜歡來曆不明的玄素,隻覺得她來了,家裏變得更窮,母親的愛亦被搶了半分去。
可玄素卻喜歡粘著荀馥雅,荀馥雅不喜歡做之事,她絕不會去做;荀馥雅不喜歡她碰書,她便不到學堂念書,隻在外頭跟一些市井流浪兒玩耍;荀馥雅弱不禁風,總受同學排擠,鄰居欺負,她便跟師父習武,將那些對荀馥雅不好的同學鄰居揍得哭爹喊娘。
當荀馥雅重生後,玄素已長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她愧疚於幼時的荀馥雅待玄素不夠好,感激玄素從小到大隻護著自己,遂打從心裏將玄素視為與王氏同等重要的家人,寵著玄素來養。
她端起手中的茶杯,輕輕晃了晃,眼神漸漸變得堅決。
這一世,她要護著玄素,讓她幸福快樂,絕不容許任何人傷她害她瞧不起她!
“少夫人!少夫人,好消息,好消息啊……”
此時,屋外傳來吟冬興奮的喊聲。
人未到,聲已至。
玄素困惑地看向荀馥雅:“吟冬為何如此興奮?撿到金子了?”
荀馥雅掐指一算,笑道:“今日放榜,估計是得知謝昀中了進士,前來報喜的吧。”
“少夫人,中了。”吟冬終於抵達兩人的麵前,氣喘籲籲的模樣亦難掩臉上的喜色,“二爺中了探花!”
“哐當!”
荀馥雅手中的杯子掉了。
她顧不上,此事太出乎意料了,情緒難免有些不穩。
“你說什麽?”
吟冬不懂荀馥雅此刻的心情,以為她亦為謝昀高中而興奮激動,由衷地誇讚:“二爺當了探花郎啦,這都是少夫人的功勞呢!少夫人你真厲害,真真是當世第一好夫子呢!”
探花郎?
居然是探花郎?
荀馥雅怔然,以謝昀那點文墨,斷不可能成為探花郎的。
除非……一直以來他都在偽裝。
哼,看來這謝家兩兄弟皆不是省油的燈啊!
那謝衍答應她,待謝昀高中後便放她自由,會不會隻是個幌子呢?
唯恐生變,她立馬帶著玄素、吟冬,前往南苑找謝衍。
豈知,腳還沒踏入裏屋的門檻,南苑院外忽然響起了一陣喧嘩,滿臉是血的小丁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嘴裏喊了句。
“大公子!少夫人!快!快收拾細軟,趕緊走!”
小丁身負重傷,無力地跌倒在雪地裏,緋紅的鮮血從他的身後不斷溢出,紅白刺眼,觸目驚心。
“發生了何事?”
玄素將小丁從地上拽了起來。
小丁痛哭道:“城、城門突然被攻破了!犬戎十萬鐵騎壓境,逐郡守將跟隨縣太爺棄城逃了,那些犬戎兵個個凶狠殘暴,進了城見男子便砍,見女子便奸殺,其中一群訓練有素的犬戎兵徑直衝進我們府裏,見到值錢的就拿,殺了我們好多人……死了好多人……我們的人正在奮力抵抗,少夫人,你快帶大公子逃命去吧!”
城破了?
荀馥雅心裏“咯噔”一下,險些站不穩。
怎麽回事?
不是三月才攻城嗎?如今才二月呀。
為何會提前?莫非是因為犬戎大王子瓦達的死?
形勢嚴峻,容不得荀馥雅多想。
她當機立斷,轉頭吩咐玄素:“玄素你去召集特訓的那一批弓箭手前來護送,要快!”
她們打小相處,互相之間形成了一種默契。
玄素雖擔憂她的安危,但毫不磨蹭,提起魚叉便急速跑去:“好的,小姐一定要護好自己!”
因她知曉,盡快完成任務回到荀馥雅身邊,才是最明智的。
生死存亡之際,荀馥雅沒有半點猶豫,腦子轉得極快。
雖然她與謝昀之前做了些籌謀,但如今籌謀不足,敵人這突如其來的殺招殺得他們有些措手不及。單憑他們這點渙散的人力,甭說打退敵方,自保都成問題。
為今之計,隻有集合三城的人力,方有取勝的把握。
思及此處,她低頭吩咐在場唯一的小廝:“小丁你——”
可瞧見小丁身負重傷,她欲言又止。
這般樣子,恐難擔重任!
再看向病懨懨的謝衍,上了年紀的裘管家以及不會武的柳大夫,沒一個能用的,她心裏很犯愁。
謝府小廝丫鬟眾多,平日裏皆環繞四處,為何此時卻不見一個可用之人?
事出必有因。
吟冬看出了荀馥雅的困惑,事到如今,也不再隱藏了,開口表明道:“小姐你還有何事需要下人去辦,盡快吩咐我吧。”
荀馥雅擔憂道:“可你一個弱女子,不合適。”
吟冬頓了一下,低頭垂眉:“其實我會武。”
荀馥雅怔然,思前想後,恍然大悟:“你……是謝昀的人吧。”
吟冬深知荀馥雅聰慧機警,不再掩飾:“不滿小姐,是的。”
荀馥雅見她眉頭壓得更低,淡然道:“行。”
既然是謝昀的人,她無須客氣:“你去叫謝昀的人散播消息,催促逐郡、陽城的百姓和軍官迅速撤離到陳縣。敵方蓄謀已久,人多勢眾,隻有集三城的人力,方有取勝的把握。”
“得令!”
言畢,吟冬身手敏捷地跳上房頂,翻牆而出。
那身手,絕對是一等一的高手。
荀馥雅攥緊了拳,清冷的眸子裏蘊著怒意。
好你個謝昀,竟神不知鬼不覺地安插眼線到我身邊來,我還真是小看了你!你還真會裝啊!
上一世,犬戎大軍突襲,勢如破竹,先是逐郡滿城被屠,後是陽城被焚燒滅殺,三十萬人命喪九泉,謝家除了謝昀,無一生還。
冤魂在空中哀嚎,可笑的是,天啟久不派救兵,陳縣縣令為求自保,竟賣主求榮,這種種惡行徹底激怒了謝昀。謝昀一怒之下斬殺了陳縣縣令,集合剩餘兵力,苦戰了七天七夜,坑殺了犬戎十萬大軍,砍下犬戎王桑吉的人頭,捆了犬戎族的大王子瓦達與妙光公主。
如今,瓦達被她射殺在前,部署禦敵計策在後,謝昀遠在上京城,這三城的百姓可否得以保命?眾人的命運會否有所改變,上一世的這場勝戰缺了謝昀,會突生變數嗎?
荀馥雅已無力思考了,眼前逃命要緊。
她瞧見謝衍屋內掛著一把她從延邊購買回來的弓箭,走過去背在身上,不理會眾人疑惑的眼神,道:“我們趕緊離開吧。”
可謝衍不願跟隨,曾經清亮的眼眸如今成了一片死灰:“你們走吧……咳咳……我已是將死之人,就不給你們拖後腿了……咳咳……”
裘管家向來唯謝衍至上,瞧見謝衍這般自暴自棄,難受得兩眼淚兩行:“大少爺你怎能這樣說自己呢?你是夫人的**,我就算拚了命,也要護著你離開的!”
柳大夫亦信誓旦旦地表示:“大少爺,我是不會讓你死的,請相信我的醫術。”
謝衍的眸裏有了些濕潤,隻是,他們勸不動謝衍。
“生死有命……咳咳……富貴在天,我都已經坦然麵對了,你們又何必呢?”
荀馥雅看不下去了,上前用力牽著他的手:“謝衍,我還欠你一次救命之恩,這次讓我還了吧,我不想欠你一輩子。”
謝衍看了一眼他們十字交叉的手,抬眸笑得很迷人:“欠著……咳咳……也挺好了……咳咳……留個念想。”
荀馥雅拉著他走:“我不想守寡。”
“噗嗤。”謝衍被她逗笑了,由著她拉自己前行,“你守不了寡的,你的夫君命硬得很。”
荀馥雅這姑娘實在太好了,他此生帶給謝昀的盡是不好的遭遇,臨走前,他想將眼前最好的留給謝昀。
因而,他自私了一回,模仿謝昀的筆跡,在婚書上寫上謝昀的名字。
想了想,他從懷裏掏出婚書,遞給荀馥雅:“這婚書給你……咳咳……認真看看你的夫君吧。”
荀馥雅停住腳,看看笑意盈盈的謝衍,摸不透他為何如此說。
正欲伸手去拿婚書,卻聞一陣淩亂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急速趕來,她立馬警惕起來。
刹那間,隻見她手速極快地取下背上的弓箭,搭弓射箭,將弓拉滿,瞄準聲音的源頭。
動作一氣嗬成,顯得她整個人英姿颯爽。
謝衍看在眼底,有些呆然。
這樣的姑娘,若他能擁有,此生無憾矣,可惜,他沒那個福氣啊!
“衍兒。”
“大表兄。”
在玄素等小廝丫鬟的護送之下,謝夫人偕同孫媚兒疾步而至。
荀馥雅瞧見是自己人,放下了弓箭,可人群中的妙光讓她無法鬆開弓箭。
妙光的身份她比任何人清楚,犬戎大軍已殺過來了,她卻依舊偽裝著,混在逃亡的人群裏,究竟有何目的?
謝夫人一進來便瞧見自家傻兒子歸還婚書,趕緊衝過來一把奪走,耳提命麵道:“不許你將婚書給她。她是我們謝家買來的,你活著,她便是體麵的謝家少夫人,若是你有什麽不測,她就隻能在謝家為奴為婢!”
“阿娘,你這又何必呢……咳咳……”
麵對母親的霸道,謝衍輕歎一聲。
察覺謝老夫人不在人群裏,他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阿娘,祖母呢?”
提起謝老夫人,謝夫人抿嘴不語,而嚇破了膽的孫媚兒挽起袖子垂淚:“你祖母他,你祖母她被該死犬戎兵殺死了,嗚嗚嗚……”
“祖母……咳咳……”
得知謝老夫人先他一步到九泉,謝衍傷心欲絕,開始不斷地咳嗽,越咳越厲害,竟咳出了幾口血出來。
眾人看的是觸目驚心。
“衍兒!”
“大少爺!”
“大表兄!”
眾人驚叫一聲,圍攏上去扶著搖搖欲墜的謝衍。
此時,在門口把風的玄素跑回來,神情焦急:“小姐,不好啦,一大批犬戎軍打過來了。他們似乎很熟悉謝家,將所有的出口堵死了,我們隻能拚死一搏,殺出重圍!”
孫媚兒頓時嚇得臉色煞白,哭成了淚人:“怎麽辦怎麽辦?我會不會死啊,我不要死啊,姑母,媚兒好怕呀!”
形勢本就不容樂觀,孫媚兒如今這般哭鬧,對眾人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
連平日裏護著她的謝夫人亦沒心情去安撫她了,麵臨生死,每個人都無法做到鎮定自如。
“大家別磨蹭了,跟我來。”
不待荀馥雅吩咐,玄素領著跟隨她練箭的小廝,衝出去打頭陣。
在場所有人瞬間被喚醒,驚恐的尖叫聲與刀劍屠殺之聲似乎近在咫尺,隨後是萬箭齊發的“嗖嗖”聲響。
荀馥雅知曉玄素他們已與犬戎軍碰上了。
逐郡的縣令與守將皆逃了,群龍無首的狀態之下,底下的小兵小卒自然不會繼續死守,手無寸鐵的百姓成了板上魚肉,任人宰割,尤其是像謝家這樣的富戶,首當其衝。
荀馥雅比任何人都清楚謝家將要麵臨的滅頂之災,她斷不能讓上一世的悲劇重演。
箭羽淩亂地散落在院子裏,一眾丫鬟仆人嚇得到處亂串,魂不附體。她轉過頭,瞧見謝衍有些呆滯地站著,利箭射向他亦不躲避,或許是毫無躲避的力氣。
荀馥雅伸手一把將謝衍拉開,顧不得手上被利箭擦破的箭傷,拉著謝衍便往外走:“跟我走!我護著你。”
她沒能力護眾人周全,至少,護住對謝昀最重要之人。
謝衍愕然一怔,麵對荀馥雅的不離不棄,內心動容。他不想掙脫那雙纖纖玉手,便攜帶謝夫人,隨她一起逃亡。
謝夫人眸裏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不發一言,挽著哭哭啼啼的孫媚兒一同隨她逃亡。
院外,謝昀留下來的武夫們與勢頭凶猛的犬戎兵廝殺,玄素領著弓箭手護著他們幾人往後院躲避。
後院偏僻,假山石林圍繞,便於隱藏,敵人的箭羽一時半刻射不穿,那些凶悍如強盜的犬戎兵一時半刻亦追不上他們。
荀馥雅碰見幾個小丫鬟老婆子蹲在一起瑟瑟發抖,其中有謝昀護過的丫鬟紫鵑,教習過她禮儀的劉麽麽,她教導過的丫鬟。
她眼眸一熱,莫名地產生悲傷之感。
謝府的家奴是不少,可需要保護之人亦不少,與那些殺人不眨眼的犬戎兵對上,這些丫鬟老婆子簡直毫無還手之力。
此刻謝昀不在府中,更是人心惶惶,連帶她亦產生一種錯覺,若謝昀在,就不會那麽怕了!
廝殺聲、追逐聲越發靠近,四周的喧雜聲似乎近在耳邊,在場之人皆麵露絕望,孫媚兒更是怕得嚎啕大哭。
天公不作美,此刻下起了大雪,似乎要覆蓋成河的血流,覆蓋住這人間的慘絕。
“別怕!”謝衍感受到荀馥雅的手在顫抖,緊緊地握住,溫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跟我來,我帶你走。”
荀馥雅正準備拉弓射箭,與犬戎兵拚死一搏,忽然聽到謝衍這麽一說,愕然看向他。
謝夫人知曉謝衍要做什麽,眼眸一沉。
她雖不喜荀馥雅,但難得瞧見兒子的求生欲,隻好擋在他們身前,肅然盯著荀馥雅:“辛月,我要你對天發誓,不論謝家以後如何,我兒如何,都不會做出對不起他的事。”
謝夫人站著沒動,擺著一副視死如歸的神色,而外頭的犬戎兵聲音與他們隻隔了一堵牆的距離。
謝衍認為此時不適合說這些話,提醒道:“阿娘,這些事等逃出去再說吧……咳咳……”
孫媚兒得知有逃生的機會,趕緊挽著謝夫人的手臂催促:“姑母,你別說了,讓我們逃出去再說吧,媚兒不想死!”
然而,謝夫人此刻異常執著,不為所動。
府裏府外,磨刀霍霍,箭羽亂飛,時而有人痛呼倒地,時而有女子發出淒厲的尖叫,如此危急,多說一句廢話,都可能把小命交代在此處。
此時,不遠處傳來了犬戎兵粗聲粗氣的罵聲。
“趕緊將那些該死的天啟狗找出來剁了,這謝家是逐郡的大戶人家,值錢的玩意肯定在那些主子身上,尤其是女眷,趕緊給老子找出來!”
“大戶人家的女眷都嬌嫩得很,耐不住玩兒,都剁了,別浪費時間!”
“剁了!剁了!”
……
荀馥雅攥緊拳,咬了咬牙,舉起右手,正色道:“我辛月發誓,這一輩子,都不會做對不起謝衍的事,如違此誓——”
不待她把話講完,謝衍便截了她的話,替她說下去:“就罰她生生死死都當謝家的人,死為謝家的鬼。”
謝夫人不悅地橫了謝衍一眼:“她發誓,你接什麽話,再說了,讓她生生死死當謝家的人,怎能算是——”
麵對謝夫人的數落,謝衍笑了笑:“好了好了,阿娘,等我們逃出去再說吧……咳咳……”
“對對對!”
心急如焚的孫媚兒附和道。
謝夫人欲想開口,可瞧見兒子又咳血了,於心不忍,隻好作罷。
生死存亡之際,謝衍行走的步伐亦變得利索,他將眾人帶到假山的盡頭,往水池中投擲了一顆石子。下一瞬,假山居然打開了一處洞穴。
“太好了,我可以不用死了!”
孫媚兒興高采烈,已顧不上眾人了,迫不及待地衝進去。
荀馥雅牽著玄素的手走進去,謝衍欲想攙扶著謝夫人進入,卻被謝夫人一把推了進去,裘管家與柳大夫趕緊進來攙扶。
“阿娘!”
謝衍急叫一聲,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
謝夫人不作回應,守在洞口,麵色清冷,看向荀馥雅。
“辛月,你不過是個下賤的女人,死在這裏也沒什麽,今日我給你一條生路,從今往後,衍兒就是你的天,無論何時何地,你都要以他為先。若你再勾三搭四,我定會化作厲鬼,擾你一世不得安寧!”
話音剛下,外頭不遠處傳來了犬戎兵粗野的喊聲。
“謝家的女眷在這,趕緊過來剁人!”
犬戎兵的腳步聲紛至遝來,謝衍的心揪著,著急地大喊:“阿娘,快進來,求你了……咳咳……”
謝夫人依依不舍地看著謝衍,淚眼朦朧:“衍兒,娘不在了,往後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讓自己受委屈,知道嗎!”
“阿娘。”
謝衍長年變弱,此刻忽地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力氣,竟震懾了在場之人。
眼見謝衍急奔而出,裘管家和柳大夫趕緊拉住他。
荀馥雅認為有妙光在,這密道是藏不住的秘密,謝夫人沒必要做無謂的犧牲。
她向玄素使了個眼色,玄素一把將謝夫人拉進來,捂住她的嘴,讓她喊聲沒被外頭的犬戎兵聽見。
石門關閉的那一刹,他們看到了那些戰戰兢兢的丫鬟小廝,勇敢地擋住了洞口,不讓追上來的犬戎兵發現端倪。
隨後,他們聽到了淒厲的慘叫聲。
有紫鵑的、小丁的、秋四的……許許多多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宛如噩夢襲來,驚懼又悲傷。
謝家三百餘口,血灑白雪,謝衍無力地閉上眼,淚水悄然滑落。
那一刻,他比自己死去還要難受!
荀馥雅同樣難受,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洞內,她收起了自己的悲傷。
她擔心謝衍,在玄素的掩護下,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在生死攸關之際,無論是舊怨還是新恨,似乎都沒必要耿耿於懷了。
逝者如斯夫。
洞內不是安身之地,他們得趕緊離開,犬戎兵早晚會發現假山的玄機,況且妙光還在外頭。
“玄素我們趕緊走吧。”
荀馥雅不等謝衍緩身,拉著就跟隨玄素,玄素走在前方探路。
在陰暗漆黑的洞口左拐右拐,饒了好幾圈後,他們終於抵達了洞口。他們趕緊打開石壁,循著長滿青苔的石階走上去。
迎著光,荀馥雅發現洞口通向的是逐郡城外的河灘。大雪已停歇,河灘不遠處有一處樹林,林中搭建了一間較為精致的小木屋。此處風景優美,可眾人無心欣賞。
荀馥雅不知曉妙光在打什麽主意,竟沒有第一時間領人進洞裏追殺他們。她瞧見石攤上有一塊巨石,遂命眾人輔助玄素,將巨石搬到洞口堵死,免得追兵從此處出來。
謝衍瞧見大家頹然疲憊,打起精神來說道:“犬戎兵一時半刻追不上來,大家到木屋坐下歇會兒。”
遂,眾人無精打采地走進林中的木屋。
謝夫人與孫媚兒做到一塊,互相維護,安撫彼此。
謝衍縱然有柳大夫和裘管家伺候在身旁,依舊麵色蒼白,冷汗涔涔。
他疲憊地看向荀馥雅:“姑娘,你的傷如何?”
荀馥雅瞟了一眼手上的傷:“不礙事,隻是稍微的擦傷。”
謝衍神情呆滯地看著橫在麵前的河灘,幽幽地說道:“這個密道是幼時我與二弟命人偷偷挖的,為了能從家裏逃出來玩而不被母親和祖母責罰。”
提及謝老夫人,謝衍難掩悲傷,手捧帕子捂著嘴,不住地咳嗽。
謝夫人見此,趕緊前來噓寒問暖。
孫媚兒呆坐在原地,視若無睹,滿眼的驚懼和懊悔。
得聞謝昀到上京城考科舉,她想在謝家守著他歸來,遂興衝衝地回到逐郡。
當知曉謝昀高中探花時,她喜不勝收,隻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了。
她日夜盼著謝昀早點歸來,早點與她成婚,讓她成為名正言順的探花郎夫人,讓爹娘瞧瞧她有多風光。
她不曾想到,謝昀沒等到,等來的卻是犬戎兵突襲,還死了那麽多人,連疼愛她的祖母都死了。
思及此處,她忍不住委屈地號啕痛哭:“嗚嗚嗚嗚,早知道這樣,我就不回來了!”
她跑到謝夫人和謝衍的麵前,哀求道:“大表兄,姑媽,我想回家,你派人送我回家好不好?我不要呆在這個鬼地方,我不要死,嗚嗚嗚……”
謝夫人憐愛地撫摸著孫媚兒那張淚臉,想到她出生高貴,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何曾經曆過如此可怕之事,便忍不住心疼她。
“媚兒別怕,等犬戎兵走了,姑母再派人送你回家吧,可好?”
麵對謝夫人的柔聲安撫,孫媚兒卻臉色慘白地跌坐在地上,泣不成聲:“不,我就要現在回家,姑母,你派人送我回家好不好?我好怕呀!”
“……”
眾人皆低頭沉默,不知如何安撫她。
遇到這種情況,何人不懼怕?何人不想死呢?
如今到處是犬戎兵,屍橫遍野,人人自危,他們連自保的能力尚且不足,有何能耐安然將孫媚兒送回家?
同樣是柔弱的閨閣姑娘,相比之下,沉著睿智的荀馥雅顯然讓人順心多了。
謝衍發現,荀馥雅的身上有著不是這個年齡該有的沉穩,似乎經曆過許多事,心裏裝著滿腹心事。
他那個傻弟弟,總以為眼前這位姑娘是個招蜂引蝶的柔弱女子,嚷著不許欺負,卻不知,這位荀姑娘能耐大得很,誰也欺負不了。
謝衍坐了片刻,想著這到底不是個安全之地,遂強撐著起來,走向一直看向窗外的荀馥雅。
他看向窗外的茫茫雪景,故意問荀馥雅:“姑娘,我們現在要去何處?”
荀馥雅想到楚荊在陳縣當兵,上一世謝昀是在陳縣起兵的,沒有比那裏更安全的地方。
她迎著審視的眸光,正色道:“找船過河灘,去陳縣!”
孫媚兒臉色一變,大聲嚷著:“我不去陳縣。”
她轉過頭,激動地晃動著謝夫人的手:“姑母,如今兵荒馬亂,陳縣臨近逐郡,去了連命都沒了。”
這話說到謝夫人的心坎上了,剛死裏逃生,她可不想再經曆一回:“媚兒說得有理,我們不去陳縣。”??G
她抬頭向謝衍說道:“衍兒,我們去洛陽孫家吧。”
“這……”
謝衍感到左右為難。
不待他想出措辭,孫媚兒站起來,笑著煽動民心。
“大家聽好了,我們孫家在洛陽是很有權勢的,隻要你們護送我們安全抵達洛陽,本小姐絕不會虧待你們!”
眾人剛死裏逃生,如今又麵臨如此大的**,雖平日裏不待見孫媚兒,但還是紛紛站到她那頭。
謝衍見謝夫人心意已決,思慮再三,遂吩咐道:“犬戎人不善水……咳咳……大家先去找船,坐船渡河再說吧。”
對於個人選擇,荀馥雅從不勉強。
逐郡是斷不能回去的,這一夜過去,恐怕屍骨堆積如山,血流成河,她不敢回望一座死城,那是她無能為力的證明。
前世她並未親身經曆過這裏的事,對這裏的一切不甚了解,隻曉得這場戰爭天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才獲得最終的勝利。J??
因而,她前世的記憶放到此處,用處並不大,目前隻是見一步走一步。
洛陽孫家的確是個投靠的好去處,隻是,她目前能去的地方,隻有陳縣。
重生歸來,她是要改變上一世的悲劇的。若改變不了,她重生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眾人去忙活,謝衍見荀馥雅凝望著水雪交融的河灘沉思,低聲詢問:“姑娘在想些什麽……咳咳……”
荀馥雅閉上眼眸,道:“我隻是想,天啟剛為犬戎大王子之事送人頭又賠地賠款送美女的,犬戎王桑吉轉頭領兵來屠城,有些不合常理。而且犬戎王桑吉竟越過陽城攻打逐郡,逐郡四麵環山,易守難攻,可這犬戎鐵騎殺進來易如進自己的家門。”
她記起來了,上一世,先被屠城的是陽城,再到逐郡,何以這一世順序不同?是哪一環出了問題?
謝衍怔然:“你是覺得,逐郡有內奸?”
事到如今,荀馥雅也不藏著掖著:“內奸在謝府。”
謝衍蹙眉:“何人?”
荀馥雅直言不諱:“妙光。”
“不可能!”
坐在身後歇息的謝夫人冷然打斷,顯示她對妙光的絕對信任。
孫媚兒亦幫腔反駁:“就是,妙光那麽好的一個丫鬟,怎麽可能是內奸,你怎麽不說你自己是內奸,反正你害謝家也不是第一次了。”
荀馥雅不想與其爭辯,毫無意義。
謝衍欲想詢問緣由,不料被小廝的喊聲打斷。
“找到了!大公子,找到船了!”
小廝們從後山拖出了一條小船,似乎找到了生存的希望,臉上又出現了生機。
小船用料上乘,卻造工粗糙,看上去有些年份裏,帆布陳舊。
謝衍細細端看,檢查是否可用,不期然瞧見了船身上刻印著一行字“送給大哥的生辰禮”。
字跡龍飛鳳舞,他一瞧便認出是謝昀的字。
他心神一震,瞬間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年幼時他的身子尚且健朗,加上年少不懂事,常與謝昀偷偷跑出來玩。
猶記得十二歲那年,他與謝昀相約從匠工鑿好的密道逃出來,一起乘坐小船,遊山玩水,欣賞湖光山色。
謝昀信誓旦旦地說要造一條船送給他做生辰禮,隻是後來他重病不起,被禁止出門,長期養病在家,謝昀沒再提過此事。
他以為此事不過是謝昀一時興起,不曾想,他真的造了一條船。
三日後便是他的大限,二十歲生辰,如今意外收到了意想不到的生辰禮,這是老天的眷顧,還是惡意的提醒?
“但凡見到活物,格殺勿論!”
寂靜無聲的夜空被一個粗野的聲音劃破,無數的馬蹄聲飛馳而來。
“殺殺殺,嘿嘿!”
犬戎士兵興奮地回應。
數不清的聲音在空中徘徊,交疊在一塊,殺氣騰騰,令人膽戰心驚。
未免驚動犬戎兵,謝衍趕緊輕聲催促眾人:“快上船!”
豈知,孫媚兒瞧見自己還沒上船,臨近船身的丫鬟小廝便翻身上傳,氣得跺腳大喊:“狗奴才,主子還沒上船,你們竟敢上去,你們眼裏還有沒有我們這些主子的。”
她這麽喊叫,瞬間引起了路過的犬戎兵注意。
“那裏有人,快殺過去,別讓那些娘們跑了!”
孫媚兒聞得此言,嚇得麵如土色:“快點,快點讓我上船,我不想死!”
裘管家與柳大夫悶不吭聲地扶著謝衍上船,丫鬟扶著謝夫人上船,玄素扶著荀馥雅上船,卻無人敢扶孫媚兒上船。
謝夫人心疼又氣惱,喝令玄素:“你還不快扶表小姐上來!”
江上寒風瑟瑟,少女衣衫單薄,荀馥雅見孫媚兒嚇得瑟瑟發抖,示意玄素扶她上船。
孫媚兒上了船,瞧見謝衍和謝夫人都在船上,毫不理會還在岸上的丫鬟,催促道:“別離那些命賤如泥帶丫鬟,快開船,快!”
“快,別讓他們逃了!”
犬戎鐵騎已出現在眾人的視野,正氣勢洶洶地舉著凶刀衝過來。
孫媚兒嚇得魂不附體,拚命催促:“快點,用力劃槳,沒吃飯嗎?本小姐的命很金貴的,稍有差池,你們十條狗命都賠不起。”
她見一名丫鬟雙手緊拽著船身,氣惱地跑過去,一腳踩過去:“給本小姐下去,下賤的東西,別拖累本小姐!”
欲想爬上來丫鬟哭著求她:“孫小姐,求求你,讓我上去吧,這船都開了。”
孫媚兒冷哼著扒開她的另一隻手:“這船如此小,坐這麽多人能行得快嗎?你還是下去做水鬼吧!”
“啊!”
雙手脫離了船身,丫鬟發出淒厲的慘叫,以為自己會葬身水下,卻被一雙有力的雙手及時抓住。
她不可置信地仰頭看去:“玄素?”
玄素一把推開絮絮叨叨的孫眉兒,道:“抓住,老娘拉你上來!
丫鬟含淚點了點頭,伸出另一手緊攥著玄素的手臂。玄素憋足一口氣,一把將人拉了上來。
孫眉兒氣得跳腳,她知曉這必定是荀馥雅授意,厲聲斥責荀馥雅:“小浪蹄子,要救人你自己找一條船去救,別將那些阿貓阿狗帶到我們的船。萬一我們被那些犬戎兵追上來,你死不要緊,不要連累我們!”
“不許辱罵我家小姐!”
玄素手持魚叉,杏眼怒瞪。
孫眉兒知曉這人不是善茬,立馬躲到謝夫人的懷裏哭訴:“姑母,連個小小的丫鬟都敢欺負到我的頭上,我不想活了,嗚嗚嗚……”
謝夫人見孫眉兒受委屈了,不悅地怒斥荀馥雅:“辛月,管好你的丫鬟,一點教養都沒有,簡直丟盡我們謝家的臉麵。”
謝衍咳嗽得厲害,本不欲說話,可此刻忍不住說了句:“阿娘,你們別吵,我難受……咳咳……”
“……”
此言一出,眾人噤聲了。
船身離岸越來越遠,犬戎兵總算追不上來,隻是,岸上傳來了淒厲的喊聲,那些毫無人性的犬戎兵在岸邊提刀便砍,那些沒來得及上船的丫鬟,有些被砍成了兩半。有些被剁成了肉醬。有些被撕裂了衣衫,被一群人圍著做禽獸不如之事,慘不忍睹。
眾人心裏悲戚難受,隻有囂張跋扈的孫媚兒在氣哼哼地催促趕路,對丫鬟們的慘死不屑一顧。
荀馥雅痛苦地閉上眼,遭人□□,生不如死。
她上一世遭受了太多了,每次碰見,總是無法忍受。
她真的無法忍受。
她抽出三支羽箭,搭弓拉滿,清冷的眸裏迸射出森冷的殺氣,瞄準岸上那幾名正在欺辱丫鬟的犬戎兵,毫不留情地射殺過去。
三箭齊發,百發百中!
中箭的三名犬戎兵立馬一命嗚呼。
而那名受辱的丫鬟,咬舌自盡。
她麵色不改,再抽出三支羽箭,搭弓拉滿,毫不留情地射殺過去。
三箭齊發,百發百中!
中箭的三名犬戎兵立馬一命嗚呼。
她再抽出三支羽箭,搭弓拉滿,毫不留情地射殺過去。
三箭齊發,百發百中!
中箭的三名犬戎兵立馬一命嗚呼。
……
她一直抽箭射殺,直到手磨破了皮,血染弓箭,直到那些犬戎兵再也瞧不見,直到玄素上前阻止她。
“夠了,小姐!可以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