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蠻見他一副很困頓的神色,困惑地眨了眨眼,道:“喂喂,嚇傻了?”

謝昀回過神來,垂眉深思:“本王在想,這些年,胡人與我朝關係愈發敵對,朝廷幾次綏撫或者求和都不見成效,有沒有可能,是大單於身邊的人在推波助瀾?”

阿蠻雙手交叉放在腦後,邊走著邊說:“按你的思路,豈不是所有不與天啟交好的部族裏,都有一個這樣人。”

謝昀眉頭皺得更深:“還有黃河一帶和兗州一帶的馬賊,這些年都是朝廷禍患,他們長期占據這些地方,讓官府束手無策,所他們是同屬於一個組織,那就可怕了!”JS?

聽到這話,阿蠻突然想到一個奇怪的事,湊過去說道:“說起來,我在偶然間端了一個賊窩,那賊頭臨死前嘴裏居然跳出了一個蠱蟲。”

說著,他從腰間取下一個竹筒,將蠱蟲倒出來遞給謝昀看,興奮地笑道:“你看,好可愛的小東西。還活著呢,真神奇!”

謝昀別過臉去,被惡心到了:“你這什麽東西都撿的壞毛病何時改了,這玩意有何好收藏的,惡心死了!扔了它!”

“不行,本世子還沒玩夠呢!”

阿蠻生怕他會搶去扔了,趕緊將蠱蟲放進竹筒裏,將竹筒緊抱在懷裏,撇撇嘴。

謝昀不強人所難,認真研究一下地圖。

胡人部落,胡人使者死的地方,逐鹿,延邊,犬戎部族,黃河一帶,兗州,上京城……這些地方並無不妥,卻是那人到過的地方。

思及此處,他有人不好的預感,似乎有人在撒了一個很大的網,將他們牢牢地不過其中。

他拍了一下正在玩蠱蟲的阿蠻,問道:“天啟有沒有創立很久的組織?最好是十多年前突然活躍起來,如今羽翼豐滿的那種!”

“民間組織本世子不太了解,問老路吧,他準知道?”阿蠻神色凝重,陷入沉思,“這般苦心經營,非常人所能及。能支撐一個人臥薪嚐膽,十幾年如一日,我認為動力隻有兩個,一是複仇,一是野心。”

複仇……野心……謝昀慢慢地品味這兩個詞。

阿蠻打了個哈欠,推了他一把:“你自己慢慢想,我先睡了。”

謝昀見他走到自己**,嫌棄道:“到別的地方睡去!”

阿蠻向他挑了挑眉,立馬脫了鞋子,寬衣躺在**,並拍了一下旁邊的空位,笑得跟妖孽:“本世子不介意你來□□。反正也不是沒睡過。”

謝昀挑了挑眉,不怒而威:“把你那惡心的蟲子扔了,別汙了本王的床!”

阿蠻握住手中的竹筒,煞有介事地輕歎:“孩子,我們睡吧,別理你那負心的爹。”

“好好說話!”

謝昀提起放在桌子上的臉,殺氣騰騰地瞪著他。

“好吧!”**的少年隻是慵懶地打了個哈欠,一本正經地糾正道,“孩子,我們睡吧,別理咱們的爹!”

這話真是氣死人不賠命。

幸好,謝昀隻是氣得哭笑不得:“行吧,早點睡,明日易容成本王的模樣護送盛景南和江錦川到兗州查案!”

阿蠻不理他,他知曉阿蠻聽到,便不理。

他將寶劍收入劍鞘,從衣櫃裏取了套春日的棉被,到軟塌上入眠。

此日,謝昀一大早不見人影,阿蠻醒來後覺得無聊得很,幹脆趴著繼續睡。

豈料,下人來收拾房子,瞧見香肩暴露,披頭散發的阿蠻躺在謝昀的**,那張側臉看著也雌雄莫辯,便以為謝昀昨夜睡了一個美貌女子。

此事一傳十,十傳百,傳到謝昀耳邊時,罪魁禍手早已頂著他的皮囊,領著眾人護送人去了。

皇宮,月盈宮中。

辛月正吩咐身邊的心腹宮女雨露前往永壽宮煽風點火地散播關於荀馥雅的流言,並將有毒的粽子給荀馥雅送過去。

宮女雨露領了命,趕緊跑出去辦事。

“皇上駕到!”

辛月看到趙啟仁終於來找自己了,心裏很高興。果然,向太妃那邊煽風點火,見成效了。

然而,趙啟仁的臉色很難看。

他怒氣衝衝地邁步進來,來到辛月麵前,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賤人,你竟如此善妒,真是蛇蠍心腸!”

甩了甩袖子,他不理會辛月,坐了個位子端坐著,喝茶。

摔倒在地的辛月感覺臉上火辣辣地疼痛,眼眸裏閃過一絲陰狠,但爬起來時,全然沒有一絲陰狠,反而委屈成淚人兒。

“皇上,不知臣妾做了何事,讓皇上如此對待臣妾呀?”

趙啟仁見她端著一副無辜的神色,厭煩地怒喝:“你還裝無辜是吧?你在母後麵前說昭儀公主的壞話,說昭儀公主勾引朕,你以為朕不知道嗎?朕有這麽好耍弄嗎?”

麵對天子的震怒,辛月也不驚慌,哭哭啼啼地說道:“皇上,您跟昭儀公主之事,整個後宮都穿得沸沸揚揚,宮中耳目眾多,母後聽到了,找臣妾問了幾句。臣妾發誓,臣妾真的沒有說昭儀公主的壞話,若有半句虛言,願遭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啊!”

趙啟仁聽到她發如此狠毒的誓言,又哭得楚楚可憐,心軟了,忍不住上前扶起她,替她擦淚:“好了好了,別哭了,再哭就不美了。”

“那可不行,不美,皇上就不喜歡了。”

辛月趕緊止住哭泣,向趙啟仁展笑。

此時,太監總管劉喜走進來,告知趙啟仁畫像調查的結果:“啟稟皇上,據查明,那畫像那麽醜,是出自畫師李苗之手。這人貪財,每次替秀女作畫,總會收取錢財,給得多,他畫得好看些,給的少,他畫得一般,不給錢,他畫得很難看。昭儀公主是不僅不願意給錢,還表示見了皇上要告發他,所以他心生怨恨,在昭儀公主的畫像上動了手腳。”

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趙啟仁氣得咬牙切齒:“豈有此理,竟敢如此糊弄朕。”

若不是這該死的李畫師,他又怎會錯失美人,犯下如此愚蠢的錯誤?

他越想越氣,遂下令:“傳朕的旨意,將李苗斬了,誅他九族。”

“遵命。”

劉喜雖對這個過度殘酷的懲罰頗有微詞,但不敢多言。

“等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趙啟仁想了想,又說道,“將宮裏的畫師都給朕趕出宮,以後朕要直接看秀女的臉選妃,不看畫像。”

“諾!”

劉喜恭順地退出去。

辛月見趙啟仁為荀馥雅騎上心頭,眼眸裏閃過一絲幽暗,但很快消失。

她伸手輕輕撫著趙啟仁英俊的臉龐,笑得風情萬種:“皇上,不要想那些該死的人了。讓臣妾來給您消消氣?”

趙啟仁心神一**,想起這位妃子伺候自己的那些日子,便不拒絕,隨著她的一步步引誘,一步步地邁進她的床榻……

片刻後,趙啟仁睡死在**,室內不知何時燃燒著濃鬱的熏香。

辛月從床榻上下來穿衣,背對著趙啟仁冷漠一笑。

整理容妝後,她吩咐守在屋子外頭的人不要進去打擾皇上休息,自己擺駕到永壽宮,準備看好戲。

儲秀宮,流言蜚語四起。

荀馥雅如今是公主,是未來的謝王妃,不宜住在儲秀宮,儲秀宮住的可是秀女,要成為當今皇帝的女人。

因此,儲秀宮內外對她這位昭儀公主議論紛紛,更有甚者猜疑她與當今皇上糾纏不清。不堪入耳的流言傳入了趙啟仁的生母皇太妃的耳中,當夜皇帝被皇太妃招過去,訓斥了一通。

荀馥雅聽到這些,心裏苦澀。

她無權無勢,皇帝又對她存有別的心思,怎會輕易放她出宮?如今落入這不尷不尬的境地,也是萬般的無奈。

她盯著宮女剛送過來的粽子,不由得想念王氏,想念玄素,想著想著,心裏很難過,沒了食欲。

春風困惑地詢問:“昭儀公主,這粽子很香很可口,您不吃嗎?”

荀馥雅站起身來,看向門外的陽光:“我腸胃不太好,不太愛吃這種黏黏膩膩的食物。”

她心裏想,這裏的粽子再好吃,也比不過阿娘親手做的。不知阿娘今夕在何處呢?

正想著,皇太妃宮裏的嬤嬤前來,態度顯得有些不將荀馥雅放在眼裏。

“昭儀公主,我們太妃娘娘召見,請隨老奴前往永壽宮吧。”

“是。”

荀馥雅垂眉應了一聲,整理了一下儀容,便隨她們前往永壽宮。

她知曉這位太妃娘娘是為流言蜚語而來的,鐵定沒給自己好臉色,看這次見麵,她肯定能出宮居住,因而,她心裏暗暗欣喜著。

抵達永壽宮,她謙卑有禮地向太妃娘娘行禮,沒曾想,辛月、趙懷淑早已坐在身側陪著太妃娘娘。更讓她感到震驚的是,失蹤依舊的吟冬,竟然搖身一變成為了趙啟仁的妃子之一,端坐在席位上。

“起來吧。”

太妃娘娘端著高高在上的姿態,冷冷地免了她的禮。

等她站起身來時,又肅然打量著她:“嗯,是有那麽幾分姿色。”

想了想,她終於給荀馥雅賜座:“坐吧。”

“謝太妃娘娘。”

荀馥雅行了謝禮,特意坐到吟冬旁邊的位置上坐下。

太妃娘娘打從心裏麵不認同趙啟仁這位認領的皇妹,自然對這個稱呼不反駁,卻又覺得荀馥雅很不懂禮,心裏很不悅。

她忍不住怒斥她一聲:“昭儀公主,既然皇上認了你當皇妹,你應該跟懷淑公主一樣,稱呼哀家為母後!”

荀馥雅受教地垂眉:“母後教訓的是。”

皇太妃見她如此乖巧文靜,火氣一時之間發不出來,便問道:“昭儀公主如今可是還住在儲秀宮?”

“是啊。”荀馥雅早料到她會住在儲秀宮,便故作為難地輕歎道,“皇兄說,懷淑公主的公主府太華麗了,他送不了那麽豪華的公主府給兒臣,想著沒過兩日兒臣便嫁入謝王府,就暫時讓兒臣住在儲秀宮。”

皇太妃本來對荀馥雅還住在儲秀宮這事非常惱火,特意召見就是想當麵痛斥她,如今聽她這麽一說,又覺得十分有道理。

趙懷淑的公主府比王爺的府邸都要豪華,荀馥雅不過是皇帝臨時起意,封她為公主,用來搪塞攝政王的,沒必要賜給她這般豪華的府邸。

如此一想,她倒覺得發生這些事,都怪趙懷淑,遂不悅地冷看了一眼趙懷淑:“公主府邸的確華麗了點,如今正是國庫空虛之時,你平時還是收斂一點吧。”

趙懷淑心裏暗罵了一句,但表麵受教地垂眉:“謹遵母後教誨。”

太妃娘娘滿意地點頭,轉頭看向荀馥雅,說道:“儲秀宮是秀女住的地方,你住那裏不合適,就搬到永壽宮來吧。”

荀馥雅可不想搬過來被這女人使喚,便道:“其實兒臣在上京城有宅子,不如太妃娘娘讓兒臣出宮居住吧。”

太妃娘娘蹙著眉:“叫你搬過來跟哀家住,還委屈了你不成?”

荀馥雅垂眉:“不敢。”

辛月冷笑:“你有什麽不敢的?身為當朝王爺未過門的王妃,青天白日裏在禦花園與皇上糾纏不清。”

趙懷淑見辛月指證荀馥雅,趕緊加油添醋:“不會吧?難道她還想毀了皇兄的名聲不成?怪不得不肯搬過來跟太妃住了。”

太妃娘娘在辛月和趙懷淑你一言我一語的煽風點火下,對荀馥雅的印象差到了極點。

她戟指怒目道:“豈有此理,你竟然如此行為不檢點,你、你……”

見皇太妃氣得有些喘不過氣來,辛月趕緊扶著人順氣:“太妃您消消氣!”

趙懷淑別有用心地說道:“母後您還是早早將人打發出去吧,皇帝哥哥是斷不會讓這位昭儀公主搬過來跟您住的。他若沒那個心思,又怎會一直將人放在儲秀宮裏呢?恐怕此刻還在想著如何悔婚呢。”

“豈有此理,他怎麽能為了這樣的女子得罪攝政王!”

太妃娘娘氣得臉色發白,越發覺得荀馥雅是個紅顏禍水。

荀馥雅本來想好好說話,好好出宮的,可這兩人一唱一和,皇太妃又偏幫著她們,估計這宮還沒出,自己可能就遭受皮肉之苦了。

果然,皇太妃覺得荀馥雅太討厭了,下令道:“來人,昭儀公主言行有失,拖出去杖打五十大板。”

荀馥雅看了看身旁的吟冬,見她巋然不動,似乎不認識自己,便舉杯,將杯中的茶水緩緩倒在了地上。

茶水水四濺裏,擲杯於地,玉杯碎裂聲清脆。

她嗓音決絕,氣勢十足:“三位是覺得我好拿捏,就會任由你們胡亂欺負?”

她笑的時候眉眼溫柔,一旦冷下臉來,身上頗有不惜玉石俱焚的模樣,讓在場之人全給震住了。

辛月臉色發白,登時往後退了兩步:“荀馥雅,你膽敢在太妃娘娘的麵前摔杯!你到底想做什麽?”

醒過神來的皇太妃震怒,“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

趙懷淑走到皇太妃左側,提醒她:“太妃娘娘小心,這女人會武會射箭,厲害得很,相信傷了你。”

皇太妃心想,這下還得了!

她趕緊下令:“來人,給本宮拿下她!”

永壽宮全是太妃娘娘身邊的親衛軍,一聽動靜就全都湧了過來,那些宮女太監嬤嬤全都避到了一旁。

數十人隻圍著荀馥雅一人,持劍相向,銀晃晃的劍鋒在晃得人眼花繚亂,大有上頭那位一聲吩咐,就把她刺個對穿之勢。

吟冬站起身來看著她,張了張嘴要開口,終究是什麽都沒說出來。

反倒是一旁是趙懷淑,故意大聲說道,“荀馥雅,你可知冒犯太妃娘娘是死罪?你是個聰明人,知道怎麽做對自己最好,是不是?”

“攝政王的王妃,不需要你們來指手畫腳。”

荀馥雅還沒開口,便聽見不遠處轉來男子怒氣橫生的聲音。

聲音,神似趙啟仁的聲音,走入眾人眼前的也是趙啟仁的麵容,可那份氣勢,卻獨屬於謝昀的。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人紛紛跪地參拜。

然而,這位“皇帝”並不理會眾人,一步步朝她走來。他的俊臉微沉,身上戾氣橫生,手中劍未出鞘,便逼得眾人退避三舍。

四周的人不自覺地白了臉,靜若寒蟬,大氣也不敢出,隻有微風輕輕吹佛而過的聲音。

燈火被風吹得搖搖晃晃,荀馥雅不知怎麽的,眼前視線忽然變得模糊起來。

男子以一副陌生有熟悉的模樣站在她麵前,冷眸裏萬千星華湧動。

易容成趙啟仁模樣的謝昀看著她,滿身戾氣壓去了大半,這才抬袖,小心翼翼的抹去她眼裏的水光:“卿卿別怕,有我在,誰也不能欺負你。”

“嗯嗯。”荀馥雅拉住了他的衣袖,小小的一個衣角,那麽地用力。

那一刻,仿佛他一出現,這世上的魑魅魍魎,她全都不怕了。

麵對這種似乎習以為常的欺辱,她覺得自己還算鎮定從容,可一開口,嗓音裏全是委屈:“我想回家。”

這些人的不善目光讓她如芒在背。

明明方才也沒有多難過的,明明剛才覺得,即便天塌下來,她也能自己撐過,可一見到謝昀,她就成了這樣無用的姑娘。

眼裏的淚藏不住,這滿心的委屈,也藏不住。

“好。”謝昀低聲應道。

皇太妃雍容的架子幾乎都要端不住,起身訓斥這個不成器的皇兒:“皇兒,你糊塗啊,這女子是個禍害……”

“閉嘴吧你!”謝昀眸若深淵,一手提著劍,一手牽著委委屈屈的荀馥雅,穿過重重重重人影,走向永壽宮大門。

四周那些人都同木頭樁子一般,除了退避,再做不出別的反應。

皇太妃從未見過如此叛逆的皇兒,氣得臉色發青,衝過去拽著謝昀的手,勃然大怒:“皇兒,你不能不顧身份,這女子會害了你的!”

頓了頓,她狠心地要求:“處死吧,還是處死了吧!”

“還輪不到你來管!”謝昀厲喝一聲,手中劍出鞘,一劍劈向皇太妃的腦袋。

眾人嚇得失聲驚呼。

荀馥雅來不及多想,伸手就握住了謝昀的手腕,攔住了大半劍勢,劍鋒剛好落在皇太妃的肩頭,鮮血橫流。

荀馥雅低聲道:“不……這人不能殺。”

可謝昀眸色染紅,低頭看了她一眼,硬生生收回了想要飲血的劍。

但下一瞬,抬起一腳,直接將皇太妃踹飛出去。

謝昀握緊了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昭儀公主,出身如何,為人如何,清白與否,都輪不到你們來置啄!”

聲音鏗鏘有力,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勢。

謝昀的相貌極具攻擊性,像天生天養的野獸,帶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美麗野。當他抬眸看人時,大部人都會被他身上外露的戾氣所震懾,從而忽略了他優越的外表。

也不知是被嚇壞了,還是被震懾了,反正周圍死寂一片,無人敢吱一聲,甚至不敢抬頭看他一眼。

皇帝居然連自己的生母都敢殺,簡直是瘋了!試問誰敢去製止一個為愛瘋狂的皇帝呢?

這是所有人心裏所想的,但唯有三人,並不認為眼前此人是當今的皇上。

她們選擇沉默,各有她們的道理。

且說,謝昀盯著趙啟仁的皮囊,牽著荀馥雅的手,旁若無人地將人帶到冷宮中的一處幽靜之地。

在他們的麵前,湖麵波光粼粼的,隻有水色和初生的荷葉,看著心情舒暢。

荀馥雅看著謝昀將臉上的□□撕了,丟到水裏,似乎不覺得自己幹了什麽驚天動地之事,尋了塊石頭,悠然自得地坐著。

荀馥雅看著,心則情生。可到底什麽時候生了心,連她自己也說清。

或許是在前世,他來殉葬那時。或許是今生,他身負重傷卻千裏策馬,趕來救遇刺的她,明明昏迷不醒,嘴裏卻一直對她的安危念念不忘;或許是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她被浸豬籠受辱的那一刻,替她發泄心中的委屈,不管不顧地討回她想要討回的公道;或許是意識到這人並非是善良之輩,卻將所有的好都放在她的身上……

四載光陰,一千多個日夜。

好的,壞的,他們都曾曆過。有針鋒相對時,也有溫情繾綣時。

他們之間的糾葛太深了。情生兩世,上一世的肢體纏綿,遺留到這一世的心尖,成了抹不去的痕跡。

心或許隻需一瞬,可情卻在朝夕相伴、互相扶持裏滋生。縱使騙得過旁人,也騙過自己。

在他穿風拂雪,於漫漫夜裏跋涉前來尋她,自始至終相伴左右,不離不棄,她便知曉,自己在劫難逃,他是她逃不掉的宿命。

大抵,她與謝昀就像兩根相互纏繞的藤蔓,日子久了,再無法輕易割舍。

是啊,四載同路人,到底是無法做到無動於衷。

謝昀與她相望片刻,向她勾手:“過來,讓本王看你傷到哪了?”

荀馥雅依然走過去,手伸給他:“沒傷。”

他抓荀馥雅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一字一句地控訴:“可本王被你傷到了。本王感覺頭上好綠!”

荀馥雅被他這不倫不類的話逗笑了:“放心,沒綠。”

陽光有些猛烈,謝昀牽著荀馥雅的手,將她帶到一處陰涼的大樹,兩人背對背地坐下。荀馥雅跟他詳細說著那日自己是如何被送到宮裏的事情。

謝昀聽得眼眉一抽一抽的。

“你認為是誰的人馬對你下手?”

荀馥雅仰頭看著天,心裏迷茫:“猜不出來,感覺是藏得很深的一隻手。”

謝昀眼眸閃過一絲森然是殺意,卻沒有告知荀馥雅他的猜測。

見他默不作聲,荀馥雅便問:“這你是後宮,你怎麽進來的?”

謝昀並不打算隱瞞,說道:“找蕭敬禾,裝成蕭敬禾的樣子來宮裏當值。”

荀馥雅似乎也料到了這點,隻覺得蕭敬禾這輩子肯定很後悔交上謝昀這個朋友。

想到他在宮中幹的好事,她擔憂地說道:“你怎麽在宮中冒充趙啟仁,就不怕被拆穿嗎?”

謝昀不屑地冷笑:“沒事,旁人看不出來,知道的人因為心裏有鬼,也不敢說。你可知,你在永壽宮的時候,趙啟仁那廝在何處?他正在月盈宮睡死,房間裏頭還點繞著安魂香,辛月明顯是不想他來營救你,真是沒用的東西。”

荀馥雅聽到這話,似乎嗅到了濃烈的醋味,輕歎道:“我們沒什麽的,我對他隻有兄妹之宜。”

“可他明顯不是。”

謝昀不悅地蹙眉,眼眸閃過一絲殺氣。

荀馥雅捶了他一下:“就算不是,他都已經把我賜給你了,還能怎樣?”

謝昀握住她的手,摩挲著手背道:“所以他的人頭還在脖子上。”

“那你也不能任性妄為啊!”荀馥雅不悅地甩開他的手,坐著背對他,“皇上下令讓你去兗州,你非但沒去,還裝成他的樣子砍傷他的母後,我看你是瘋了吧。”

豈知,謝昀激動地吼一聲:“本王倒寧願自己是真瘋了!”

真瘋了,也總比此刻清醒地活好!

他如今每一時每一刻都受著仇恨這東西的淩遲之苦,唯有與荀馥雅的這點盼頭,才讓他不至於完全崩潰掉。

他骨子裏是野獸,所以從不會喊痛,再脆弱,也隻會露出兩三分痛楚,可不代表他就不痛。

荀馥雅窺見他藏於眼睛深處的悲痛,心生愧疚,轉身跪著,將他的頭擁入自己的懷裏:“對不起,是我說錯話了。”

他墜入了一個溫熱的懷抱。

荀馥雅溫聲細語,如霧氣般彌漫過來,將他包裹。

仿佛幹旱依舊的沙漠,得到了潤澤的雨水,仿佛迷途的羔羊終於抵達了它想要的地方。

千言萬語,頃刻之間都化作了這個緊密的相擁。

謝昀將頭埋進她的懷裏,伸手緊摟著她:“你在這裏,本王怎麽可能去!”

你不知道,當你不見了,我拍極了!

我怕你死,像上一世那樣死,自己卻無力救你,隻能陪你一塊去死!

生同衾死同穴,總好過往後餘生陰陽相隔,複相見。

幸好,今生我們又相見了,你還選擇留在我身邊!

長久以來的偽裝卸下,神情似哭非哭,謝昀露出滿目瘡痍的內裏來,卻因臉都埋在荀馥雅的懷裏,沒有任何人能看得見。

他們閑聊了差不多,謝昀換上蕭敬禾的容妝,帶上蕭敬禾的□□,護送荀馥雅走出冷宮。

荀馥雅想要回儲秀宮,謝昀拉住她。

他忽地想起一個事,神色凝重地叮囑道:“儲秀宮你別回去,伺候你的宮女都死了,吃了別人給你的粽子,被毒死的。”

“……”

荀馥雅頓時嚇得麵無血色。

她無法想象,自己若是當時吃了這粽子的後果。

這後宮之中,究竟是何人想要將她置於死地,做得如此滴水不漏,無聲物色?

謝昀看到她雙手發抖,伸手握住她:“別怕,我在。”

這句話,讓荀馥雅感覺到很安心。

她淚眼朦朧地點了點頭。

垂頭將眼淚擦幹後,她決定去正陽殿找趙啟仁。

雖然謝昀不樂意,但不得不承認,那是目前宮裏頭最安全,最能保證荀馥雅的地方。

趙啟仁醒過來,得知了永壽宮發生之事,氣急敗壞,又火急繚繞地趕往永壽宮。

瞧見母妃之時受到了輕傷,受到了驚嚇,他頓時鬆了口氣。

皇太妃嚇得渾渾噩噩,自然也一時之間分辨不出來真假皇兒,迷迷糊糊就睡了,母子之間似乎在這一刻也有了隔閡。

趙啟仁思來想去,覺得很不妥,找人來盤問,方意識到有人假冒自己,砍傷了母妃,還帶走了荀馥雅。

他一下子便想到了攝政王謝昀,但是攝政王謝昀明明已經在護送盛景南去兗州的路上,他的探子親自跟隨著,確定那人是攝政王。

那麽這狂妄的家夥又是何人呢?

從種種跡象表明,那人跟荀馥雅是認識的。

遂,他吩咐劉喜,去將荀馥雅帶來問話。

然而,劉喜回來時,神色凝重地告訴他,伺候荀馥雅的幾名宮女都被粽子毒殺了,荀馥雅不知所蹤。

他頓時震驚不已,立馬命劉喜派人徹查此事,並吩咐禁衛軍去尋荀馥雅的蹤跡。

劉喜察覺形勢對荀馥雅有些不利,裝作無意地提醒:“皇上,這些事似乎都發生在皇上在月盈宮入睡之時,皇上今日是不是睡太久了?”

經過這麽一提醒,趙啟仁立馬捕捉到了關鍵點。

的確不尋常。

他陰沉著臉,命劉喜派人去查一查月盈宮。然而,他們還是晚了一步,那熏香早已被辛月處理掉了,派去查探的人一無所獲。而送毒粽子的宮女服毒自殺了,負責包裹這些粽子的宮女也因為吃了毒粽子,被毒死了。

趙啟仁氣得捶足頓胸,心裏有些後悔將盛景南調走,現在隻能等人從兗州回來在調查清楚了。

此時,守在門口的小桂子來報:“皇上,昭儀公主找到了,是蕭統領將人送過來的。人在門口等著。”

趙啟仁心頭一緊,想要催促他趕緊將人請來,可想到母妃那事,變得神色複雜。

“讓昭儀公主進來吧。”

威嚴地吩咐一句,他端坐在椅子上,一時之間倒是不知道拿什麽態度來對荀馥雅。

荀馥雅也猜測出皇帝此刻對她的猜疑,在進來之前,故意將頭發弄亂,掐了一下自己,將自己弄得兩眼淚汪汪。

荀馥雅對趙啟仁躬身行禮:“參見皇兄。”

趙啟仁故意不去看她楚楚動人的神色,威嚴地盤問:“皇妹離開永壽宮後,去了何處了?”

荀馥雅心口發熱,眼眶朦朧,依然保持著行禮的姿勢:“皇兄是否信臣妹?”

皇上是好色,對她另眼相看,可如今出了這等事,不是她擺出楚楚可憐的模樣,便能讓皇帝消除疑慮的。

皇帝是要治她的罪,還是要軟硬兼施逼她吐露真相。荀馥雅心裏似乎有些把握,又似乎踩在薄冰之上,而冰層並不如她所想的堅硬,或許下一刻就將徹底碎裂,令她墜入深淵。

她閉上眼,屏息等待判決,可那長卷的睫毛卻在瑟瑟發抖著。

皇帝瞧見這樣的荀馥雅,想著她不過是個被自己的烏龍拉入局的小姑娘,如今遭遇了這些可怕之事,不禁憐憫起來。

“朕信你,你別害怕!”

龍袍上的禦香,連同皇帝低沉的細語,如霧氣般彌漫過來,將她包裹。

荀馥雅用力點頭,哽咽道:“多謝皇兄垂憐。”

她故意失去了平常的從容鎮定,宛如驚弓之鳥般,挽著他手,偎依著,哭訴著:“可是皇兄,我怕!我好害怕,這皇宮裏麵有人想要我死!嗚嗚嗚……”

趙啟仁微怔,露出一絲苦笑:“昭儀,別怕,告訴皇兄,發生何事了?”

荀馥雅蹲下身瑟瑟發抖,驚懼地捂著腦門:“不,那個、那個假皇兄要殺臣妹,說臣妹的存在礙著她的大事。”

趙啟仁見她似乎受到了很大的驚嚇,又聽到這話,腦海中似乎想到了辛月、趙懷淑、謝昀等等一幹人等。

這些人,似乎都有作案動機。

可……

想到心中的懷疑,他詢問道:“那個假貨呢?”

荀馥雅仰頭,故意淚眼朦朧地凝著他:“他要殺臣妹,剛巧蕭統領路過,救了臣妹,人就跑了。”

趙啟仁神色凝重地探問:“你可看出他是何人?”

荀馥雅搖頭:“我不知道。皇兄,我人在深宮規規矩矩的,沒得罪過任何人啊,為什麽突然會有人殺我?我好害怕啊!”

說到後麵,仿佛見鬼了似的,她失聲尖叫,站起身撲到趙啟仁的懷裏,脆脆弱弱地哭泣。

趙啟仁就吃這一套,整顆心都為她化了。

他十分享受溫香軟玉在懷的感覺,嗅著誘人的芳香,飄飄然地安撫道:“別怕,有皇兄在,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

察覺趙啟仁的手正往自己的後背摸去,荀馥雅不著痕跡地離開他的懷抱,保持著抱拳的距離,挽起袖子抽泣:“唔,謝謝皇兄,皇兄你對我真好。”

趙啟仁感覺心裏頭空落落的,麵容有些是失落:“應該的。”

荀馥雅對他有情麽?趙啟仁想,應該是有的。但這份情目前還敵不過某種信念。

他能輕易摧毀這種信念,隻需一道聖旨,就將對方所堅持的一切灰飛煙滅。

皇帝轉身背對著他,望向窗口,沉默。

荀馥雅見差不多了,再三猶豫後,說道:“皇兄,我現在沒那麽害怕了,想回儲秀宮休息,今日還有好心人給我送粽子吃呢!”

說著,她故意向趙啟仁露出天真純良的笑容。

麵對這樣的荀馥雅,趙啟仁即便心中有諸多疑惑,也不想懷疑她。

想到荀馥雅如此膽小,若是知曉她身邊的宮女被毒死了,她得多害怕啊。

在事情查明之前,趙啟仁不放心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便道:“朕想了想,你已經被朕許配給攝政王了,再住在儲秀宮,會惹人非議。”???

“……”

荀馥雅向他瞪著眼,表情無害又困惑。

趙啟仁頭痛地扶額,他不想讓荀馥雅出宮,這樣就看不到她了,可宮裏除了母妃處,沒有她能住的地方,可母妃如今壓根不會讓荀馥雅住在永壽宮。

思來想去,雖然會惹趙懷淑不痛快,但是趙啟仁決定讓荀馥雅暫時住在趙懷淑出宮之前的宮殿,淑芳齋。

“儲秀宮你不必回去了,今日開始,你去住淑芳齋吧,朕會命人給你調幾名新的宮女伺候。”

荀馥雅低頭掩飾心中感動,這位皇帝雖然好色,對她是的確好。

為了表示她對儲秀宮毒粽子之事毫不知情,她故意懇求道:“皇兄,能不能把春風也調過來呢?臣妹覺得她挺好的。”

換來趙啟仁斷然拒絕:“不行,春風另有事情。”

“哦,那臣妹沒有異議了。”

荀馥雅拱手告退。

走到殿門旁,她回頭望了一眼,卻見趙啟仁仍負手站在窗邊,紋絲不動。

這般欺騙趙啟仁,會後悔,會良心不安嗎?

荀馥雅不知道,或許這個問題,以後才會有答案吧。

夜靜人深,謝王府的清風苑,響起了激烈的敲門上。

“咚,咚咚。”

門被敲響了,謝昀很是煩躁,這麽沒眼色,偏要這個時候來打攪他。

他百般不情願地坐起來,怒喝一聲:“進來!”

岑三推開門進來,迎著謝昀極度不耐煩的神色,瞪著無辜的眼睛,匯報道:“王爺,宮裏來的消息,皇上中毒了。”

謝昀神色一頓,心底不知是失落多一些,還是慶幸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