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主要精力由對外進取投向魏博內部的樂彥禎,把解決牙軍之患作為鞏固他在魏博統治的首要任務。自田弘正之後,曆任魏博節帥史憲誠、何進滔、韓君雄、樂彥禎皆為牙軍所擁立,最終也因不能滿足牙軍的欲壑而遭逐殺,魏博牙軍逐漸淩駕於節度使之上,成為左右魏博政治走向的主導力量。目睹韓簡敗亡的樂彥禎雖是自牙軍而得魏博,無疑也深知牙軍反複無常的性格,深自畏戒,暗地布置削弱牙軍,鞏固其在魏博的統治。

羅弘信家族世代為魏博軍校,羅讓碑記其先世甚詳:“公曾王父諱郍,皇平州刺史、工部尚書,王父諱秀,魏博節度押衙、左山河都知兵馬使、兼禦史大夫,烈考諱珍,魏博節度押衙、親事廂虞候。”羅讓曾祖父羅郍為平州刺史,平州本隸盧龍,以時代推論,頗疑羅郍本隸安祿山麾下,隨安史叛軍南下,亂平後隨田承嗣降唐,定居魏博。田承嗣本“平州人,世事盧龍軍為裨校”[38],其割據魏博之初,當有不少同出盧龍者追隨左右,羅郍或即其中之一。無論如何,自羅讓祖父羅珍起,羅氏世代為魏博軍校。據碑文首題,羅讓本人的職銜為“唐故魏博節度押衙後軍都知兵馬使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太子(下闕)”。

至於羅氏家族的種族源流,碑文雖自言其出自長沙羅氏,羅弘信後受封為長沙郡王,其子羅紹威亦襲長沙郡王爵[39],可知其家族發跡後確實以長沙為郡望。但新舊《唐書》、《舊五代史》皆雲羅弘信為魏州貴鄉人,而未言其郡望,羅讓碑亦雲葬於貴鄉縣迎濟鄉蔡村,可知其家族早已著籍魏州,所謂長沙羅氏之說恐是羅弘信顯貴之後的附會。《元和姓纂》雲羅姓為“祝融之後,妘姓國,初封宣城,徙岷江,周末居長沙”[40]。按長沙為羅姓源流之一,《世說新語》注引《羅府君別傳》敘羅姓源流:“蓋楚熊姓之後,啟土羅國,遂氏族焉。”[41]《資治通鑒》胡注引《姓譜》則雲:“羅本顓頊末胤,受封於羅國。”[42]可知羅讓碑所謂“其先顓頊之後,受封於羅,因為著姓”,以及羅周敬墓誌“其先顓頊之後胤也,封於羅,以國為氏,地連長沙,因家焉”之說[43],蓋本以上諸說雜糅而成。又《新五代史》本傳雲:“羅紹威字端己,其先長沙人。祖讓,北遷為魏州貴鄉人。”[44]據羅讓碑可知所記有誤,羅氏定居魏州的時間遠在羅讓之前。頗疑羅氏北遷傳說乃是在長沙郡望說出現之後,為彌縫魏州與長沙兩個地望之間的矛盾而造作出來的。唐代河北本係胡漢雜糅之地,加之羅弘信家族很可能是從臨近邊塞的平州遷來,其族屬來源頗為可疑。魏博曆任節度使中出身胡族而冒領漢式郡望者並不希見,如何進滔一族本為粟特人,但何弘敬墓誌中自稱為出自魏晉名族廬江何氏。[45]羅姓是唐代常見蕃姓[46],姚薇元考西域羅氏本西突厥可汗斛瑟羅之後[47],安史亂軍中西域胡人頗多,羅氏或出自於此[48],至少其家族早先是出身於邊塞的胡化漢人。而羅讓妻自雲出自廣平宋氏[49],似乎為中古名族,但由於唐人素有妄舉姓望的習慣,其可靠性亦存疑問。[50]《朝野僉載》便有一條言及胡人冒廣平宋氏之事:“廣平宋察娶同郡遊昌女,察先代胡人也,歸漢三世矣。忽生一子,深目而高鼻,疑其非嗣。”[51]胡人三世居於漢地便可自稱名門,唐人風習可見一斑,至於普通漢人自雲名門之事更是不勝枚舉。

羅讓二女分別嫁給節度別奏王知言、經略副使趙襲,節度別奏、經略副使二職皆是唐代藩鎮文職僚佐[52],節度別奏為供節度使驅使之職,地位較低,經略副使則較為重要。由此可知,當時羅氏家族的通婚關係集中於魏博鎮內,這與其家族地位及當時的社會風氣相符。藩鎮內通過通婚、結拜、假子等手段形成血緣或擬製血緣關係,從而加強藩鎮內部的自我認同與凝聚力,本是唐後期習見之事,羅氏世居魏博,亦未能免俗。待羅弘信執掌魏博後,羅氏家族的通婚網絡才逐漸跨出魏博,其與朱溫的多次聯姻,固然是出於政治目的,但也反映出家族地位上升後跨地域通婚才變得普遍與可能,這亦是中古家族成長史上常見的現象。

至於羅弘信本人兵變前的地位,史料記載略有分歧,羅讓碑雲:“無何蔡賊南下,鄆寇東侵,中外驚擾,計無所出。我仆射先領六雄兵士,南自新鄉接戰;後擁衙□步射,東至莘縣交鋒。”則其曾參與韓簡時代魏博與鄰鎮的戰爭,而且地位頗為顯要,至少是兵馬使一類的統兵將領,不過碑文未能提供任何羅弘信在政變之前的具體曆官,可見所言誇飾成分甚多,似不足憑信。《舊唐書》本傳未記羅弘信政變前的身份,隻言其少從戎役,《新唐書》本傳雲其為裨將,主馬牧,《舊五代史》本傳言其為馬牧監,《舊唐書》《舊五代史》本紀皆記其為小校,《資治通鑒》雲其為牙將。以《北夢瑣言》所記最詳,言其“初為本軍步射小校,掌牧圉之事”。綜合各種記載可以判定羅弘信政變前隻是負責牧圉的小校,所謂“雖聲名未振,眾已服之”的掩飾之詞[53],恰恰反映了羅弘信在軍中本默默無聞的真實狀況,而他能在此危急關頭被擁立為主帥,實是異事。

行文至此,我們注意到羅讓碑敘述的一個怪異之處,自羅弘信率軍在二月二十二日擊敗樂從訓,將他驅逐到內黃後,至三月廿六日進攻洹水縣、殺樂從訓之間,羅讓碑的記事出現了一個多月的空白。在雙方生死相搏的緊要關頭,僅用“舉明將帥,選練驍奇”等輕輕帶過,其間的隱衷需與其他文獻比讀後方能發掘。

四月戊辰,魏博樂彥禎失律,其子從訓出奔相州,使來乞師。帝遣朱珍領大軍濟河,連收黎陽、臨河二邑。既而魏軍推小校羅弘信為帥。弘信既立,遣使送款於汴,帝優而納之,遂命班師。[58]

可知在樂從訓與羅弘信的魏博帥位之爭中,朱溫曾作為重要的外部勢力介入其中,成為左右勝敗的關鍵因素。唯朱溫介入魏博事務的時間尚存疑問,《舊五代史·梁太祖紀》係於四月,《舊唐書·僖宗紀》係於二月,《資治通鑒》《新五代史·梁本紀》係其事於三月。據羅讓碑可知羅弘信於三月廿六日大舉進攻洹水,擊敗並斬殺樂從訓,則朱溫介入魏博事務當在之前。據《資治通鑒》所述,樂從訓在二月初戰失利之後,以朱溫行人雷鄴被魏博亂軍所殺為借口,向朱溫求援,較為可信。另《舊五代史·王檀傳》記其文德元年三月,從討羅弘信,“敗魏人於內黃,檀獲其將周儒、邵神劍以歸,補衝山都虞候”[59],可證朱溫與羅弘信的激戰當發生在三月,而《舊五代史·梁太祖紀》所記四月戊辰,當是朱溫班師的日期,而非介入魏博之爭的時間。如此便能解釋為何在羅弘信與樂從訓生死廝殺之際,羅讓碑的記事出現了一個多月的空白。據《舊五代史》所記,在朱溫介入魏博之爭後,樂從訓曾一度扭轉了局勢:

文德元年,魏博軍亂,樂從訓來告急,(葛從周)從太祖渡河,拔黎陽、李固、臨河等鎮,至內黃,破魏軍萬餘眾,獲其將周儒等十人。[60]

魏軍迭遭失敗,其精銳豹子軍二千人,“戮之無噍類”[61]。盡管《舊五代史》所述本自《梁太祖實錄》等朱溫一方的記載,戰績是否果真如此輝煌尚存疑問。但朱溫加入戰局後,連下黎陽、臨河、李固,解內黃之圍[62],使樂從訓一方起死回生這一事實則毋庸置疑。羅弘信戰敗之後,被迫“遣使送款於汴”,以扈從朱溫為代價,換取梁軍撤出魏博,進而重新掌握了對樂從訓作戰的主動權。因此,朱溫介入魏博之後,魏軍遭遇的一係列失敗以及羅弘信求和的過程,自然不便在碑文中直陳其事,隻能留下一段隱晦的空白加以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