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引
安史之亂公認是唐王朝盛衰的轉折點,一直為學者所矚目。但目前傳世文獻中關於安史之亂的記載,大體本自唐王朝的立場,將安史政權斥為叛偽,論述帶有鮮明的尊唐貶燕色彩。中國古代史籍的撰述,本來就帶有建構政治合法性的目的,采取尊某一王朝為正統的立場本屬常態。[1]但對於當代史家而言,王朝正統觀念籠罩下的史學編纂無疑是一種選擇性的記憶,通過對史料有意識地擇別、剪裁,構建出有利於唐王朝的曆史敘事,這在一定程度上妨礙了我們深入理解安史之亂的社會背景。正如陳寅恪早已指出的那樣,在安史之亂平定之後,河朔三鎮如何得以長期自立於唐廷之外,形成長安與河北之間的政治對立,以及“俗謂祿山、思明為‘二聖’”的社會心態[2],所反映出的文化風貌及背後的社會基礎究竟為何[3],若要解釋這些關涉中晚唐政治、文化變遷的重要問題,仍需上溯至對安史叛亂爆發時基本支持力量的構成、河北地區的社會結構及民眾心理等問題的探討。
因此,使用安史年號的墓誌,作為“當時性”的材料,其表述的內容是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被視為安史政權立場的反映,成為我們研究新的切入點,值得思考。[4]凍國棟較早注意到這一問題,探討了行用安史偽號墓誌所反映出的吏民心態[5],但較為遺憾的是早年發現與安史有關的墓誌,誌主基本是中下層的官民,其間並無涉及安史之亂的重要人物。新近發現的安祿山謀主嚴莊之弟嚴希莊墓誌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這一缺憾,趙君平、張忱石等先後撰文考釋[6],引起了學界的關注。最近,筆者蒙中華書局徐俊先生惠示嚴莊之父嚴複墓誌的拓片[7],內容涉及安史之亂的不少重要問題,恰可與嚴希莊墓誌相發覆,故不揣淺陋,撰文考釋,以求正於方家。嚴複墓誌長、寬各90厘米,32行,滿行32字,為討論方便,先據拓片錄文如下:
大燕贈魏州都督嚴府君墓誌銘並述」
宣義郎守中書舍人襄陵縣開國男趙驊撰」
公諱複,本馮翊人。大父承構,仕唐為滄州司戶參軍,因官而遷,今為渤海人也。烈考」亮,州察孝廉,未仕而歿。公特受淳氣,生而有知,方為兒時,旨趣即異。七歲遭家閔凶」,孺慕之哀,傷於鄰裏,孝思之感,發於動植。及長受業,見《易象》與《魯春秋》,曰:“《易》本隱以」之顯,《春秋》推見以至隱。夫子文章,性與道合,微言久絕,吾將學焉。”曾未數年,遂通大」義。異時邑人有陳寡尤、王逈質者,皆高世之士也。專經領徒,聞於河朔,二賢既歿,公」又繼之,升堂者無不摳衣,及門者為之舍瑟,豈渤碣之氣,變鄒魯之風歟。自後牧守,」屢致禮命,欲表公署職,以顯儒林,公以為魚貪餌而觸綸,鳥善驚而遠害,苟知所避,」夫有何患乎?竟以疾辭,不求其達。玄虛靜默,養浩然之氣,幾杖琴書,有終焉之誌,尚」矣哉。天寶中,公見四星聚尾,乃陰誡其子今禦史大夫、馮翊郡王莊曰:“此帝王易姓」之符,漢祖入關之應,尾為燕分,其下必有王者,天事恒象,爾其誌之。”既而」太上皇蓄初九潛龍之姿,啟有二事殷之業,為國藩輔,鎮於北垂,功紀華戎,望傾海」內,收攬英俊,而馮翊在焉,目以人傑,謂之天授。及十四年,義旗南指,奄有東周,鞭笞群凶,遂帝天下。金土相代,果如公言,殷馗之識,無以過也。於時馮翊以不世之才,遇」非常之主,當帷幄之任,翼經綸之初,萬姓注其安危,一人同其休戚。夫公之葆光」也,守箕潁之誌;馮翊佐命也,邁伊呂之勳。立德立功,濟美於一門矣。屬孟津始會,函」穀猶封,天下匈匈,人心未定,既服又叛,釁結兵連,公遂與少子希莊聖武元年春二」月戊子,夫人王氏夏四月庚申,俱在本州相隨及難,公享年六十二,夫人六十三。義」士聞之,莫不隕涕。夫君子有煞身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嗚呼,我公為不朽矣。二年春,寇黨平殄,訃至洛陽,馮翊仰天而呼,勺飲不入。恩深父子,義極君臣,毀家成國,近」古未有。皇帝於是下哀痛之詔,申褒崇之典,贈公魏州都督,夫人齊國夫」人,備禮飾終,加於常等,遷神於故鄉,合祔於北邙。是歲冬十月己酉,乃克葬也。嚴氏」其來,與楚同姓,始則若敖、蚡冒,啟土於南荊,後則青翟、彭祖,顯名於西漢。至若門風」世德,積行累仁,王業之本由,臣節之忠孝,已見於中書侍郎範陽公府君神道碑」矣。紛綸汪洋,徽烈昭彰,則小子何述焉,故略而不載也。銘曰:」
楚莊霸世,祚及後裔。蜀嚴沈冥,實曰炳靈。我公是似,亦不降誌。師孔六經,鄙齊千駟。」棲遲衡泌,戴仁報義。昊穹有命,命燕革唐。公之令子,預識興王。翼佐龍戰,時惟」鷹揚。皇運之初,天保未定。河朔攜貳,海隅逆命。禍及舉宗,哀哉斯橫。公之所貴,德」名為幾。以家殉國,自古所稀。伍員之父,王陵之母。事各一時,俱垂不朽。帝謂」忠烈,宜加飾終。榮褒大邦,恩感元功。崇邙北峙,清雒南通。刊石表墓,永代無窮。」
朝議郎守太子左讚善大夫彭城縣開國男劉秦書 丁玩、李諠等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