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安史政權維係時間不久,存世文獻有限,其所行用的年號,特別是安慶緒謀殺安祿山,自立為帝後的幾次改元,因時局板**,史籍記載頗有抵牾之處,主要出處有二:

因傳疾甚,偽詔立(安)慶緒為皇太子,又矯稱祿山傳位慶緒,乃偽尊太上皇。既襲偽位,改載初元年,即縱樂飲酒,委政於(嚴)莊而兄事之……會蔡希德自上黨,田承嗣自潁川,武令珣自南陽,各以眾來,邢、衛、洺、魏募兵稍稍集,眾六萬,賊複振。以相州為成安府,太守為尹,改元天和。[37]

安慶緒走保鄴郡,改鄴郡為安成府,改元天成。《考異》曰:《唐曆》曰改元天和。《薊門紀亂》曰改元至成,與實錄年號不同。紀年通譜兩存之。今從實錄。[38]

《新唐書·安慶緒傳》所記安慶緒的兩次改元,本《舊唐書》所無,係其增益,可略辨其史源。據《考異》可知,改元天和事,本自《唐曆》,另檢《安祿山事跡》亦記此事[39],後被《新唐書》采錄;實錄則作天成,為《資治通鑒》所采信。眾所周知,《資治通鑒》編纂多參酌實錄,但未記改元載初事,或可從反麵推測《新唐書·安慶緒傳》所雲改元載初事亦不出自實錄,《新唐書》編纂好采小說,此亦為一例。[40]若進一步參酌出土墓誌,則可解決文獻記載的分歧。

安祿山於聖武二年正月遭謀殺後,據《新唐書》記載,安慶緒繼位初即改元載初,但目前所見聖武二年二月至十月墓誌已達24方之多[41],其中並無使用載初年號的墓誌[42],足以證明載初年號未嚐行用。[43]但墓誌材料中連帶引出的疑問是史載安慶緒篡位後,秘不發喪,偽尊安祿山為太上皇,到底至何時才正式公開安祿山的死訊。《資治通鑒》將兩事連書:“乙卯旦,(嚴)莊宣言於外,雲祿山疾亟。立晉王慶緒為太子,尋即帝位,尊祿山為太上皇,然後發喪。”[44]另據《舊唐書·肅宗紀》,唐廷方麵似乎也很快獲悉燕政權內訌的消息,至德二載正月乙卯“逆胡安祿山為其子慶緒所殺”[45],從傳世文獻記載來看並無疑義。但聖武二年十月燕中書舍人趙驊所撰的嚴複墓誌卻仍雲“既而太上皇蓄初九潛龍之姿”,“皇帝於是下哀痛之詔,申褒崇之典”,將太上皇與皇帝並列,顯示在安史叛軍內部,一直未正式公布安祿山的死訊。由於嚴複係燕權臣嚴莊之父,墓誌製作精良,平闕嚴格,誌文出自燕官方手筆,其表述具有相當的權威性。另考慮到安慶緒繼位之後,沿用了聖武年號而未改元,似為此也提供了一個旁證。根據墓誌提示的線索,我們再來分析傳世文獻中的其他記載:

(嚴)莊明日宣言於外,稱祿山疾亟,偽詔立慶緒為皇太子,軍國事大小並決之於慶緒。偽即位,尊祿山為太上皇。慶緒常兄事嚴莊,每事必谘之。[46]

比較上文所引《資治通鑒》與《安祿山事跡》的文字,觀《資治通鑒》頗有因襲之處,但“然後發喪”四字並不見於《安祿山事跡》,兩《唐書》安祿山、安慶緒本傳亦未記發喪時間。《安祿山事跡》又載史思明稱帝後,“令偽史官官稷一撰祿山、慶緒墓誌,而祿山不得其屍,與妻康氏並招魂而葬,諡祿山曰光烈皇帝,降慶緒為進剌王”[47],似暗示安慶緒此前並未正式安葬安祿山。[48]事實上,直至聖武二年九月之前,唐廷對於燕的軍事壓力並不大,安慶緒本應有充分的時間為其父舉行盛大的葬禮。[49]

至德二載十月,唐軍收複洛陽後,安慶緒奔逃至相州,收輯餘部,稍穩住陣腳後,以相州為成安府,改元天成。由於《資治通鑒》係其事於至德二載十月,一般以為安慶緒至相州後,立刻改元。新發現使用天成年號的程思泰及妻胡氏墓誌廓清了這一疑問,誌文雲:“以天成元年歲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遷葬於鄴縣八裏平原,禮也。”則安慶緒直至次年即唐乾元元年,才改元天成。那麽是否有可能安慶緒奔至相州後,原有局麵無法維係,才正式公布安祿山的死訊,並於次年改元。以上墓誌中透露的幾處片段雖不足以完全動搖傳世文獻的記載,但墓誌中年號行用的信息,為我們考察安祿山被殺後燕政權內部的動向提供了有益的線索。

墓誌中提示的另一條重要線索則是燕國號的問題,對此文獻中的記載亦頗為含混。《新唐書》安祿山、史思明兩人本傳分別雲“明年正月,僭稱雄武皇帝,國號燕,建元聖武”,“夏四月,更國號大燕,建元順天,自稱應天皇帝”[50],學者或因此誤以為安祿山國號為“燕”,史思明改為“大燕”。[51]其實這是《新唐書》改寫《安祿山事跡》不當造成的誤會:

十五載正月乙卯朔,祿山遣東都耆老緇黃勸進,遂偽即帝位,國曰大燕,自稱雄武皇帝……慶緒自至德二年殺祿山自立,至乾元二年己亥為史思明所殺,其後並於思明。思明複稱大燕,以祿山為偽燕。[52]

安祿山所稱者即大燕,目前所見行用聖武年號墓誌多用大燕亦可證。但引出的更關鍵問題是史思明“以祿山為偽燕”,即安、史之間存在斷裂,之前學者似措意不多,僅李碧妍有所述及。[53]墓誌中則提供了新的史料,段喜妻常氏墓誌記段喜“前燕初,贈右讚善大夫”[54];程莊及妻孟氏墓誌則雲,“以後燕順天二年歲次庚子二月癸巳朔十七日己酉合葬於□恩縣城西北六裏平原”;李晊及妻司馬氏鄧氏墓誌記其後夫人鄭氏“以後燕顯聖元年七月廿七日,寢疾終於滎陽郡之私第”(圖四)。這三則直接史料證明當時在燕統治的區域中,對安、史兩個政權有明確的“前燕”“後燕”區別。而姚汝能在解釋“燕燕飛上天”的童謠時雲“重言燕者,史思明亦稱天子”[55],可知唐王朝對於兩個“燕”之間的不同亦有了解。

史思明“複稱大燕,以祿山為偽燕”的政治文化蘊意在墓誌中亦有反映,封安立墓誌雲“至順天元年正月,大燕革命,河外鼎新”,宋微墓誌雲“□大燕創業,楚才晉用”[56],可知史思明雖然保留了燕的國號,但並不專以安祿山的後繼者自居,將後燕的建立視為“革命”“創業”,意欲樹立新的正統。[57]趙君妻李氏王氏墓誌則透露出更隱微的信息,誌題作“大燕遊擊將軍趙公故趙郡李氏太原王氏二夫人墓誌銘並序”,葬於範陽,並雲其妻王氏大燕聖武二年七月五日壽終於正寢,但葬年卻使用幹支紀年,記“壬寅歲二月十有一日葬我二夫人於郡城西北桃花原”,回避使用史朝義的顯聖年號,或許暗示這位遊擊將軍趙公認同前燕而非後燕。[58]

“燕”這一國號在叛軍中頗具號召力[59],如本書第一章所論安祿山曾以“四星聚尾”“尾為燕分,其下必有王者”作為起兵的政治宣傳。史思明南下相州時先自稱“大聖燕王”[60],吞並安慶緒稱帝後,仍保留了“燕”的國號。由於史料匱乏,學者多以為安、史之間具有很強的連續性。但借助於墓誌,我們可以觀察到史思明雖然承安祿山餘緒而起,但致力於塑造出不同於既往的政治認同。[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