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裴雅,瞧了眼沈昭烏黑溜圓的杏眸。

又看了眼薩摩耶烏溜溜的雙眼。

竟然有詭異的既視感冒出來……

“看來小登很喜歡你。”裴雅溫笑著說道,“它疫苗齊全,體內外驅蟲也都全部做了,你可以安心和它玩。”

沈昭抬眸看過來:“小燈?”

裴雅:“它的名字,登高望遠的登。”

啊這……

沈昭:“……所以也是老登的登?”

裴雅唇角抿出意味深長的笑意,沈昭視線穿過落地窗,落向還在別墅外踱步,沒有離去的周硯澤,嘴角不自覺抽了下。

裴雅叫來傭人看著小登,以防它亂抓東西後,才轉身回屋。

裴雅拿著相冊出來的時候,小登很乖巧地趴在沈昭腿邊,白色小腦袋蹭著沈昭奶白色的褲腳。

“這小家夥,還挺懂事。”

裴雅將相冊遞給沈昭說道。

“平時在家不是叼拖鞋就是咬人褲腳,今天在你麵前倒是乖乖的。”

沈昭接過相冊,笑著說道:“狗狗都是很通人性的,它一定是聽見了肚子裏的寶寶在動,所以很乖。”

裴雅淺笑著將小登抱起來,放在膝蓋上。

沈昭手指摩挲著相冊外殼,紙張有些上了年頭,但很幹淨明晰,可見常拿出來翻動,也保護得很好。

“淮序小時候還挺喜歡拍照的。”裴雅抿了口茶,神色有幾分悵然,“尤其是和他哥哥一起。”

沈昭手指微頓,翻開相冊,垂眸看著第一頁的相片。

都是兄弟二人的合照。

小時候的周淮序,五官還沒有長開,但皮膚又生得很白,不僅沒有現在那股子生人勿進的冷冽淩厲,甚至帶著幾分精致漂亮的好看。

最重要的是,他很喜歡笑。

隻是可惜。

越往後翻,周淮序的笑容越淺,直到合照變成單人照,少年的笑容也漸漸消失,神色變得冷冽冰涼。

沈昭很少聽見周淮序和她提起過往。

尤其是自己哥哥。

但這一頁頁的照片,都在告訴沈昭,她的周淮序,曾經和哥哥在一起的時候,是很快樂的。

左胸口好像突然被什麽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了下,大概因為是孕婦,沈昭覺得,自己敏感得又有點想掉眼淚了。

“媽。”

沈昭抬起視線,望著裴雅,有幾分小心翼翼地問道:“您後來給淮序拍照的時候,眼睛裏麵看見的那個人,是他嗎?”

裴雅怔了怔。

漂亮溫雅的眼眸在一瞬間泛紅。

又彎了下唇角,從藤椅站起身,走到沈昭麵前,摸了摸她頭頂:“你還是第一個問我這個問題的人。”

裴雅覺得,沈昭身上大概有一種很容易讓人敞開心扉的神奇魔力。

再難以啟齒的事,被沈昭提起,好似都能讓心情變得放鬆。

“是他。”裴雅頓了下,坦白地說,“但我不會否認,也有他哥哥。”

沈昭仰著頭,杏眸凝望著她。

裴雅又摸了摸小登,說:“淮序以前撿過一隻流浪狗,他很喜歡它,但我沒有經過他的同意,把小狗送人了。”

沈昭雖然沒有聽周淮序提過這件事,但偶爾在外麵碰見小狗大狗,即使它們撲上來,她也確實從沒見周淮序有過嫌棄。

反而還會蹲下身,說指令,和狗狗們互動。

裴雅垂下眸,手指撓了撓小登的下巴:“人大概真的要停下來一次,才會知道,美好其實就在自己身邊。”

似是感應到裴雅有些低落的情緒,小登粉色的舌尖舔了舔她的手指。

端端正正地坐在地上,仰頭吐著舌頭望著她。

很像在笑。

養小狗是裴雅臨時起意,但真正養了這些天,倒是自己又有些離不開這小登了。

毛茸茸的。

情緒價值無敵。

比某個老登可愛太多了。

“昨天晚上,淮序的話一直回響在我耳邊。”

裴雅突然說道,苦笑著。

“以前總聽人說回旋鏢這個詞,沒想到真的一件件落回自己身上。”

沈昭微愣了下,細想後反應過來,興許是周淮序說的那句:我以為您那會兒,隻想著怎麽把我打掉。

“其實淮序能坦**直接地說出來,反而代表,他沒有在怨恨您。”

沈昭認真看著裴雅說道:“媽,雖然我不能代表淮序說出過去的事都過去這種話,但我想,他一定是往前看的,所以,您也要往前看。”

裴雅有些怔然。

許久後,淺笑捏了捏沈昭水靈靈的,手感極好的臉蛋:“該說你是我們家的克星還是福星,一個個的,都被你吃得死死的。”

和裴雅相處的時候,沈昭覺得,比起婆媳,兩人更像是談得來的朋友。

所以和裴雅說話,也沒那麽拘謹:“那必須是福星!”

裴雅笑道:“還有想問的嗎?”

沈昭彎出笑:“我再想想。”

裴雅微笑:“好,知無不言。”

沈昭低下頭,繼續翻著手裏的相冊,看著過去的周淮序像小白楊一樣長大,視線定格在一張他穿著白襯衣的相片上。

相片裏的周淮序,清雋幹淨,高定白襯衣紐扣工工整整,雖然五官表情已經染上濃重的疏離冷感,但眼睛寫著年輕。

完全的,十足十的,校園言情小說男主角模版。

見沈昭盯著照片發呆,裴雅在旁邊解說道:“那是淮序二十歲的相片。”

周淮序二十歲……

那自己那一年,正是她最不願意回憶的十五歲。

十五歲對沈昭來說是世界線徹底被改變的一年,也是她很少會去回想細節的一年,大概也是她習慣逃避傷痛,甚至都差點忘記,自己那年還有過尋死念頭。

那座山頭,這兩年倒是被開發成了度假勝地。

尤其是夏天,來避暑的旅客絡繹不絕。

鬼使神差的,晚上回到雲府,沈昭對周淮序提議道:“老公,我們周末去爬山玩一天吧。”

周淮序聽聞是那座山,淡瞥了她一眼:“怎麽會想突然去那裏?”

沈昭:“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被困山裏被救的事不?”

周淮序長身倚著吧台,身穿白色高領毛衣,姿態挺拔修長,他倒了杯溫水,捏著水杯的手指微頓。

輕撩眼皮朝沈昭看過去:“你還對那個救你的人念念不忘?”

沈昭一本正經地說:“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周淮序手指轉動水杯,睨她:“所以,你是想故地重遊,當著我的麵想另一個男人。”

沈昭默了兩秒,奇怪地看著他:“你在吃醋嗎?”

周淮序:“不然?”

沈昭:“……”

他這副高冷傲氣冷冰冰的模樣,吃人還差不多,哪裏像是吃醋。

不過,周淮序雖然對爬山這件事興致缺缺。

但周末一早,還是開車帶沈昭出來玩了。

正是深冬時節,山裏氣溫比京城市內要低許多。

早上出門的時候,周淮序掃了眼山裏溫度,特意把沈昭裹得像個粽子一樣,除了厚厚的羽絨服加身,還給她戴了頂天藍色的毛線帽和藍白相間的羊絨圍巾,又找了雙淺粉色手套給她套上。

沈昭看著鏡子裏幾乎隻露出一個眼睛的自己,忍不住吐槽:“好像企鵝。”

周淮序也瞥了鏡子一眼:“確實,企鵝也是世界級保護動物。”

沈昭:“……”

兩個人爬到半山腰的時候,天空飄起零零碎碎的細雪。

便在山裏民宿落了腳。

房間是提前訂好的,溫暖舒適,是看風景視野最好的套房。

一眼望去,都是連綿不絕,氣勢磅礴的山脈。

入夜的時候,細雪漸大,洋洋灑灑。

沈昭在溫暖的房間裏,坐在窗邊,托腮看著外麵落下的雪越來越大,從細小的米粒變成飛舞的羽毛。

燈光下,雪花也閃著瑩潤光澤。

“老公。”

沈昭跑到**,不由分說地奪過周淮序手裏正看著的書,雙眼亮晶晶地說道:“我們明天早上,去堆雪人吧!”

周淮序側目瞥了眼窗外,回她兩個字:“不行。”

沈昭:“為什麽?”

周淮序言簡意賅:“地麵濕滑,不安全。”

沈昭:“……”

沈昭很遺憾。

畢竟去年冬天她在國外,都沒能和他一起看雪堆雪人,結果今年在一起了,他又不允許。

沈昭心裏很不爽,但確實又找不到反駁周淮序這句話的理由。

於是鑽進被窩,又滾又撞,凶狠地衝進周淮序懷裏。

周淮序穩穩當當接住人,垂眸看她:“幹什麽?”

沈昭:“我在扮演憤怒的小鳥。”

周淮序:“?”

沈昭:“消滅豬頭!”

周淮序:“……”

夜晚逐漸靜謐,樹林沉默,唯有雪簌簌落下。

像是要闖入渺遠的夢境。

再撐開眼皮,沈昭看見一條洶湧澎湃的山林河水。

她微微一愣,往後退了兩步。

抬起頭,頭頂是灰沉沉的天空,烏雲醞釀著的雨水,仿佛下一秒就會豁開一道口子,讓雨水砸下來,淹沒一切。

沈昭下意識地護著自己腹部,但腹部平坦。

她轉身,像真正的十五歲時候那樣,頭也不回地離開危險邊緣,憑借著記憶尋找來時的路。

但夢裏的山,像是永遠找不到出口。

山路崎嶇,驚雷驟然落下,緊接而來的,便是瓢潑的驟雨。

四周都是林木。

沈昭悲催地想,難道她要在夢裏被雷劈嗎?

正想著,雨幕裏,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進入視線,穿過磅礴雨水,撐著黑傘,漸漸地,漸漸地走近她。

清雋幹淨的臉,紐扣扣得工工整整,沾上些微潮濕的白襯衣。

疏離感濃重的氣質。

年輕但冷感十足的眼睛。

和沈昭前一天看見過的,相片裏的,二十歲的周淮序完完全全重合在了一起。

“老公……”

他停在她麵前,她不可置信地仰頭望著他。

周淮序眉心擰起,黑傘往她頭頂傾斜,雨水砸在傘麵,如水幕,似屏障,將世界分為兩個。

一個在傘外。

另一個,是隻有她和他的世界。

暴雨如注,雨水獵獵作響,濕氣灌滿沈昭身體,心髒。

想也沒想的,撲進眼前的周淮序懷裏,潮濕的指尖緊緊攥住他幹燥整潔的襯衣。

“謝謝你。”

聲音悶在堅實的胸口,被傘外的雨水湮沒。

後衣領被一隻指骨分明的手拎起來。

“退後。”

冷淡得不能再冷淡的聲線。

沈昭睫毛顫了顫。

如果是現實裏,初見周淮序,她會識趣地退後。

但現在是夢裏。

還是二十歲的小年輕周淮序。

她才不要聽話。

清雅貴氣的少年臉龐,在一瞬間變得僵硬,因為眼前的少女不僅不退後,反而得寸進尺地撲進了他的懷裏,被雨水打濕的嫩白手臂擦過他小臂內側,霸道地圈住他的腰。

“放開。”

他冷冷道。

沈昭:“不要。”

她太明白怎麽讓他心軟妥協了,嬌氣溫軟的不要兩個字冒出來,圈住他的力道收緊,在她沒有看見的視野裏,他的耳根攀上淡粉的紅。

明明有推開她的力氣,可是雙手垂在身側,像被雨水壓住,抬不起來。

雨聲漸小。

沈昭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讀到過的一首詩。

此刻很是應景。

詩裏說,夜晚潮濕,地麵潮濕,空氣寂靜,樹林沉默。

最後一句,她記得尤為深刻——

今夜我愛你。

……

清晨,雪後初霽。

沈昭醒來的時候,**隻有她一個人,房間裏很安靜,她起身穿好衣服,拉開窗簾,視線落在窗外草地時,忽地一愣。

被白雪覆蓋的草地上,堆著一個圓滾滾的雪人。

雪人頭頂戴著天藍色的毛線帽,脖子圍著藍白相間的羊絨圍巾,樹枝做的手臂還戴著淺粉色手套。

是她的。

毛線帽是她的,圍巾是她的,手套是她的。

雪人,也是她的。

臥室門從外麵推開,周淮序一身休閑走進來,順著沈昭視線,瞥了眼穿衣服的可愛雪人。

短暫停留,收回目光。

“今天路滑,等放晴我們再下山。”他說道。

沈昭點了點頭,杏眸認真望著他:“老公。”

周淮序:“嗯?”

沈昭一步步朝他走近,停在周淮序跟前時,伸出手臂,緊緊地抱住他。

“謝謝你。”

……

二十歲那年,救了某人的周淮序,當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夢裏的她沒有緊閉著眼,人事不省。

而是像一隻靈動雀躍的小鳥,分明是雨天,杏眸卻閃爍著星光,驚喜地撲進他懷裏。

那一刻。

夢境虛無。

他卻感受到,心跳炙熱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