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當日,天還沒亮,傳功廣場就擠滿了人。
青雲宗的大比分為兩個階段:
外門選拔賽和全宗大比。
外門選拔賽在前一個月舉行,前十名獲得參加全宗大比的資格,與內門弟子同台競技,爭奪年度總排名和宗門資源。
李言跳過了外門選拔賽——宗主葉孤雲特批,讓他直接進入全宗大比。
這在外門引起了不小的爭議,有人說他走後門,有人說宗主偏心,但沒人敢質疑宗主的決定。
此刻,他站在全宗大比的賽場上,麵對的是外門和內門最頂尖的三十二名弟子。
李言到的時候,差點沒擠進去。外門弟子、內門弟子、雜役、執事,甚至連廚房燒火的都來了——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結果:
那個從聖賢池爬出來的廢物,到底有幾斤幾兩?
“讓一讓。”李言拍了拍前麵一個胖子的肩膀。
胖子回頭,看見是他,臉上一瞬間變了三四種表情——驚訝、好奇、不屑、最後定格在一種勉強擠出來的客氣上。
“哦哦,李師兄,您先請,先請。”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縫,不寬,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過去,李言從那條縫裏擠過去時,能感覺到兩邊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
有人在小聲議論:
“就是他?看著也不怎麽樣啊。”
“築基初期,跟傳聞一樣。”
“聽說他被分到死組了,第一場對張懸道。”
“張懸道?那個瘋子?他不是廢了嗎?”
“廢了又好了,好了之後比以前更瘋,昨天在後山一個人把三個築基初期的陪練全打趴下了。”“那李言豈不是——”“噓,他聽見了。”
李言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廣場中央搭了一座高台,青石砌成,三丈見方,四周插著青雲宗的旗幟。
高台正前方擺著一排椅子,坐著幾位長老和裁判。
最中間那張椅子上坐著的人,李言認識——趙鐵生,築基後期,大比的總裁判。
他看了一眼趙鐵生。那人五十來歲,方臉,濃眉,嘴唇很厚,嘴角往下撇著,一臉不好惹的樣子。
他坐在那裏,雙手抱胸,目光掃過台下的人群,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羊。
李言收回目光,徑直走到選手區。
蘇清月已經在了。
她坐在角落裏,白衣勝雪,周圍三丈之內沒人敢坐。
看見李言過來,她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緊張嗎?”李言在她旁邊坐下。
“不緊張。”蘇清月搖頭道。
“我有點。”他坦言道。
蘇清月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一絲意外——大概是沒想到他會承認。
“你第一場對誰?”李言問。
蘇清月簡短回答:“周元。”
李言心裏一沉。
周元,內門弟子,築基中期,去年大比的前八。
蘇清月築基後期,修為上並不輸他,隻是她大比前訓練時左肩受傷了,到現在傷勢還沒好利索。
“你呢?”蘇清月反問,李言答道:“張懸道。”
蘇清月的手指在劍柄上停了一下,隻說了兩個字:“小心。”
李言點了點頭。
抽簽結果在辰時公布,大比規則很簡單:
三十二名弟子分成四組,每組八人進行循環賽,每組前兩名出線進入淘汰賽。
李言被分在“天組“,名單貼出來時,台下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天組名單:
張懸道,築基初期。
孟河,築基初期,內門前二十。
周明遠,煉氣九層,外門第三。
陳鐵山,築基初期,內門弟子。
王浩,煉氣九層,外門第五。
劉川,築基初期,內門弟子。
孫立,煉氣九層,外門第七。
李言,築基初期。
八個人裏,五個築基初期,三個煉氣九層。但真正的殺機不在修為,在賽程——李言的第一場,就是對張懸道。
“這簽抽得也太巧了吧?”
有人小聲說,另一人接話:
“巧什麽巧,你沒看見裁判是誰?”
“趙長老?”
“噓——”
李言站在人群裏,看著那張名單,麵色平靜。
他的餘光掃到選手區另一端。
張懸道坐在那裏,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他穿著一件黑色勁裝,袖口和領口都磨得發白,像是穿了很久沒換。
他的劍橫放在膝蓋上,手按著劍柄,一動不動。
一個月不見,張懸道變了很多:以前他坐在那裏像一柄出鞘的劍,鋒芒畢露得誰都不敢靠近;
現在卻像一柄生鏽的劍——劍還在,但沒人知道它還能不能殺人,或者說,會不會殺自己。
辰時三刻,第一場比賽開始。
裁判趙鐵生站在高台上,聲音洪亮得像敲鍾:
“天組第一場,張懸道對李言。雙方上台。”
李言站起來,蘇清月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卻隻是點了點頭。
他往台上走。
台階不高,但每一步都很實在。
走到台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台下——
周明站在人群裏,攥著拳頭,臉漲得通紅;
張懸天站在更遠的地方,臉色發白,嘴唇緊抿。
李言收回目光上了台,對麵張懸道也同時上台。
兩人站在高台兩端,相距三丈。
近距離看,張懸道比一個月前瘦了很多。
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下巴上長著一層青黑色的胡茬。
但他的眼睛——李言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不再是空的——
一個月前它們像兩口枯井什麽都看不見,現在卻盛著某種李言從未見過的東西,類似蘇清月眼中的“冷“,但張懸道的是“死“,不是想死的那種死,是覺得自己已經死了的那種死。
【明心印,啟動。】
李言在心裏默念。
眉心一熱,一股清涼的氣息湧出來,像水一樣漫過他的眼睛。
他看見了張懸道腦子裏最深處的畫麵:
懸崖,月光,黑色的花,張懸道站在花前伸出手摸了一下,表情從警惕變成恐懼,從恐懼變成絕望,最終歸於一片空茫。
畫麵驟然消失。
【明心印使用次數:今日已用】的提示浮現。
目標情緒狀態顯示為“絕望,自我毀滅,求死“。
李言的手指微微收緊——張懸道來打這場比賽不是為了贏,他是來求死的。
趙鐵生舉起手宣布“比賽開始——“
話音未落張懸道已經動了!
沒有起手式,沒有試探,沒有蓄力。
他拔劍,出劍,整個人像一支箭,直直地朝李言射過來。
劍尖指著李言的咽喉,速度比一個月前快了至少三成。
李言側身躲開,劍鋒擦著肩膀削掉一塊衣料,他卻沒有還手。
不是不想,是不能。
張懸道的劍太快了,快到他來不及拔劍,隻能躲。
第一劍,第二劍,第三劍——每一劍都奔著要害來,每一劍都差那麽一寸。
台下的人看呆了:
“張懸道瘋了吧?這是比賽還是殺人?“
“他本來就是個瘋子。““李言怎麽不還手?“
“還什麽手,你看得清張懸道的劍嗎?“
李言聽不見這些聲音。他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張懸道的劍風。
他一直在躲。
不是沒有還手的機會,是他在等——等一個說話的時機。
張懸道第四劍刺來時,李言沒有躲閃,而是抬手用劍鞘穩穩架住了這一劍。
金鐵交擊,發出一聲刺耳的爆鳴。
李言被震退兩步,虎口發麻,但劍鞘穩穩地架住了張懸道的劍。
兩人麵對麵,相距不過三尺。
“張懸道。”李言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你摸那朵花的時候,看見了什麽?”
張懸道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是一種本能的反應,不是思考後的選擇。
他的劍停在半空,劍尖離李言的喉嚨隻有三寸。
“你看見了什麽?”
李言又問了一遍,聲音更輕了。
張懸道的眼睛裏,那層“死”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