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從斷魂崖的計劃裏抽身,並非不想去,而是去不了。
宗門大比在一個月後。一個月的時間,夠他從築基初期穩定到築基初期巔峰,但不夠他去斷魂崖跑一個來回再加調查再加活著回來。
所以他做了一個決定:先打大比再查黑蓮,但這個決定遭到了蘇清月的反對。
“你查你的,我查我的。”她站在聽雪崖上,語氣冷得像她腳下的冰,“不衝突。”
“怎麽不衝突?”李言蹲在地上畫圖,用樹枝在雪地裏劃拉,“斷魂崖那地方,張懸道煉氣九層去了都廢了。你築基後期去了都不一定安全,我一個築基初期去不是送死?”
蘇清月聞言陷入了沉默。
“而且你自己也感覺到了吧?”李言抬起頭,“那朵花在等你。現在它還沒開,你急什麽?”
“你怎麽知道沒開?”李言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蘇清月。她站在崖邊,背對著他,白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陽光照在她身上,但她的影子落在雪地上,是冷的。
“你感覺到了?”他問,蘇清月卻沒有回答,隻是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的紋路。
“昨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風吹散,“夢見一朵花。黑色的,很大,從地底下長出來,一直長到天上。花瓣張開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她轉過身看著李言:“不是我師父,是另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但她的聲音和我一模一樣。”
李言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蘇清月看著他愣住的樣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那種“我知道你不懂但沒關係”的笑。
“算了,先打大比。”她轉過身拔劍,“起來,我教你幾招。”
接下來半個月,李言每天都在聽雪崖上度過。
蘇清月的教法和武癡完全不同。武癡是“打到你學會”,一拳一拳地把東西砸進你骨頭裏。蘇清月是“拆給你看”——每一招每一式,她都要先講原理,再講變化,最後才讓你練。
“你的詩劍訣,以意禦劍是對的,但你的‘意’太散了。”她一劍刺來,李言側身躲開,劍鋒擦著他的耳朵過去,削掉幾根頭發。
李言不解:“什麽叫太散?”
“就是你什麽都想。”蘇清月收劍,看著他,“你出劍的時候,腦子裏在想什麽?”
李言想了想:“在想下一劍怎麽出。”
“那就對了。”蘇清月說,“真正的以意禦劍,不是想下一劍怎麽出,是讓劍自己出。你腦子裏在想,就慢了。”
她重新擺開架勢:“再來。”
李言深吸一口氣隨即出劍。
這一次他沒想。或者說,他試著不去想。劍氣從劍尖湧出,在半空中凝成一道弧線,朝蘇清月斬去。
蘇清月沒躲。她抬手,兩根手指夾住了那道劍氣。
“還是慢了。”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比剛才好。”
李言看著自己被兩根手指夾住的劍氣,沉默了三秒才開口。
“師姐,你是不是在打擊我?”
“我在教你。”蘇清月鬆開手指,劍氣消散,“你太依賴你的嘴了。辯論的時候,你可以慢慢想,慢慢拆。但打起來的時候,沒人等你。”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你要把辯道練到身體裏,不是用嘴說,是用劍說。”
李言愣了一下,腦海裏反複回響著“用劍說”這三個字。
他想起武癡說過的話——“邊打邊說,以言破防。”武癡教他的是“說”,蘇清月教他的是“打”。兩個人說的東西不一樣,但指向同一個方向——言武合一。
他閉上眼感受著體內的靈力。
詩劍訣的溫熱,武癡拳意的暴烈,棋道布局的冷靜,還有辯宗四印的銳利——這些東西在他體內各據一方,像四個互不相識的人,誰也不理誰。
他需要把它們融在一起,於是睜開眼握緊劍柄:“再來。”
蘇清月看了他一眼後點了點頭。
練到太陽落山,李言累得直接躺在雪地上,大口喘氣。
蘇清月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他,表情和平時一樣冷。但李言注意到,她的呼吸也不太穩——教人比自己打累多了。
“明天繼續。”她說,李言忍不住問:“明天能不能換個地方?這雪地太冷了。”“冷才能讓人清醒。”“我覺得我已經夠清醒了。”
蘇清月沒接話,轉身往山下走,走出幾步卻忽然停下來,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瓷瓶扔過來,李言伸手接住,裏麵裝著幾顆丹藥,“聚氣丹,明天練的時候吃,恢複快。”
李言握著小瓷瓶,看著蘇清月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
他低頭看了看瓶子,瓶身溫熱得像是被人握了很久,便笑了一下把瓶子收好,從雪地上爬起來往山下走。
回到洞府時天已經黑了,李言推開門發現桌上放著一封信。
不是被人塞進來的——是憑空出現的。信紙疊得整整齊齊,上麵壓著一塊石頭,防止被風吹走。
他走過去拿起信,隻見信上隻有一行字:“大比抽簽有鬼。你被分到了死組。小心張萬山。”
李言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跡很工整,像是故意寫得讓人認不出是誰的筆跡。但紙是執事堂的紙,墨也是執事堂的墨。
他想了想,把信收好,去找張懸天。
張懸天不在洞府,李言在他門口等了一炷香正要走,門卻開了,張懸天站在門口,臉色發白眼眶發紅,像是一夜沒睡。
“你來了。”他聲音沙啞地說,李言有些意外:“你知道我要來?”
張懸天側身讓他進去。洞府裏很亂,桌上攤著幾本書,地上扔著幾張紙。李言掃了一眼——全是關於斷魂崖的資料。
“你在查你哥的事?”
張懸天沒回答,隻是坐到桌邊拿起一張紙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李言接過來,紙上畫著青雲宗地圖,上麵標著幾個紅點,和張懸道那張很像但位置不同,“這是什麽?”
“大比的抽簽分組。”張懸天說,“我爹負責的。”
李言心裏一沉。
他仔細看那張圖。紅點有八個,每個對應一個參賽弟子的名字。他的紅點在最中間,四周全是煉氣九層和築基初期的名字。
李言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一一掃過。
孟河。這個名字他有所耳聞——趙鐵生的侄子,在內門排名前二十,劍法以快聞名,出劍速度在同輩中位列前三。據說他練劍十年,僅專注於三招,將這三招練至極致。
劉川。在內門排名第二十三,打法奇特詭異,從不主動發起進攻,然而防守卻密不透風。有人與他交手後評價道:“和劉川過招,就像打在一團棉花上,使不上勁。”
周明遠。外門排名第三,煉氣九層。其實力不容小覷,但在全是築基初期弟子的天組裏,無疑是送分的存在。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裏?究竟是誰把他塞進來的?
陳鐵山。身為內門弟子,處於築基初期,排名第十五。其劍法剛猛無比,重劍威力無雙,一劍劈下,連青石台麵都會碎裂。
王浩。外門排名第五,煉氣九層。又一名煉氣期的弟子被塞進了天組。
孫立。外門排名第七,煉氣九層。這已是第三個了。
李言盯著那些名字,手指在紙上輕輕敲著。八個對手,五個築基初期,三個煉氣九層。煉氣期的三個明顯是來湊數的——或者說,是用來填滿賽程的。真正有威脅的是那五個築基初期。
而他的第一場,就是對張懸道。
“這不是死組。”張懸天說,“這是殺組。八個種子選手,全在你那一組。不管你打誰,都要打滿六場才能出線。而其他人——他們隻需要打三場。”
李言沉默了一會兒。
“你爹為什麽要這麽做?”
張懸天低下頭,聲音更啞了:“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不隻是針對你。”
他把另一張紙推過來,上麵是另一個紅點,標著名字:蘇清月。
“師姐也被針對了?”李言的聲音變了。
張懸天點頭:“她那一組有四個築基中期,大比規則是煉氣對煉氣、築基對築基,她一個築基後期對上四個築基中期——”他沒說下去。
李言站起來:“你幫我盯著你爹,我回去想想辦法。”張懸天也站起來:“你去哪?”“回去想。”
李言回到洞府,關上門,靠著門板坐下來。他把信和張懸天圖攤在**,盯著看了很久。
死組、八個種子選手、六場才能出線,這些信息在他腦海中盤旋。
孟河、劉川、陳鐵山……這些名字一個個在他腦子裏轉。每個人的打法、習慣、弱點,他都要在比賽前摸清楚。時間隻有三天。
蘇清月也被針對了。四個築基中期。但她築基後期的實力,對上築基中期應該能贏——隻是要打滿六場,體力消耗大。
更何況裁判還是張萬山的人。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開始推演。棋癡教的布局之術,這時候派上了用場——不是下棋,是算人心。
張萬山為什麽要針對他?因為他威脅到了張萬山的位置。他兒子張懸天原本是外門最有希望晉級的,現在被他壓了一頭。
但張萬山不隻是針對他,還針對蘇清月。這說明什麽?
李言睜開眼,意識到這說明張萬山背後有人,他自己沒理由針對蘇清月——蘇清月是內門大師姐,跟他沒有利益衝突,顯然是有人在指使他。
會是誰?李言想起正法殿上的那道陰影,想起葉孤雲那一指,想起葉孤雲說的“你身上的秘密,別讓任何人知道”,看來是有人在怕,怕辯宗的東西傳出去。
他深吸一口氣,把這些念頭壓下去。先不想這些。先想大比。
第一場會對誰?他拿起分組圖仔細看那些名字。
第八個也就是最後一個名字被塗掉了看不清是誰,但旁邊標注著修為——築基初期,和他的修為一樣。
李言盯著那個被塗掉的名字,心裏突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他想起周明說過的話:“張懸道回來了。渾身是血,從後山翻進來的。”
張懸道、築基初期、消失了一個月、剛回來,如果張萬山想讓他在大比上出局,最好的辦法不是派一個強敵,而是派一個不怕死的人,一個已經廢過一次、沒什麽可以再失去的人——張懸道。
李言放下圖,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
如果對手真的是張懸道他該怎麽辦?打?張懸道的無我劍道已經被他破了,但破了的劍道不一定變弱——有可能變得更瘋,一個不怕死的人比一個高手更可怕;不打?認輸就是出局;更何況裁判是張萬山的人,就算他贏了裁判也可以判他輸。
他需要想一個辦法——一個讓裁判沒辦法判他犯規、又能在規則內贏下比賽的辦法。
他閉上眼睛,開始推演。棋癡教的布局之術,這時候派上了用場。不是下棋,是算人心。算對手下一步想什麽,算裁判下一步想什麽,算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麽。
想了很久他睜開眼:“有了。”
他翻身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來。遠處聽雪崖的方向,一道白衣身影還站在崖邊,看著同一個月亮。
係統提示:
【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焦慮/壓力/預期對抗】
【建議:大比期間保持冷靜,過度依賴賭命buff可能導致判斷失誤】
【當前狀態:築基初期,辯宗四印,詩劍訣,武癡拳意】
【勝率評估:麵對築基後期以下對手,勝率約65%。麵對張懸道(特殊狀態),勝率未知】
【提示:賭命buff在大比中可能無法激活——裁判有最終解釋權】
李言看著最後那行提示,沉默了很久。
賭命buff可能無法激活,這意味著在大比上他不能靠“絕境翻盤”來贏,必須靠真本事。
他深吸一口氣關掉係統提示:“行,那就靠真本事。”
他閉上眼睛,這一次是真的睡了。
窗外,月亮慢慢升到最高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