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站在藏經閣門口,抬頭看著那塊掛了三千年的匾額。

“萬法歸宗”四個大字,金漆掉得差不多了,但氣勢還在。據說這是開宗祖師親手寫的,一筆一劃都帶著劍意。可惜年頭太久,劍意早就散了,隻剩幾道裂紋趴在上麵,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李言看了兩眼,收回目光,推門進去。

他是來查資料的。

係統說,上古時代有個流派叫“辯宗”,專門靠嘴修仙。後來不知道怎麽失傳了,隻剩一些殘篇散落在藏經閣最底層。

李言覺得這很合理——嘴炮流要是沒失傳,現在修仙界早就改成辯論賽了,誰還打打殺殺?

藏經閣一層,人不少。

幾十個外門弟子盤腿坐在蒲團上,捧著功法玉簡,一臉認真地“修煉”。有人皺著眉,有人嘴裏念念有詞,有人看著看著開始打哈欠。

李言掃了一眼書架——

《青雲基礎心法》,人手一本,封麵都翻毛了。

《五行入門指南》,爛大街的貨,後幾頁還被撕了。

《煉丹入門到放棄》,這書名誰起的?

《禦劍術·基礎篇》,封麵被摸得油光發亮。

全是入門級貨色。

他往裏走。

二層入口站著個守門弟子,煉氣五層,一臉的公事公辦。看見李言過來,伸手一攔:

“內門弟子可入,外門弟子需貢獻點兌換。你有貢獻點嗎?”

李言搖頭。

“那二層別想了。”

守門弟子說完就不再看他,低頭繼續擺弄手裏的玉簡。

李言沒爭辯。

他現在是來查資料的,不是來吵架的。再說了,一個守門弟子,拆起來也沒意思——萬一拆完了,人家記恨在心,下次來藏經閣還得看他臉色,劃不來。

他轉身往角落走。

藏經閣最深處,靠近茅房的那個角落——他太熟悉這個位置了,和他住的洞府一個待遇。

那裏堆著一排落滿灰的書架,上麵隨便扔著些沒人看的破書。有的書頁都黃了,有的缺角,有的連封麵都沒了,就那麽一堆一堆地摞著,像垃圾場。

李言蹲下來,一本一本翻。

《論靈根與性格的關係》,誰寫的?翻開一看,全是車軲轆話,翻了兩頁就扔一邊。

《修仙界地理誌·殘卷》,隻有上冊,下冊丟了。翻了幾頁,講的都是些早就改名的地方,看了也沒用。

《辟穀丹的一百種吃法》,這也能出書?翻了翻,居然還挺有意思,什麽“辟穀丹泡水喝更頂飽”“辟穀丹碾碎了拌野菜味道更佳”,作者一看就是個苦命人。

《養心論》,封麵都沒了,翻開全是古文,看不懂。

翻到最底下,他的手突然停住。

一本薄薄的冊子,壓在幾塊破竹簡下麵,隻露出一個角。

那個角上,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

《辯經·殘》

李言心跳漏了一拍。

他輕輕把上麵的竹簡挪開,把冊子抽出來。

很薄,大概也就二十來頁。封麵是褐色的,不知道原本就是這個顏色,還是被什麽東西染過。邊角卷起來了,一碰就掉渣。

李言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

“言者,心之聲也。心正則言正,心明則言明。故辯道之要,不在口,在心。”

字跡端正,一筆一劃都很認真,像是寫書的人很在乎這本書。

有點意思。

他繼續往下翻。

第二頁:

“凡辯有三重:一曰破妄,二曰立真,三曰歸心。破妄者,拆其謬也;立真者,建其理也;歸心者,服其人也。三重皆備,則辯勝矣。”

李言點點頭。

這不就是係統說的“拆台基本功”嗎?隻不過係統教的是“怎麽拆”,這本講的是“為什麽拆”。一個講術,一個講道,正好互補。

再往下翻——

第三頁開始,字跡突然變了。

前麵的字雖然舊,但規整。從第三頁起,歪歪扭扭,像有人用手指蘸著墨隨手寫的。有的地方墨濃得化不開,有的地方淡得看不清,看著就像個老小孩在塗鴉。

“小子,你居然能翻到這本書,緣分不淺。”

李言一愣。

什麽情況?

他往後翻。

“我當年也是誤打誤撞,在藏經閣角落發現了這本破書。一練就是三百年,練成了‘辯宗’最後一代傳人。”

“可惜,練成之後發現——沒對手。”

“整個修仙界,沒人跟我辯。我一開口,他們就動手。我一講道理,他們就拔劍。我還沒說完,他們就跑了。”

“後來我想通了:不是他們不講理,是他們不會講理。”

“所以我把這本《辯經》又藏回角落,等下一個能看懂的人。”

“你既然看到了,說明你有點悟性。送你一句話:”

“辯道的最高境界,不是把人說死,是讓人想說卻說不出。”

“——一個無聊的老頭留。”

李言盯著最後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個無聊的老頭”?

誰會在自己寫的書裏這麽自稱?

他往後又翻了幾頁,後麵全是空白。再翻回前麵,把那些端正的字又看了一遍,然後又看了一遍歪歪扭扭的那些。

突然,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行“一個無聊的老頭留”下麵,有幾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點。

像是有人用手指沾著淡墨,輕輕點了幾下。

李言湊近了看。

那幾個小點,連起來好像是個箭頭——

往自己身後指。

他猛地回頭。

三丈之外,角落裏,一個穿著灰撲撲舊袍的老頭正拿著掃帚,一下一下地掃地。

老頭頭發花白,背有點駝,看著平平無奇,和任何一個掃地工沒區別。

但李言注意到一件事——

那個老頭的掃帚,掃過的地方,一粒灰塵都沒有。

不是“掃幹淨”的那種沒有,是灰塵像活了一樣,自動往兩邊讓開。掃帚還沒到,它們就跑了。掃帚過去了,它們才慢吞吞地回來。

李言站起來,走過去。

老頭頭也不抬,繼續掃地。

李言站在他身後,等了一會兒。

老頭還是不說話。

李言想了想,換了個方式:

“您書裏寫的那些話……”

老頭終於抬起頭。

一張普普通通的老臉,皺紋橫七豎八,眼睛渾濁得像兩潭死水。穿著最粗的麻布袍子,袖口都磨破了,露出裏麵發黃的裏衣。

但那雙渾濁的眼睛看向李言的時候,李言突然覺得後背一涼。

不是殺氣。

是一種被看穿的感覺。像有人把自己從上到下、從裏到外,完完整整地掃了一遍。

“你看完了?”老頭問。聲音沙啞,像很久沒開口說話。

“看完了。”

“看懂了多少?”

李言想了想:“前麵的看懂了。後麵的……您寫的那些話,我大概明白意思,但不知道具體怎麽練。”

老頭點點頭,繼續掃地。

掃了三下,突然問:

“聽說你昨天在大殿把五個長老懟得說不出話?”

李言一愣:“您聽說了?”

“藏經閣雖然偏,但消息不偏。”老頭又掃了兩下,“我還聽說,你今天早上把那個姓張的小子拆到懷疑人生。”

李言有點不好意思:“他主動找上門的……”

老頭停下掃帚,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突然有了光。

像兩潭死水裏,被人扔進了一顆石子。

“小子,”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麽選中你嗎?”

“為什麽?”

“因為這三百年來,你是第一個——懟完人之後還來藏經閣查資料的。”

老頭笑了。

那張皺巴巴的臉上,笑容居然有點得意:

“其他人懟完人就飄了,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你懟完人第二天就跑來找書——說明你知道自己還不夠。”

他抬起掃帚,指了指後院的方向:

“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