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在一瞬間消散殆盡,仿佛從未存在過。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默然矗立的書院——青磚覆灰瓦,藤蔓攀朱牆,門楣匾額唯餘“齋“字依稀可辨。
推開虛掩的門,前院是藏書閣。
四壁無牆,唯見排排書架綿延至目力盡頭。架上典籍充盈,空氣中浮動著陳年紙墨的幽芳。
書架深處靜坐著一道身影,背向而立,正凝神捧卷。
李言趨步上前,方見是位書生——青衫洗得發白,木簪綰起青絲,眉目間透著書卷氣。
“前輩?”李言試探性地開口。
書生頭也未抬,隻悠然翻過書頁。
“晚輩李言,不慎誤入此地——”
“等我看完這一頁。”
李言閉上嘴,靜靜地站在一旁等候。
一息,兩息,三息……
書生翻頁的手突然停住,眉頭緊緊皺起,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一頁,久久未曾移動。
繼而輕“嘖“一聲,闔上書卷,移步至另一書架前,抽出本更厚重的典籍,複又潛心研讀。
李言趕忙跟上去,問道:“前輩怎麽稱呼?”
“喚我書癡便好。“書生頭也不回,“生前名姓,早已湮沒塵煙。“
“您在這兒看了多久了?”
書癡沉吟片刻,答道:“記不清了。隻知架上典籍,已通讀一輪。“
李言掃了一眼那望不到頭的書架,驚訝地問道:“都看完了?”
“嗯。”書癡終於抬起頭來,“第一遍已經看完了,現在正在看第二遍。”
李言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書癡低下頭,繼續翻書,突然開口問道:“你剛才說你叫什麽?”
“李言。”
書癡從懷裏掏出一本小冊子,翻了翻,說道:“哦,瘋子講過你。”
李言一愣。隻見那小冊子封麵上寫著《李言列傳》,翻開一看,全是瘋子講述的那些離譜故事。
李言沉默了三秒,正想再次發問,突然感覺背後有一股異樣的目光在緊緊盯著他。
他猛地回頭。
後院方向,半掩的門後立著位女子。素白長裙曳地,青絲隨意披散,麵容平靜無波,就那般靜立著,眸光直直凝望著他。
李言被那眼神盯得後背發涼。
“那是誰?”他問道。
“我師妹。”書癡頭也不抬地回答。
“她在看什麽?”
“看我。”書癡翻了一頁書,“也看你。”
李言愣住了:“看我?”
“你長得像一個人。”書癡語氣平淡地說道,“像年輕時的我。”
李言沉默不語,回頭望向那女子,她依舊在靜靜地看著。
“她名情癡。“書癡邊翻書邊道,“生前傾心於我,我卻獨鍾書卷。我死後,她便守在墳前,直至油盡燈枯。“
李言張了張嘴,卻未發出聲音。
“她每天都這樣看著我。”書癡說道,“已經三千年了。”
李言看著他,又看了看門後的女子,問道:“您和她說過話嗎?”
“說過一次。”
“說什麽了?”
書癡沉默半晌,翻書的手頓住,緩緩道:“我曾問她,不讀書卷,終日凝望,不覺枯燥麽?她說,你觀書時不覺枯燥,我觀你時亦然。“
李言愣住了。
書癡低下頭,繼續翻書。
翻了三頁後,他突然開口問道:“你現在在想什麽?”
李言思索片刻,老實回答道:“在想你們倆挺配的。”
書癡翻書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頭,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困惑:“配?”
“然也。君以書為魂,伊以君為念。君於書中求索,伊於君處尋真。一者用眼觀字,一者用心觀情,此乃天作之合。“
書癡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垂首,繼續翻書。隻是這一次,書頁翻動的速度明顯緩了下來。
這時,書癡突然合上書,說道:“一個時辰到了。”
“什麽?”
“我每時辰問你一問,“書癡望著他,“答得出,可留此地;答不出,便困於此間。“
他自書架取書一冊,展卷念道:“《東洲靈植考》第七卷第三篇載:極寒之地生有一種靈草,三年萌芽,三年綻蕊,三年結實。其果可入藥煉丹,能解百毒。問:此草何名?“
李言愣住了。
他腦中飛速檢索——此書從未入目!
正當他欲認輸時,周明的麵容驀然浮現:“師兄,我過目不忘。“
李言心念微動,凝神追憶張懸曾念叨的雜學殘片。
然後他睜開眼睛,說道:“雪見草。”
書癡愣了一下。
李言續道:“《東洲靈植考》凡十二卷,流傳不廣。第七卷第三篇確載極寒靈草,然其正名'冰心蓮',雪見草乃民間俗稱。您故意言俗名,是想考較我是否知其本名。“
書癡沉默了許久。
繼而展顏,露出一抹淺淡笑意。
“瘋子所言非虛,“他道,“你確有幾分能耐。“
他踱步到另一個書架前,抽出一本舊書遞給李言。
李言接過一看,竟是《修仙界冷知識大全》。
“此乃我三千年心血所聚,“書癡道,“日後遇此類疑難,翻閱此書便知。“
李言懷抱那本厚重如磐石的典籍,一時竟無言以對。
這時,門後的情癡突然有所動作。
她款步而來,一步一挪,終立於書癡麵前。
四目相對,三千年來,這是他們首次如此相近。
情癡抬袖,指尖輕觸書癡臉頰。
書癡並未躲開。
“你......“情癡啟唇,聲如裂帛,“清減了。“
書癡默然片刻,道:“你望我千年,方覺我清減?“
情癡微微一愣。
旋即,她笑了。那笑意,恍若久未逢春的花蕾,驟然綻放。
“我觀的是你,“她道,“非關胖瘦。“
書癡陷入沉默。
許久之後,他伸出手,握住了情癡的手。
李言抱著書,默默往後退了幾步。
退至門口,他回首望去。隻見二人立於書架之間,執手相望。陽光穿窗而入,灑在他們身上,宛若畫卷。
隨後,他們的身影逐漸變得模糊。
情癡轉過頭,看向李言:“謝謝你。”
李言一愣,問道:“謝我何事?”
“謝你那句'你們倆挺配的',“她淺笑,“三千年來,你是第一個這般說的人。“
李言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書癡也看向他,點了點頭。
接著,兩人徹底消散,化作光芒融入書架之中。
藏書閣複歸空寂,唯餘排排書架與滿架典籍。
李言站在原地,抱著那本《冷知識大全》,久久未動。
腦海中彈出提示:
【係統提示:獲得辯宗印——‘明心印’。可看穿他人內心真實想法,每日限用一次。】
【《詩劍訣》‘入微之境’進階為‘共情之境’——不僅能影響對手情緒,還能感知對手情緒。】
【道心九問第八問完成——如何在兩種截然不同的執念中找到平衡?道心抗性+10%。當前總抗性:70%。】
李言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書,又看了看空****的藏書閣。
三千載光陰,一書生埋首卷帙,一女子凝眸癡望。彼此心照不宣,未曾離去。終是他這個局外人,道破了那句箴言。
他將書收進懷中,對著空****的藏書閣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向外走去。
身後,陽光穿窗欞而入,灑落在排排書架之上。
萬籟俱寂,仿佛一切未曾發生。
但李言知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他垂首望向雙手——指尖隱有流光流轉,那非真氣,而是比真氣更玄妙的存在。
是“看見”。
是書癡三千年閱盡的“字裏乾坤”,是情癡三千年望穿的“眉眼含情”,二者於他身上交融成某種玄妙之物。
丹田真氣驟然一震——非往日之“漲”,亦非“通”,而是“融”。
如寒冰化春水,春水蒸雲霞,雲霞複歸大地。
【係統提示:修為突破:煉氣八層巔峰→煉氣九層!】
李言愣了一下。
煉氣九層。
初入此池時,他尚是煉氣五層。如今,距築基僅一步之遙。
他回頭看了一眼空****的藏書閣。
典籍仍在,斯人已逝。
但他深知,書癡與情癡所留,非止那枚印、那卷書。
是一種“看見”的能力。
看見字裏行間暗藏的深意,看見眉眼之間流轉的情愫。
看見人心。
他莞爾一笑,推開門扉,步入霧靄之中。
下一層,又將是何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