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循著那隱隱約約傳來的拍桌聲和歡笑聲向前走去。
霧氣在他身旁縈繞流轉,越往前走,霧氣越發淡薄。待那說書人的聲音清晰可辨時,一座由木頭搭建的戲台已然出現在眼前。
這是一座木質戲台,台柱子上懸掛著兩盞燈籠。
台下佇立著十幾道影影綽綽的人影。
戲台上站著一個人,身著長袍,手持醒木,正眉飛色舞地說著——是瘋子。
李言呆呆地站在原地。
瘋子正說得興起:“……你們猜怎麽著?那李言進了聖賢池第一層,就遇到了白眉真人!白眉是誰?那可是咱們青雲宗第三代宗主,活了三千年的大佬!他一睜眼,兩道目光跟閃電似的,當場就把李言定在那兒了!”
台下傳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白眉開口:‘小子,你憑什麽來闖聖賢池?’你們猜李言怎麽答的?”
台下鴉雀無聲。
瘋子一拍醒木:“李言說:‘宗主讓我來的。’白眉又問:‘他讓你來你就來?’李言說:‘不來就得去掃茅廁。’”
台下愣了一秒,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白眉當場就懵了!三千年了,頭一回聽見有人把‘掃茅廁’說得這麽理直氣壯!”
笑聲更大了。
李言站在人群後方,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這是真的,但被瘋子這麽一講,怎麽聽著這麽欠揍?
瘋子又拍了拍醒木:“還有第二層的歐陽修!詩劍雙絕,兩千年的舔狗——不對,是癡情種子!他拉著李言喝酒,問:‘你告訴我,她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台下安靜下來,有人已經開始抹眼淚。
“李言說:‘前輩,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但我可以告訴你另一個問題的答案——她愛不愛你,重要嗎?’”
瘋子模仿著李言的語氣,聲音忽然低沉下來:
“你為了一段感情,賠上了師門,賠上了名聲,賠上了兩千年道心。你現在問的居然還是‘她愛沒愛過我’?”
“真正重要的,不是她愛不愛你,是你還愛不愛你自己!”
台下靜了三秒。
然後有人開始鼓掌,稀稀落落,但越來越響。
一位老太太抹著眼淚說:“這孩子,說得真好……”
李言站在人群後方,臉有點發燙。
瘋子又開始了下一段:“第三層的無念!那和尚道心圓滿,油鹽不進,一千五百年來四十七個人都被他說哭了!李言跟他對坐了一個時辰,一句話沒說!”
“然後呢?”有人問。
“然後無念開口了——‘你在幹什麽?’李言說:‘在想怎麽破你。’無念問:‘想出來了嗎?’李言說:‘沒有。’”
台下有人笑出聲。
“就這?就這也能過關?”
“別急啊!”瘋子瞪眼,“關鍵是李言接下來那句話——‘您什麽都不在意。但恰恰是“什麽都不在意”這件事本身,讓您一直在意一件事——您在意自己是不是真的什麽都不在意。’”
“無念當場就愣住了!一千五百年,頭一回有人讓他愣住!”
台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這孩子,真敢說!”
“後生可畏啊!”
李言的臉都快埋到胸口了。
瘋子突然看向人群後方,眼睛一亮:“哎喲!主角來了!”
十幾道殘魂齊刷刷地回過頭來。
李言僵在了原地。
瘋子衝過來抓住他的手,對著人群喊道:“這就是李言!我昨天跟你們講的那個!”
人群“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聽說你把無念說得愣住了?”
李言:“……其實是他先愣的。”
“別謙虛了!瘋子都講了,你跟他對坐一個時辰,一句話沒說就把他說服了!”
李言:“…………”
瘋子在一旁嘿嘿笑道:“藝術加工,藝術加工。”
一位老太太拉著李言的手說:“孩子,你那一句話說得太好了!‘您在意自己是不是真的什麽都不在意’——當年我要是會說這一句,也不至於……”
她沒有說下去,眼眶紅了。
李言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
瘋子湊過來小聲問道:“怎麽樣?驚不驚喜?”
李言深吸一口氣:“您能不能講得真實一些?”
“真實有什麽意思?”瘋子瞪大了眼睛,“他們在這兒待了多少年?少則三五百,多則兩三千年。好不容易有了點新鮮事兒,我不講得精彩些,他們能這麽開心嗎?”
李言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些殘魂,有的笑得眯起了眼睛,有的互相拍著肩膀,有的還在念叨著“兩百年修行”……
他突然想起了第七層的那個廣場,那些永遠重複的殘像。
瘋子不再造人了,但他讓這些殘魂能夠露出笑容。
李言沉默了三秒,對著瘋子拱手說道:“您繼續講。想怎麽講就怎麽講。”
瘋子笑道:“這就對了嘛!”拉著他往台上走去,“來,坐到台上去,讓他們看看主角長什麽樣!”
李言被拽上了台,坐了下來。
台下十幾雙眼睛盯著他,有好奇,有欣賞,還有一位老太太在抹眼淚。
瘋子拿起醒木說道:“好了,人也見到了,故事還聽不聽?”
“聽!”
“那好,接著講下一回——李言大戰武癡!”
李言:“…………”
瘋子一拍醒木:“那武癡是第四層的守關人,一拳能砸碎青石地麵!李言剛進去,他一拳就把地砸了個坑,說:‘再走一步,砸你臉上!’”
台下有人倒吸涼氣。
“李言怎麽說?”
瘋子嘴角露出詭異的笑容:“李言說:‘前輩,您這拳法……練了多少年?’”
台下愣了一秒。
“就這?”
“別急啊!”瘋子瞪眼,“武癡被問懵了——三千年了,頭一回有人問他這個問題!他想了想說:‘兩千年吧。’李言說:‘那您這兩千年,就練了這一拳?’”
台下爆發出震天的笑聲!
李言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來。
他什麽時候說過這樣的話?!
瘋子一邊笑著一邊拍醒木,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武癡當場就急了!‘什麽叫就這一拳?我還有第二拳!’李言說:‘那您打出來看看。’武癡第二拳打出來,李言又說:‘還有第三拳嗎?’”
“三拳打完,武癡的拳法全讓李言套出來了!最後李言說:‘前輩,您這兩千年,就練了三拳?’”
台下笑瘋了。老太太笑得直抹眼淚,中年人捂著肚子蹲了下來,白胡子老頭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
李言坐在椅子上,看著這群笑了幾千歲的老家夥,突然也露出了笑容。
算了,隨他去吧。
瘋子接著講起了遇到老尼姑的事——說李言跟她喝了一下午茶,喝了十幾杯苦茶,最後老尼姑送了朵花給他。
又講遇到守關人——說李言一眼看穿他在等師父,師徒倆隔著一扇門等了對方三千年。
每一段故事都比上一段更加荒誕離奇!台下的笑聲接連不斷。
李言起初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隨後麵無表情,最後竟也跟著笑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瘋子終於講完了故事,猛地一拍醒木,說道:
“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台下隨即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那些殘魂氣力不足,難以拍出響亮的聲音,但都在盡力鼓掌。
瘋子跳下台,與殘魂們聊起天來。
李言坐在台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隻見那些殘魂紛紛圍住瘋子,有的詢問故事細節,有的討論故事情節,還有的央求他再講一遍。
李言突然領悟到——這些殘魂被困在此地千百年,最在意的便是“還有人記得他們”。
瘋子所講的故事或許是虛構的,但那些笑聲卻是真實的。
有人傾聽,有人歡笑,有人圍著追問“後來呢”——這便是活著的感覺。
李言站起身,走下了台。
瘋子迎了上來,臉上滿是興奮的神情,問道:
“怎麽樣?過不過癮?”
李言認真地說道:“前輩,您這說書的本領,比我強多了。”
瘋子先是一愣,接著哈哈大笑起來:
“那是自然!我造人三千年,編故事也編了三千年,這點本事還是有的。”
他拍了拍李言的肩膀,說道:
“小子,謝謝你讓我有了新故事可講。你瞧瞧他們,多少年都沒這麽笑過了。”
李言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隻見那些殘魂,有的仍在歡笑,有的擦拭著眼淚,有的則爭論著剛才的情節中哪個最為精彩。
他不禁想起了第七層那些永遠重複的殘像。
瘋子雖不再造人,卻讓這些殘魂仿佛重新活了過來。
李言對著瘋子鞠了一躬,說道:
“前輩,您這說書場,應該天天都開。”
瘋子嘿嘿笑道:“那是當然。以後你就是我固定的主角了,我打算講一百回。”
李言驚訝道:“……一百回?”
“沒錯,從你進門到你出池,添油加醋一番,保證精彩!”
李言沉默了三秒,決定不再抗拒,說道:
“您開心就好。”
瘋子笑得更加開心了。
就在這時,李言的腦海中彈出提示——
【係統提示:道心九問第七問完成——如何在喧囂中守住本心?道心抗性+15%。當前總抗性:60%。】
【獲得特殊稱號:“說書人的主角”——在修仙界任何說書人麵前,初始好感度+20。】
李言不禁一愣,心想:這就完成了?
他回想起剛才的心境變化——從尷尬到接納,最後跟著歡笑。
並非是他不再在意,而是他發現,瘋子編造的那些故事,能讓這些殘魂展露笑顏。
這便足夠了。
李言對著瘋子拱了拱手,說道:“後會有期。”
瘋子也拱手回應:“下回開講,還請你來當嘉賓!”
李言腳步微微一頓,旋即加快速度,朝著霧氣中走去。
身後傳來瘋子的喊聲:
“別跑啊!我還沒講你大戰張懸天那回呢!”
李言頭也不回,漸漸消失在霧氣之中。
而身後,那歡快的笑聲依舊遠遠地傳來。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
這聖賢池,愈發有趣了。
就在這時,丹田裏一直沉寂的真氣忽然一震——不是那種轟然突破,而是像有什麽東西鬆動了。
不是之前那種“漲”,是更深層的“通”。
那三千年的孤獨,那上千個假人,那些最後發光說“謝謝”的瞬間,瘋子的笑,殘魂的笑,他自己的笑……所有這些混在一起,變成一股溫熱的力量,從丹田湧向四肢百骸。
【係統提示:修為突破:煉氣八層後期→煉氣八層巔峰!】
李言愣了一下。
原來這一層的收獲,不是瘋子的故事,是他學會了——在荒誕裏看見真心,在喧囂裏守住自己。
他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前方,霧氣漸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