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在一陣輕微的眩暈中睜開眼,發現自己竟站在一片肅殺卻又淒美的竹林裏。
月光如碎銀灑落在地,竹影隨風婆娑,發出陣陣如泣如訴的沙沙聲。
遠處隱約傳來一陣琴聲,若有若無,像是某人在深夜裏的長太息,聽得人心裏發毛。
這種冷到骨子裏的氛圍,換個膽小的估計腿都軟了。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霧氣翻湧,來路早已消失不見,唯有這條通往竹林深處的小徑,像是一條通往宿命的單行道。
“白眉真人那老頭誠不欺我,這聖賢池果然不是鬧著玩的。隨機匹配對手,連個劇本都不給,這是要玩死我的節奏啊。”
李言暗自腹誹,拍了拍胸口壓驚,循著那淒婉的琴聲走去。
竹林最深處,有一處天然的空地。
那裏擺著一張透著寒氣的石桌,兩個石凳。
桌上有一壺溫著的殘酒,兩個缺口的杯子,竟然還有一碟看上去剛炒好的花生米。
一個青衫書生正坐在石凳上,十指如飛,在琴弦上撥弄著碎亂的音符。
他閉著眼,眉頭緊鎖,仿佛正深陷於某種無法自脫的噩夢之中,每一次撥動琴弦,都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劍氣餘威。
琴聲驟停。
書生睜開眼,那是一張足以讓無數女修尖叫的臉——劍眉星目,氣度不凡。
可偏偏那雙眼睛裏透著一股子死寂般的落寞,像是一口枯井,裏麵埋葬了太多的心事,多看一眼都覺得心慌。
“來者何人?”書生開口,聲音清冷如寒泉。
“晚輩李言,進來混個經驗,順便給前輩請安。”
“李言……”書生反複呢喃著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抹自嘲:
“言者,心之聲也。你爹娘給你起這名字,莫非是想讓你代這世間苦命人,多說幾句公道話?”
李言想了想,不卑不亢地回答:
“可能吧。不過我這人確實話多,尤其是遇到那種活了幾千年還想不通的糊塗蛋,我更想說兩句。”
書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溫潤如玉,卻帶著一股子化不開的苦澀,讓人如沐春風的同時,又覺得心如刀割。這種極度的反差,最是折磨人。
“好,話多好。老夫當年也自詡風流倜儻,話多得很。”
他指了指對麵的石凳,“坐。兩千年了,你是第一個走到這兒的人,陪老夫喝一杯。”
李言大大方方地坐下。
書生拎起酒壺,給他倒了一杯。
酒液晶瑩剔透,散發著淡淡的竹香。
“這是老夫生前最愛的竹葉青。”
書生端起杯子,“幹!”
李言仰頭一飲而盡。
酒入喉,先是辛辣炸裂,緊接著卻是一股鑽心的甘甜——確實是頂級好酒,但也確實苦到了骨子裏。
“前輩可是本門先祖?第幾代宗主?”
“第五代。”書生放下酒杯,眼神迷離:
“複姓歐陽,單名一個修。當年江湖人送雅號:‘詩劍雙絕’。那時候的我,禦劍乘風來,除魔天地間,何等快意?”
歐陽修自顧自地敘述著,眼神裏浮現出當年的意氣風發。
“前輩當年,想必是縱橫修仙界,風光無限吧?”
歐陽修笑了笑,那笑容裏的苦澀幾乎要溢出來:
“風光?算是吧。二十五歲築基,五十歲金丹,一百二十歲元嬰。那時候整個修仙界都知道青雲宗出了個歐陽修,詩寫得驚才絕豔,劍也使得舉世無雙。無數聖女天驕倒貼,老夫連看都不看一眼。”
“那後來呢?”李言敏銳地察覺到,重點要來了。
歐陽修沒有直接回答。他沉默著又倒了一杯酒,仰頭灌下。月光映在他的臉上,李言驚愕地發現,這位活了兩千年的宗主殘魂,眼角竟然隱約有淚光在閃爍。
“後來……我遇到了一個人。”
李言心裏暗呼:來了!白眉真人說第五層的老尼姑最難纏,沒提第二層也有這種殺傷力驚人的感情戲啊!這就是傳說中的“情劫”嗎?
“是一個女人。”歐陽修抬起頭,癡癡地看著天邊那輪圓月:
“我這輩子見過最美的人。我第一次見她時,她在月下舞劍。劍光如雪,衣袂如雲,我當時就傻了,站在遠處看了一整夜,連上前搭話的膽子都沒有。那一夜的月光,成了我兩千年的心魔。”
李言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這遲到了兩千年的傾訴。
“後來我才知道,她是魔道合歡宗的聖女,名叫蝶衣。你聽說過合歡宗嗎?那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可我當時覺得,她是那裏的唯一一朵淨世白蓮。”
聽到“合歡宗”三個字,李言心裏“咯噔”一聲——這設定,妥妥的綠茶鼻祖啊。
“我知道她是魔道中人,正魔殊途。可我控製不住自己。”
歐陽修的聲音越發顫抖,“我每天偷偷潛入魔門去看她,看她練功,看她皺眉,一看就是一天。終於有一天,她發現了我。”
“她怎麽說?”
“她笑著對我說:‘傻子,看了這麽久,不累嗎?過來坐。’”
歐陽修說著說著,嘴角竟浮現出一抹甜蜜,但這甜蜜之下,是無盡的深淵:
“她牽了我的手,那是老夫第一次牽女子的手,感覺整個人都要飛升了。”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山頂聊了一夜。從詩詞歌賦聊到修仙功法,她說她雖身在魔門,卻最厭惡打殺,她隻想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種一片竹林,每天對月喝酒。她說她羨慕我,羨慕我有師門的疼愛,有光明的未來。”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歐陽修的聲音忽然變得淒厲,周身劍氣不自覺地散發出來,震得周圍的竹林瘋狂搖晃。
恐怖的威壓壓得李言胸口發悶,但他依舊穩如老狗。
“為了她,我背叛了養育我的師門!我甚至趁師尊閉關,偷走了鎮派至寶《青雲劍典》的原本送給她當定情信物!我當時想,隻要能跟她在一起,背負一世罵名又如何?我被逐出宗門,被世人唾棄,成為人人喊打的叛徒……我以為我放棄了一切,就能換來和她的餘生。”
李言沉默了。
“然後呢?”李言冷不丁地問。
歐陽修死死攥著酒杯,指節泛白,骨節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然後……她拿著劍典回了合歡宗,轉頭就嫁給了她們的宗主。大婚那天,整座合歡山張燈結彩,而我,像條野狗一樣躲在樹林裏。她派人送來一張婚帖,上麵隻寫了十二個字:歐陽道友,承蒙厚愛,來日方長,後會無期。”
‘啪’的一聲脆響。
酒杯徹底碎裂,鋒利的碎片刺破了歐陽修的手掌。
雖然是殘魂,但那股痛徹心扉的情緒卻異常真實。鮮血順著指縫流下,滴在石桌上,和酒液混成一團。
“兩千年了。我隻想知道……她對我,哪怕有一絲一毫的真心嗎?她是不是真的,隻是在利用我?”
兩千年。他在這個池子裏待了兩千年,就為了等一個可能永遠沒有結果的答案。
李言深吸一口氣,他知道,如果自己順著對方的話去安慰,這輩子也別想過關。聖賢池的殘魂都有執念,而他,必須暴力破開這個執念。
“前輩。”李言開口,聲音平靜得有些冷酷,甚至帶著一絲不屑:
“您在這兒等了兩千年,就為了想這麽個白癡問題?”
歐陽修抬起頭,眼神裏先是愕然,隨即湧起一股毀滅般的憤怒。
“兩千年啊!您每天在這兒喝酒、彈琴、複盤、流淚。您以為自己是在演什麽曠世虐戀嗎?不,在我看來,您這不叫深情,叫腦殘,叫浪費天賦,叫對不起生你養你的師門!”
“你說什麽?”
歐陽修的臉色驟變,一股元嬰期的威壓瞬間席變而開,壓得地麵都出現了裂紋。
“我說浪費!我說你糊塗!”
李言頂著威壓站了起來,目光如炬,那氣勢竟隱隱蓋過了歐陽修:
“您是第五代宗主,詩劍雙絕!如果您當年沒遇到那個女人,您現在可能已經在仙界逍遙快活了。可現在呢?您為了一個把你當提款機的女人,在這兒枯坐了兩千年!您在這兒自我感動給誰看呢?”
“你懂什麽!你經曆過那種被人從雲端推向地獄的絕望嗎?”
歐陽修狂吼,整片竹林都在顫抖。
-係統提示:
-檢測到目標情緒劇烈波動
當前勝率:35%
-對方狀態:憤怒+悲傷,邏輯防線大幅度下降
李言冷笑一聲,語氣卻愈發淩厲:
“我是沒經曆過。但我懂一件事。前輩,您問了兩千年‘她愛不愛你’,可您從來沒問過自己——‘我值不值得被愛’?”
歐陽修整個人僵在了原地,憤怒的表情僵死在臉上。
“如果一個人真的愛你,她會讓你背叛師門變小偷?會讓你身敗名裂變過街老鼠?”
“不,她不會。她隻會心疼你的付出,她會想方設法保全你!她讓你偷劍典,說明她看重的是你的資源;她嫁給宗主,說明她看重的是權勢。”
“從頭到尾,她都在清醒地算計,隻有您,在糊塗地沉淪!”
“前輩,您那不叫深情,叫不甘心。您不甘心自己像個傻子一樣被玩弄,您不甘心自己付出的東西打了水漂。”
“所以您寧願騙自己兩千年,騙到連你自己都信了,以為這叫‘癡情’,這樣你心裏才沒那麽難受,對不對?”
這一番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歐陽修兩千年的自我欺騙,將他最醜陋的傷疤血淋淋地揭開。
“不甘心……不甘心嗎?”
歐陽修喃喃自語,眼神開始渙散。
-係統提示:目標情緒轉為“困惑”,防線進一步瓦解
-當前勝率:55%。
李言趁熱打鐵,直接走到他麵前:
“您看,兩千年了,她早就灰飛煙滅或者轉世投胎了,說不定人家現在正摟著新人在月下喝酒,笑話當年有個傻子送了本頂級功法呢。隻有您,還在這兒跟自己過不去!”
“前輩,純淨不是錯,錯的是為了‘不受傷害’,就把自己變得和那些騙子一樣汙濁,或者像現在這樣,把自己埋進土裏等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清醒點吧!宗主!您現在的樣子,蝶衣看了隻會更瞧不起你!”
竹林裏安靜得可怕。風吹過,沙沙作響,像是世界在給這個可憐人送別。
過了很久,歐陽修忽然長笑一聲。
那笑聲,不再溫潤,也不再苦澀,而是透著一種重獲新生般的猖狂與釋然!那股壓抑了兩千年的邪火和執念,伴隨著笑聲,轟然炸裂!
“好!罵得好!痛快!真是痛快!”
歐陽修站起身,他周身的光芒不再黯淡,而是化作了如烈日般的璀璨。他從懷裏掏出兩卷竹簡,重重拍在石桌上,震得酒壺都倒了。
“老夫等了兩千年,本以為等的是一個道歉,或者是她的悔恨。現在才發現,老夫等的是你這一頓臭罵!小子,你說得對,老夫以前就是個腦殘!”
他看著李言,眼神中滿是前所未有的讚許:
“拿著!這是完整版的《詩劍訣》。上卷為真,下卷為續。本來想考你兩次,但現在老夫看開了,這種破地方,老夫一秒鍾都不想待了。索性,全部給你!”
-獲得《詩劍訣·完整版》,可在戰鬥中同步運用劍氣與詩韻,影響對手情緒
兩股龐大的力量瞬間湧入李言的體內,一剛一柔,瞬間打通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種感覺,就像是兩千年的劍意與詩情在體內瘋狂奔湧,直接衝垮了那道頑固的門檻。
哢嚓!
-當前修為:煉氣六層
-當前七印進度:1/7(無淨印尚未獲得)
歐陽修的身影開始像煙霧般消散,他看著李言,眼神中滿是釋然:
“小子,記住你今天說的話。純淨不是過錯,錯的是跟自己過不去。老夫去也,下輩子,老夫定要當個海王,再也不碰純情這種東西了!”
“前輩!”李言喊道,“蝶衣她……後來後悔嗎?”
歐陽修愣了一下,隨即背對著李言揮了揮手,身影在月光中一點點瓦解,姿態瀟灑至極:
“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金光散盡,竹林消融。
李言手裏緊緊握著那兩卷泛黃的竹簡,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他抬頭看了看消失的月亮,低聲吐槽了一句:
“果然,不當舔狗,真的會變強。”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紮進了更深處的濃霧之中,迎接下一個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