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個年三十,老人家怎麽還出攤呢?”周錦問。

想來是問到了攤主的痛處,隻見攤主的神色低迷下來:“有兩個兒子的,都在十年前的戰亂中被殺害了。如今就隻剩下我和老婆子兩人相依為命。”

大過年的勾起攤主的傷心事,周錦有些過意不去,麵露難色道起歉來:“對不起啊大伯,說道你傷心處了。”

攤主雖然唉聲歎氣,不過事情畢竟已經過去多年,他和老伴兒仍舊要好好地活下去的,便轉悲為喜道:“嗨,都過去這麽多年了,如今也習慣了。其實今兒老婆子叫別出攤的,我想著上午半天也沒事,就當活動筋骨了。”

正說著,有個老婦人走了過來,見攤主熱情地迎了上去,想來就是他口中的老婆子了。

“我見正午已經過了,來收攤。”老婦人說。

攤主擺擺手,看向周錦的方向笑道:“不急,這二位客官正吃著呢。”

老婦人忙跟著攤主的視線看過來,雙手一拍:“哎呦我這老太婆眼神愈發差了,這還有客人呢,你們慢慢吃。”

其實周錦已經吃的差不多了,剛才隻是和攤主聊的投機,就多說了幾句話。如今大家都趕著回家過年,周錦也不想耽擱老人家收攤。

於是回道:“不妨事,我已經吃好了,你們收吧。”

說著和宇文潯一起站了起來準備離開。

哪知老婦人叫住了他們,想來攤主還沒有告知老婦人兩人的身份,隻見老婦人喊了聲“客官”,便蹣跚著走過來:“蒸籠裏還剩兩塊蒸糕,就當是有緣,贈予兩位客官了。”

“這不好吧。”

周錦欲推辭,可是老婦人死活要周錦收著。見此,攤主向宇文潯招了招手:“後主恕罪,老婆子定是見夫人麵善,一時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兩個孩子死的時候就是夫人這般年紀。所以一時唐突了……”

攤主的話還沒有講完,但是宇文潯迅速明白了攤主的意思,忙轉身接過蒸糕,笑道:“如此就多謝您美意了。”

周錦對宇文潯的三百六度大轉彎的態度不明就裏,不準隨意收取民眾的財物不是他自己欽定的嗎?怎麽這會子……?

走出幾步之後,周錦忍不住問道:“你不是說不能拿民眾的東西的嘛?”

宇文潯笑笑,握住周錦的手說:“你就成全了那老婦人的思子之情吧。”

原來如此,周錦不自覺地回頭看向小攤,頭頂的油布已經被收了起來,兩人正在慢慢地收拾桌椅板凳。雖然行動有些遲緩,但是場麵溫馨,令人動容。

雖然年老喪子,但是夫妻白頭偕老,如此和睦也算是一件幸事了。

念及此,周錦反過來握緊宇文潯的手,宇文潯一驚,反問道:“怎麽了?”

周錦搖搖頭:“沒事。”

宇文潯笑了笑,複又握住周錦的手,向前方走去。

街道上的人是越來越少了,兩邊的商鋪基本都已經關了門。隻剩一些售賣瓜子板栗的小攤販。

宇文潯知道周錦喜歡吃板栗,攤主也熱情,就將剩下的板栗一起賣給了他們。

“也不稱了,您就給三文錢吧。”攤主小哥用油紙包好後說。

宇文潯知道小哥是等著回家團圓,不僅沒有壓價,反而給出了五個銅板,道:“怕還是我賺了。”

小哥接到五個銅板,殷切地祝福道:“祝兩位新春如意,百年好合。”

所以,兩人的夫夫狀態如此顯眼嗎?

周錦羞澀的低下了頭。

也是,宇文潯一路牽著周錦,稍微有點心思的都能看得出來。更何況大家都知道南晉後主與他的男夫人伉儷情深,所以有人效仿他們也不足為奇。

再往前走就什麽也看不見了,周錦便悻悻地說:“出來也挺長時間了,我們回去吧。”

“好。”宇文潯點頭。

雖然轉了身,但他看得出來周錦仍然心情低落。畢竟大過年的一點像樣的飾品都沒有買到。

他知道周錦喜歡窗花,燈籠,可是今天太晚了,店鋪都已經關了門。他總不好去砸別人家的門吧。

所以回去的路上他都沒有再說話。

眼見就要回到軍營了,宇文潯卻勒馬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主上,不是回軍營嗎?這是去哪裏?”周錦疑惑地問。

“以後沒人的時候,叫我名字好嘛。”宇文潯說。

“哦”,周錦點點頭。但是宇文潯明顯有點顧左右而言他,所以愈發激起了周錦的好奇心:“所以宇文潯,你要帶我去哪裏?”

單叫一個“潯”字不好嗎?宇文潯一陣尷尬,便沒有回答。一直到一片長滿鮮花的山穀才放周錦下來。

看到這麽美麗的花朵,周錦早已經忘了剛才的問題,兀得就衝進了花海裏。

自打去了北涼,前後也有小半年沒看到這麽多花了。

為了叫周錦開心,宇文潯也是拚了。

這花是他吩咐沉逸和阿絲麗照看的。栽培過程極為不易。雖然南陵相對暖和,但那也隻是相對,如今畢竟是寒冬臘月的季節,滿山遍野開滿花是不切實際的。

好在沉逸懂得栽培之術,阿絲麗又懂藥理,硬是開出來漫山遍野的花朵。

暢遊在花海裏,周錦開心極了,很快他就看不到宇文潯的身影了。

就在這時,一雙手緊緊地從背後遮住了周錦的眼睛。

周錦一驚,但很快就從手感中覺察出這雙手是宇文潯的。便安下心來:“潯,你這是做什麽?”

“噓。”宇文潯示意周錦不要說話,他也不再多說,隻是慢慢地推著周錦往他要去的方向走。

“要去哪兒啊?”周錦有些茫然,但又有些喜悅地問。

“到了。”說著,宇文潯數起了一二三,等他數到三的時候,他放開了雙手。

周錦睜眼,激動地似要哭了出來。隻見眼前的坡地上,用鮮花擺成了“宇文潯永遠守護周錦”九個大字。

此刻夕陽西下,這九個大字罩上一層氤氳的光輝,更顯得這句話深刻,莊嚴。

宇文潯從後麵抱住周錦,低語道:“跟著我讓你受苦了。相信我,我已經會還你一個太平盛世,愛你一生,護你一生。”

宇文潯不說這些還好,一說這些,周錦當即就忍不住了,淚水咕嚕咕嚕就流了出來,甚至滴在了宇文潯的手背上。

“傻瓜,大過年的怎麽還哭了。”宇文潯故意取笑道。

周錦拍了一下宇文潯的手背,又氣又笑道:“還不是因為你弄的。”

宇文潯抱著周錦,抱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陽西下,夜色見深。

遠處,星星點點地亮起了煙花,絢爛無比。

周錦所想,便就是如此死去也無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