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章中,我曾討論了馬克思異化勞動理論的“aporia”問題。其中提到馬克思《第一手稿》的缺陷在於孤立人的主客關係,缺少社會關係的視角。那麽,馬克思究竟是在何時,通過怎樣的契機來完成從“孤立人的異化勞動”到“人與人的社會關係”的過渡呢?在上一章中我已作過預設,他很可能是在《穆勒評注》中完成的。
翻開《穆勒評注》,我們會驚訝地發現,盡管在其中已經存在著非常成熟的有關私人所有的社會關係方麵的論述,但是,這一社會關係究竟是如何從個體孤立的勞動過程中演變而來的?換言之,社會是如何從個人轉變而來的?令人深感意外的是,馬克思對此沒有作出說明,他似乎省略了這一程序,直接從兩個私有者之間的交換關係,即交往異化開始討論了。也就是說,他在沒有做任何過渡的情況下,就一下子從社會關係視角開始論述了。這裏顯然缺少對孤立人如何轉變為社會關係的存在這一過渡環節的闡釋。
對這一問題,據筆者所知,目前還沒有誰作出過成型的解釋。廣鬆涉和望月清司雖然預測過馬克思在《第一手稿》之後需要進行一次視角轉變,但都沒有依據《巴黎手稿》給出相應的解釋。廣鬆涉認為,馬克思在整個《巴黎手稿》時期都還囿於孤立人的主客關係邏輯框架之中,隻有到了《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和《德意誌意識形態》才出現了所謂的“物象化論”。望月清司雖然發現了《穆勒評注》中已經出現了交往異化這樣的社會關係視角,但是他並沒有對馬克思是如何從孤立人的視角轉變為社會關係的視角給出合理的說明,而是直接就從《穆勒評注》的交往異化出發了。對於已經關注到社會關係視角重要性的兩位學者而言,這不得不說是一個不小的遺憾。
那麽,如何對這一轉變作出解釋呢?按照我們前麵幾章的分析,馬克思應該是在《第一手稿》之後進行這一視角轉變的,否則就不符合他在《巴黎手稿》中思想發展的內在邏輯。如果《第一手稿》之後的文本的確是《穆勒評注》,那麽我們就必須首先從《穆勒評注》中尋找答案,從它的字裏行間中抽取、整理和補齊馬克思所缺失的這一過渡環節。按照這一思路去尋找的結果,竟然在《穆勒評注》中發現了黑格爾的影子,特別是黑格爾耶拿《精神哲學》草稿和《精神現象學》中的“精神哲學”的影子,馬克思關於勞動、貨幣、價值的邏輯跟黑格爾的《精神哲學》有很多相似性。盡管當時馬克思不可能閱讀到耶拿《精神哲學》草稿,但毫無疑問,他正在研讀《精神現象學》。從這一發現出發,我想提出一個大膽的假設:馬克思關於孤立人向社會關係的過渡邏輯來源於黑格爾,他在批判地吸收《精神現象學》中從個人到社會演進邏輯的基礎上,將黑格爾的邏輯轉化為自己的邏輯,從而在《穆勒評注》時期完成了向社會關係視角轉變的任務。
為證明這一假設,從本章開始,我想先從《精神現象學》和耶拿《精神哲學》草稿入手,分析一下黑格爾的從個人到社會的轉變邏輯,然後再在此基礎上,說明馬克思的從個人到社會的演進邏輯及其他們兩人的異同,故論述分為以下三部分:
(1)《精神現象學》中從個人到社會的演進邏輯;
(2)耶拿《精神哲學》草稿中從個體到整體的演進邏輯;
(3)《穆勒評注》中的新視野。
本章屬於“(1)《精神現象學》中從個人到社會的演進邏輯”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