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市民社會概念是馬克思思想形成的關鍵,但是處於法哲學批判時期的馬克思所關注的卻是黑格爾的國家哲學。《黑格爾法哲學批判》手稿其實就是馬克思與黑格爾的國家哲學惡戰苦鬥的結果。
馬克思對黑格爾法哲學的批判,主要采取了以下兩個視角:第一,是青年黑格爾派的自由主義。《法哲學原理》“序言”中有一句名言:“凡是合乎理性的東西都是現實的;凡是現實的東西都是合乎理性的。”[55]這句話的前半句是在說理性的東西都要現實化,因此包含了要將現實合理化和變革現實的批判精神;而後半句則是在強調現實存在的合理性,因此包含了將現實存在合理化,即肯定現實的保守態度。青年黑格爾派是站在前者立場上的,即以理念為標準對現實進行批判。特別是在國家問題和宗教問題上,青年黑格爾派的代表人物之一盧格就曾對國家理念和國家現實作了區分,並以國家理念為準繩嚴厲地批判了現實中的普魯士國家。從1843年春夏馬克思致盧格的幾封信來看,馬克思受盧格的影響很大,他也是借助於黑格爾關於國家的自由理念以及由此發展起來的民主主義來批判現實的。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的批判方式帶有青年黑格爾派共同的自由主義和激進民主主義色彩。
第二,是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從馬克思1843年9月致盧格的信來看,他又與大多數青年黑格爾派成員不同,擁有了一個新視角,即“從現存的現實特有的形式中引申出作為它的應有和它的最終目的的真正現實”[56]。這一視角就是從現實出發再到國家理念的思路,這顯然是一種帶有費爾巴哈色彩的方法論路徑。
在廣義上,費爾巴哈也屬於青年黑格爾派,但是,他與其他青年黑格爾派成員不同,他的特點在於現實的人本主義。費爾巴哈在1841年發表的《基督教的本質》一書中指出,所謂上帝是以理性、意誌和愛為賓語的最高存在。但是,理性、意誌和愛等上帝的本質屬性實際上是人的類本質,因此所謂上帝隻不過是人的類本質的異化。因此,必須顛倒基督教中的人與上帝的關係,將上帝看成是人的異化物。這裏包含了啟蒙以來高揚人的本質的傳統,屬於現實的人本主義。
注:此圖轉引自《法的哲學》(日文版),世界的名著44《黑格爾》,中央公論社1995年版,第565頁。轉引時略有修改。
從這一角度出發,費爾巴哈還對黑格爾的哲學進行了批判。他認為,在黑格爾那裏,“思維是主語,存在是賓語”,現實的曆史運動是純粹思維的運動,即是思維的自我外化、自我分裂和異化,然後揚棄分裂和異化而回歸思維自身。因此,這與基督教中的神人關係沒什麽兩樣,完全是一種“主語和賓語的顛倒”(die Umkehrung von Subjekt und Pr?dikat)。而“思維和存在的真正關係應該是這樣的:存在是主語,思維是賓語”[57],因此“隻要將思辨哲學顛倒過來,就能得到毫無掩飾的、純粹的、顯明的真理”[58]。這顯然是一種唯物主義的立場。
盡管當時馬克思也曾對費爾巴哈透露過不滿,說“他強調自然過多而強調政治太少”[59],但在麵對黑格爾《法哲學原理》這塊難啃的骨頭時,他還是繼承了費爾巴哈的方法,從“主語和賓語的顛倒”角度對黑格爾的國家哲學進行了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