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完消息,餘歡喜拿著手機,不錯眼地等了一分鍾。

莊繼昌沒回複。

她臉頰發燙,定定神,一看時間夜已深,深呼吸兩次,幹脆放下手機去衝涼。

十分鍾後,餘歡喜揉搓著幹發毛巾,撩起潮濕劉海,第一時間看手機。

該死。

莊繼昌依然沒有回複。

“……”

期待,是一種自我虐待的惡性循環。

喪氣扔掉毛巾,餘歡喜仰麵癱倒**,扯過被角一翻身,將自己裹在裏頭。

月光澄澈。

清冷得如同一麵鏡子,透過紗簾照進來,明晃晃拍著她的眼。

像一抹寡言的隱喻。

餘歡喜繃緊腳尖,夾住簾子,腰腹運力朝前一帶,窗簾遮住皎潔月色,昏暗籠罩。

算了。

搞錢要緊!

-

同一片月色,同一時刻。

小區對麵車行,一輛黑色卡宴停在門口,熄火駐車,隱私玻璃恰好掩飾人影。

車內,莊繼昌垂眸看著屏幕。

【戒過毒嗎?怎麽忍住不找我?】

“……”

又皮又反骨。

她總是不按常理出牌。

他玩味勾起嘴角,低頭忍笑。

半小時前。

莊繼昌下樓買煙,誰知一腳油一把方向,竟不知不覺開到她家樓下。

收到消息,一想到那雙清亮如墨的眼眸,他忽然猶豫了。

餘歡喜明天有團。

莊繼昌下車。

路邊抽完一支和天下,又仰頭欣賞了五分鍾曼妙月光,然後開車走人。

男人最大的魅力就是女人的想象力。

-

餘歡喜團期很滿。

黑話叫“套團”,剛下團立馬無縫上團。

博物館專線,第一站秦曆博,現有170餘萬件藏品,18件國寶級文物,常年爆滿。

門票是小劉熬了幾個大夜搶的。

參觀人數爆表。

一走進第一展廳,像極了早高峰地鐵,空氣急劇壓縮,一種時刻崩壞感。

接踵摩肩,汗流浹背。

團裏一個戴金鏈子大哥笑稱,“每個展品櫃都沾滿了螞蟥。”

一聽要發帖避雷,餘歡喜解釋,“上世紀九十年代建成的,當時預設人流量最多3000人,哪知現在每天接待1萬2。”

人多,一熱就容易煩躁。

照既定講解詞,簡直像AI。

餘歡喜決定,臨時調整講解策略,以獵奇小故事為主,串起具體某件文物。

比如哪件文物當時被盜過,哪些被國博借走一去不還,當年文物在館內討論如何陳列,還有文創又為什麽選了特定的幾件。

三個小時講解,毫無磕絆。

“中國的曆史是中國的曆史,秦省的曆史是統一中國的曆史。”

走出展館。

餘歡喜突然發現,學曆史和做導遊,簡直是最完美契合。

一種博大的共情體驗。

從剛過去的一秒,穿越到億萬年前,渺遠悲憫,在人生的每個瞬間,與己共振。

-

跟著是個精品小團。

五個日本人加一個翻譯和全陪,東西線三日遊。

酒店,餘歡喜替客人辦入住,剛發完房卡,一回頭,全陪男導遊笑得猥瑣。

一看入住單。

驚掉下巴。

所有人都在sex那欄填了“yes”。

“……”

“sex幾個意思,餘導,不用我再說了吧……”全陪耐人尋味一笑。

眼風上下打量餘歡喜。

實際那一欄叫Gender,需要填性別,Male或Female。

全陪摸下巴,“懂得都懂,幹不幹。”

“……”

餘歡喜聽出況味,冷臉盯著他,平靜道:“你再說一遍。”

“我沒那個意思。”全陪變臉訕笑。

“你業績不好是屁眼兜不住屎了嗎?”

“哎!你怎麽說話呢!”

“許你想還不許我說!”

倆人一通爭吵。

結果後續全陪導遊全程擺爛,整個一拖油瓶。

尤其看實景表演,全陪和客人一起吐槽,餘歡喜恨不得扇死他。

想想五星好評,惡心得睡不著。

-

再後來又是一個五天四晚的大長線。

團費不貴,有四個購物店。

全團一共二十五個人,全是女生,是一家專賣塑形內衣的微商品牌團建。

紅色旅遊,精神洗禮。

一接站先麵對麵建群,看著一個個標準女強人的頭像,餘歡喜隻覺眼前一黑。

西裝形象照,五顏六色,扶肘、摸下巴、抱臂,拍照動作辨識度極高。

她們互相全稱呼“X總”。

每天一上車,餘歡喜最多隻有五分鍾時間,講解當日行程安排。

別的壓根不用她開口。

一旦在路上,話筒基本摸不著,牢牢把控在客人手裏,聲情並茂分享心得。

起手套路——“潘X拉的家人們,今天你們過的開心嗎?”

然後一堆人喊開心。

剩下全是捧哏,各種尖叫掌聲。

講故事,講願景,講三胎寶媽逆襲成功創業,講原配靠自己打拚讓老公後悔。

餘歡喜每天都像看豎屏短劇。

又像進了洪量直播間,慷慨激昂。

幾天行程下來,一幫人不僅一點沒購物,反倒讓餘歡喜買了三件胸罩。

唯一倍感欣慰是評價。

微商姐姐們非常懂套路,人人給到平均200字以上的誇誇小作文,五星好評。

果然“客戶至上”。

-

連續套團。

餘歡喜感覺自己像長征,見招拆招,生產隊的驢都沒有這麽忙。

然而按天計費,數著團曆滿滿當當,頓時迸發使不完的勁兒。

吃過苦,雖然沒嚐過甜,但並不妨礙她想賺錢。

隻有掙錢,才讓她有安全感和快樂。

莊繼昌不回消息,沒關係。

錢,可以治愈一切矯情。

-

轉眼五月下旬。

餘歡喜第一次出全陪,二十人小團。

杭州四晚五天,高品質純玩團,全程五星級酒店,非“準五”玩文字的那種。

倒數第二天,靈隱寺暴雨。

越下越大,所有人淋成落湯雞,殿前台階傾盆如瀑,香火卻不絕。

地陪導遊悠哉表示,雨天祈福更虔誠,她指著水流,“心願水到渠成。”

於是。

剛還罵罵咧咧的客人,一秒變臉。

下雨如下財,風雨貴人來。

餘歡喜也許了個願,迎著大雨拍了張照,還請了一串十八子手鏈。

晚上,客人堅持夜遊西湖。

十點半送客人回酒店,希爾頓嘉悅裏,離西湖步行十分鍾。

怕著涼,還是提前讓預備了薑湯,就算亡羊補牢吧。

餘歡喜拎著電壺,地陪敲門,一杯杯挨個送到客人手裏,再三叮囑後,她才離開。

全陪到底省心,就是住的差點。

公司安排的司陪房,遠在十公裏外,快捷酒店像青旅,睡上下鋪。

-

從客房下來,餘歡喜提著熱水壺,還給大堂經理。

她一邊單手脫馬甲朝外走,一邊在群裏打字,囑咐客人早點休息。

酒店大堂門口。

“小黃牛!”姚東風眼尖,一眼認出她。

餘歡喜正一心二用壓根沒留意。

姚東風大吼。

“我靠!”

餘歡喜直蹙眉,抬頭見是他,先一樂。

緊接著,視線掃到他身後。

莊繼昌閉著眼,戴個細黑框眼鏡,肩膀鬆弛,腳下虛浮,任由姚東風攙著。

套團沒停。

算起來,和莊繼昌有大半個月沒見了。

餘歡喜下巴一抬,示意他怎麽回事。

“來開會,昌哥有應酬,喝多了。”

非工作場合。

姚東風自作主張,在她麵前稱呼“昌哥”而非“莊總”。

“……”

餘歡喜緩緩點頭。

尬聊,想走。

“你哪兒去?”

感覺到某人胳膊肘微微一拐,姚東風識趣,泰然自若追問。

“回司陪房唄……西湖夜遊才安頓好。”

“哦……”輪到姚東風點頭。

“……”

沉默再次殺死聊天。

無話。

累得眼袋快掉下來了,餘歡喜抬腳要走。

這時。

某人胳膊肘又隱秘一動。

“歡喜!”姚東風叫住她。

“我口渴,我去買包煙,麻煩你把莊總送上去唄。”

怕她拒絕。

現下稱呼“莊總”表明是在工作。

姚東風從褲兜摸出一張房卡,塞在她馬甲口袋裏,“26018。”

右半邊馬甲還掛在肩膀。

餘歡喜揚起房卡,“我這算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