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廂門打開,蔡青時搶先衝出電梯,捏著手機,回身朝空裏猛一點,“別後悔!”

說完,頭也不回刷卡進門。

“……”

餘歡喜摁著開門按鈕,提眸覷莊繼昌。

他臉若冰霜,仿佛沒聽見蔡青時說話,更像毫不在意。

右手趁勁把著平板和手機,左手背身微握拳,待聽到地彈門哢嗒一聲,莊繼昌才左右輕理西裝衣襟,提步要走。

趁他轉身,餘歡喜探手朝他後腰一戳,莊繼昌腳下一頓,似是猶豫。

倏地。

他反手捉住她指尖,向前一帶,用力攥了一下,然後立刻鬆開。

指端溫度傳遞。

餘歡喜劉海擦過他肩背,強勁緊實,她再次嗅到清淺的木質香。

好聞的蠱惑人心。

在她瞧不見的視線盲區,他嘴角噙著一絲笑,步子雲淡風輕。

下一秒。

走廊響起莊繼昌皮鞋悶脆的馬蹄音。

-

七樓會議室不大,不到二十平方,日常開小會擠一擠勉強夠用。

當中一張長條形會議桌。

莊繼昌推門,所有人起立,蔡青時讓出C位坐在左邊,餘歡喜卡點緊隨其後。

這間會議室她來過。

上回開完會,就和蔡青時去香港出差。

環視一圈,仍舊是主位對麵的一張椅子空著,和莊繼昌遙遙相對。

“……”

“坐吧。”莊繼昌抬眼,目光不經意掃過餘歡喜,示意眾人落座。

她這才反應過來,大家都還規矩站著。

-

投影儀打出一束藍光,部門業務複盤會正式開始。

頭回參會,餘歡喜疏於準備,點開手機備忘錄,聽各部門同事挨次匯報工作。

與OKR複盤會強調對齊認知不同,業務會以效率為第一目標。

莊繼昌很少說話,偶爾針對具體數據提問,每次一兩句,最多不超過十個字。

投入工作狀態的他,餘歡喜初次領教,和上次總經理室的莊繼昌,截然不同。

他更關注問題解決到哪一步,而不是問題本身有多複雜。

-

很快。

會議進入尾聲總結。

莊繼昌忽然放下簽字筆,“即日起,餘歡喜升職為導遊部主管。”

“……”

導遊部主管。

所有人瞠目結舌。

一片嘩然。

大家相互交換眼神,緊接著,數道各異目光,不加掩飾地投向餘歡喜。

她像一塊無人問津的貧瘠山丘。

一張繁花編織的巨網將她牢牢捆住。

餘歡喜一怔。

特意叫她來是為了說這些。

他是早就想好,還是興之所至。

半個月前她如“雞肋”被拋棄,一趟北線,居然莫名其妙成了“導遊部主管”。

驟然開啟的嶄新副本。

討論聲淹沒一切。

“這……不尋常違規……”李音一句話提醒眾人,幽幽道,“她試用期還沒過呢。”

這時。

蔡青時一反常態,打個響指,“Mary,通知Jeff盡快安排轉正麵談。”

說罷,她偏頭看向莊繼昌,不懷好意勾唇,隱有火上澆油之意。

上位者不二法門。

領導真正器重和賞識的人,從不輕易公開表態,都是暗中保護,生怕給對方樹敵。

當槍使,才會當眾抬舉,隔山打牛。

浸**職場多年,她懂的,莊繼昌隻會比她更得心應手。

吩咐完。

蔡青時看向餘歡喜,眉頭微挑,話裏有話道:“苦盡甘來,餘導。”

徐榮見微知著,緊跟風向,“恭喜!”

“恭喜恭喜。”

“……”

其他人忿忿不平,訕訕發笑,礙於大老板麵子,不得不違心朝餘歡喜道賀。

少部分人,例如李音與張黃和,默默低頭,緊咬後槽牙,一言不發。

提拔隻是開始,破格才是上岸。

-

宣布完決定,結束會議,莊繼昌不作停留,拉門就走。

嚴我斯守在敞間把頭,見他款款而來,殷勤迎上,“莊總,跟您匯報一下,在我的協調下,IT部已經更新完畢。”

他引莊繼昌參觀。

門廳綠植牆下,超大LED屏幕,赫然滾動顯示著導遊好評動態。

其他人好奇,一聽說門口變動,紛紛湊上前瞧熱鬧,再次目瞪口呆。

社死榜。

一周內好評率百分比,按由高到低排序,附帶導遊標準證件照,及行業年資。

所有人麵麵相覷。

後知後覺會上強調的一個詞:洗牌。

“重新內部培訓,考核合格才能帶團,即日起分步驟開始。”

“專職導遊,保底薪資,係數導服。”

“……”

大破才能大立。

-

小劉洗手間出來,見門廳喧鬧,瞄了一眼,回到座位問張黃和,“導遊部主管?”

他今天值班,沒參會,聽見大家都在八卦。

張黃和手撐桌麵發愣,沒留意提問。

見狀,小劉探頭掃一圈,問李音,“客情主管,你說呢,什麽個意思?”

李音淡淡一笑,盡量顯得輕鬆愉悅,暗諷道,“985,你學白上了?”

她在客情主管崗苦熬四年。

餘歡喜本來都是收拾包袱滾蛋的人了,莊繼昌一來,哪知道竟逆風翻盤了。

說出來誰信啊。

顯得她所謂的隱忍籌謀格外可笑。

事實再次證明,蔡青時不可靠,梁乃聞不可靠,至於莊繼昌……

李音出神。

-

忽然,走廊有人高聲議論,後勤部下來三個人,拎著盤尺來測量工位。

小劉一打聽更詫異,“還要坐班?”

“嗯,專職導遊。”張黃和摸著打火機。

“好評又是什麽意思?”

“客人體驗感好不好,以後全在點評體現,如果導遊有中差評,客服就要電話致歉,必要時會給予補償。”

“……”

“然後每周例會分析每條中差評的來龍去脈,針對性改善。”

張黃和一一解釋。

“我丟……”小劉不由伸長脖子,望向將來導遊坐班的區域,抿嘴憂心忡忡。

這麽一改,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走。

“也不一定是壞事。”

張黃和同步打字,聊天框顯示鄧桃李。

【坐班可學的東西更多,有保底旱澇保收,不也挺好的。】

小鄧沒資格參會,張黃和第一時間傳達指示,因怕她鬧,刻意沒提餘歡喜升職。

福禍相依,他是一貫求穩的人。

導遊部主管,扛雷還是集火,一切尚不好說。

張黃和鍵盤切到鎖屏,叫小劉去抽煙。

煙圈嫋嫋。

餘歡喜從前掛在嘴邊的一句話,莫名闖進他腦海。

她說。

這世界的規則從來沒變過,如果你不坐在餐桌旁,就會出現在菜單裏。

張黃和突然打個冷顫。

她這是……要上桌了。

-

這一夜注定難眠。

餘歡喜坐起,虛虛枕著床頭,翻看明天上團的行程單。

乍然雞犬升天,好不好暫時還沒品出來,但壓力陡然來襲。

新產品。

一個博物館專線團,兩天半定製特色遊,據說是呂宮他們產品研發的內測版。

景點是熟悉的,就是擔心客戶素質。

誰讓現在開始追求五星好評了。

餘歡喜直覺像一個坑。

-

枕畔。

莊繼昌身上的味道殘存,似有若無,浮想聯翩。

是交換還是提攜。

她想上團,他同意了,他沒食言,甚至還給她轉正升職。

她害怕被看穿,又渴望被讀懂。

餘歡喜覺得,自己心裏像住著一個法庭,默默地給人判刑。

她躺在莊繼昌睡過的枕頭上。

給他發消息。

【戒過毒嗎?怎麽忍住不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