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8

風見裕也覺得, 現在的問題可能有點大。

他今年二十六歲,以優異的成績從警察學校畢業,並以職業組的身份直接進入了警視廳公安部就職,年紀輕輕就參與了臥底計劃, 成為臥底的直屬對接人, 可謂前途無量、未來一片光輝。

身為優等生的風見裕也, 猶記自己上一次犯錯誤,被渾身散發著威壓的父母按在餐桌邊訓斥, 還是十多年前的事。但他今天……又一次體味到了這種悚然感。

剛剛那位輕鬆把他撂倒的青年重新換了一身日常著裝, 頭發打理的一絲不苟, 此時正交疊著雙腿,端著一份報紙坐在他正對麵的位置。

風見裕也很清楚, 這個麵容冷峻的青年,穿得是降穀先生的衣服。因為這套衣服是他之前親自為降穀先生挑選的;他還特別清楚,這位先生剛才把他壓製在地板上時穿得那身睡衣, 也是降穀先生的, 原因同上。

認識降穀先生這麽多年,從未發現對方有任何感情生活的風見裕也隱約覺得, 自己可能參破了些不該知道的東西……

紙張互相拍擊的聲音從餐桌的對麵傳來, 那名俊逸的黑發青年正在垂著眼睫, 仔細地著報紙的內容, 完全沒有要理會他的樣子,周身散發的無形威壓卻叫風見裕也幾乎喘不上氣來。

握著竹筷的手隱約有些發顫, 風見裕也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生怕自己下一秒就會被滅口。

公安部門從來沒有任何的明文規定強製要求警員不許存在感情生活。

警察這門職業有多受人崇敬, 尋找另一半就會呈出兩極化變得有多困難。警視廳的光棍一年比一年多, 隨便來個女警員都能讓那些家夥們如狼似虎地興奮上好長一陣子。

倒不如說……不愧是降穀先生?

無論做什麽都會先拔頭籌, 連同找對象這種無比艱辛的事請也是如此?

而且,以風見的觀察能力來看,眼前這個男人絕對不是什麽平平無奇的人物。他的格鬥技巧非比尋常,精英式的冷漠氣質渾然天成,單是漫不經心瞥來的一個眼神都會叫他驚駭到戰栗……

真擔心降穀先生會吃虧。風見裕也心想。

降穀先生是在他們差點打起來的時候趕回來的,手裏還拎著兩兜子蔬菜,看起來是剛去過附近的超市。雖然誤會很快就說清了,這位姓“今泉”的先生也很有涵養地同他致歉,降穀先生現在正在廚房裏準備早餐,隻徒留他們二人坐在餐桌前。

之前今泉先生還提出了要去廚房幫助他,不過降穀先生的臉色很快就變了,最終隻能幹笑著把他按回了餐桌前,逃跑一般進了廚房。

仿佛今泉先生走進去,廚房就會爆炸似的。

“那個,今泉先生。”風見覺得,或許自己應該找點話題緩和一下氣氛。

“嗯?”對方放下報紙,用著勉強算是平和的眼神看著他。

“您和安室先生認識多久了呢?”暫時不確定對方知不知道降穀先生的真名,風見隻好先稱呼降穀先生的假名。

“快十年了吧。”今泉昇回答。

“十、十年……!”風見瞠目結舌。

那豈不是降穀先生還在念高中的時候,兩個人就已經認識了?

“嗯。”那名青年的表情依舊平淡。

“對了,風見先生……”

“啊,是!”風見下意識地正襟危坐。

“既然你問了我一個問題,我也誠摯地做過回應了。那接下來就請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吧。”

“好的,今泉先生,您要問什麽問題?”

“你為什麽會有零家裏的鑰匙?”

“……”

風見裕也默默地閉上眼睛。

****

今泉前輩抱著雙臂冷眼看著風見裕也。

而風見像是在懺悔一般弓著背部,低垂著頭,仿佛下一秒就會鑽到桌子底下。

當降穀零端著三份精致的早餐從廚房走出的時候,看見就是這副畫麵。

忽略周遭的家具,這場景簡直像是今泉前輩在審訊什麽罪惡滔天的犯人。但他差不多能猜到這兩個人趁著他不在的時候,究竟都談了些什麽了。

於是他忍著笑意,把早餐逐一擺在每個人身前,輕輕落座。開口便說道:“前輩,剛才沒來得及詳細介紹。風見是我的直屬聯絡人,平時工作太忙顧不上的時候,風見偶爾會送一些東西到我的公寓裏來。”

“風見,這位是今泉昇,搜查一課強行犯第三係的管理官,我的戀人。”

風見裕也頓時瞪大了眼睛。

“我聽說過!”這次他的目光之中充滿了熱切,“今泉先生,我們是同期!雖然不在一個學校受訓,但我聽說過許多關於您的事跡,當年多個警校聯合舉辦的技能比賽也都是您獲得了首位!雖然沒打上照麵,但我們還在同一賽場競技過!”

今泉昇隻輕輕點點頭,“那是挺巧的。”

過幾天之後,還會有更巧的事情呢,他暗忖。

“先吃早餐吧。”降穀零坐在二人中間,笑容和煦,“有什麽事,我們吃完飯再談。”

那雙看似溫和的灰藍眼眸輕輕看向風見,風見下意識地一顫,隨即瑟瑟發抖地拿起餐筷。

“我、我開動了。”他覺得,到底怎麽活著從這間公寓走出去,才是他現階段最需要思考的問題。

…………

折騰了整整一個小時,今泉昇和降穀零站在玄關口,一同送走了風見裕也。

對方活像是從人販子據點死裏逃生一般,鞠個躬和二人道別之後,一溜煙地跑走了。

等風見的身影徹底從視線中消失時,今泉昇才側頭望向身邊的青年。

“風見的口風緊嗎?”

“據我所知,隻要交代得清楚明白,風見那邊是不會出岔子的。”降穀零回答。

他的眼中很快流露出笑意,像是在憋著笑:“何況前輩你剛才的樣子那麽有震懾力,風見估計是不會多說的。”

今泉昇看了看時間,現在是上午九點。

今天其實個工作日,照理來說他該一大早就去警視廳上班的。不過他昨晚發了高燒,今天已經打過電話請假調休了。

這裏不能待太久,差不多也該回去了。他的眸底一暗。

現在還處於[連通模式]的試用期,現在還能看見川江熏那邊的情況——川江熏還在睡覺,外麵沒什麽大麻煩,工廠由於工作集中在夜間,所以大多數員工通常也是從下午才開始工作。

今泉昇還沒有簽署那個彈窗發送出來的“協定”。

他隻覺得這東西的存在越發令人匪夷所思,他依舊搞不清楚這款APP竟為什麽會出現在他的手機之中。

這東西是否存在自我意識?

昨天關於[連通模式]的詮釋,與其說是那東西在自顧自地跳出打斷文字,不如說是在根據他的所思所想和提問回應著問題……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出現。

隨著開啟的“模式”越來越多,彈窗似乎也變得越來越智能了。

這種感覺令人很不舒

適。

連同那些隨時針對著川江熏的行為進行評價的彈幕也是——仿佛有什麽淩駕於整個世界之上的東西,正在某一處赤/裸/裸地觀測著他。

而他一絲不/掛地落在那些人的眼中,卻無能為力,什麽都做不到。

“我差不多該走了。”今泉昇說。

降穀零還在那個組織之中潛伏,自己在這裏停留得越久,越會對對方造成負擔和困擾。

降穀零沒有挽留他,隻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在他的唇間落下一吻。

他們都是聰明人,孰輕孰重了然於心,一切都不必過多言說。

良久之後,他們氣喘籲籲地分開。

今泉昇抬起蒙著一層水霧的淺灰眼眸,視線輕飄飄地落向前方,啞著嗓子道:“那我走了,以後有機會再見。”

青年什麽都沒說,卻很快又抬手環住他的腰,將頭部輕輕埋在他的肩頭。

今泉昇愣了愣,有什麽東西在那一刻像是從心間拂過,泛起一圈圈的波瀾。

他苦笑了一下,抬手撫在對方柔軟的淺金發之間,隻輕輕地吐露出一個字:

“乖。”

****

川江社長今天起床起得特別早。

當早上十點鍾準時見到了正在驗貨的川江社長時,小林幸佑差點以為自己是撞見鬼了。

“社、社長?”小林幸佑傻了眼。

“嗯。”他看見栗發青年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您、您今天來得好早啊……”小林幹笑了幾聲,心道今天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就在他發現那個眼神冷淡的青年將目光全數注視在他的身上時,他又不禁打了個寒戰,連忙加了句:“早點起好,早睡早起身體好、身體好。”

然而川江社長似乎沒有什麽功夫搭理他,隻是將目光重新落回了身前的這一批貨物之上,神情凝重。

他們身前堆著一大堆紙殼箱,其中一個是開了封的,開口也還敞開著。

小林幸佑朝裏麵瞟了一眼,說道:“這東西看著挺眼熟的……啊!這不是社長咱們第一天見麵的時候一起去送的東西嗎,當時我們還在KTV被那群條子扣下了。”

社長的表情沒什麽變化,隻淡淡地“嗯”了一聲。

另一邊,正坐在自家公寓沙發上的今泉昇麵容肅穆。

他沒想到這麽快就又在工廠裏看見了烏/頭/堿。

這東西除了會使迷走神經興奮,對周遭神經造成損害之外,對心髒也有著極強的刺激性。具體情況包括但不限於使人心律失常、心收縮率減弱、心室纖維顫動……

從經曆了櫻井憲吾死亡的時候,尤其是通過漫畫發現,這一事件隱約和組織存在什麽聯係的時候,今泉昇就在懷疑這件事情了。

至於小田切慧……她的屍檢報告上雖然明晃晃地寫著心髒射血功能突然終止,毒化報告上也壓根沒檢測出什麽有毒物質,或者某種物質超出正常含量範圍……

但今泉昇已經基本確定,那個目前被公安部定義為“CA-4800”的藥品中,一定包含著烏/頭/堿的成分。而這個組織的科研水平似乎達到了出人意料的地步,他們已經找到某種可以掩蓋烏/頭/堿毒性的方法,使之依靠現階段的毒化檢測技術,中都發現不了任何的蛛絲馬跡……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一大堆比上次還要多得多的烏/頭/堿上。

那個組織……看來是想要批量生產了這一藥品了。

——不能再讓這些東西落到他們的

手中了。

今泉昇的目光暗了暗,心中思忖。

握在川江熏手中的手機恰在此時響起了。

他輸送著指令操控著那具遙在數百公裏外的身體,川江熏很快便接了電話。

是庫拉索的聲音。

“今晚八點半,在組織的基地見。”

“好。那我需要準備些什麽?”

“什麽都不需要準備……不。”電話之中的庫拉索似是哼笑了一聲。

“準備一瓶白蘭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