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法可?”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許青麟。

剛才左冷謙推薦許良時,他還有些摸不準情況。

現在許良轉臉就推薦楊法可,他已然明白過來,剛才人家在坑自己兒子!

真當他許青麟沒脾氣?

略作思索,他拱手道:“微臣附議!”

“嗯?”

朝臣們齊齊看向許青麟,不由錯愕。

這對父子唱的哪出,一起推薦楊法可?

尤其是翰林院大學士吳明。

楊法可乃是他堂下一名編史官,什麽時候攀上許家了?

須知他在此之前一直想要跟許良改善關係。

不想他還沒找到門路,下屬反倒先他一步跟許青麟搭上線了!

左冷謙麵色大變,知道許良這是報複他剛才的舉動了。

該死,此子竟如此記仇!

他就要再次出列,卻聽到許良再次開口:“陛下,下官舉薦楊大人的理由有三!”

蕭綽正在思索“楊法可”這名字有些熟悉,聽到許良這麽說,不由目光一亮。

她可是知道的,到目前為止,許良隻給他推薦了一個人,陳慶之!

而陳慶之的能耐,堪稱可以離開長安城的許良!

甘泉郡封王計、削劉懷忠兵權、出使齊國……

遍覽整個大乾,唯有陳慶之能夠完全領會許良的計策精髓,也唯有他才能不折不扣地執行許良計策。

如今許良又給她推薦第二人了,她怎能不高興?

然而一旁的上官婉兒卻不由皺眉。

蕭綽不知道楊法可是誰,她這個隨侍女官可清楚得很!

她不僅知道楊法可,還知道楊法可跟左冷謙的關係。

剛才她見到許良跟父親上官策一樣的頭腦昏沉模樣,正在氣憤昨晚回去見到的一幕,如今見到許良推薦楊法可,她恍然反應過來:許良在坑楊法可!

原因她不清楚,但她相信許良不會無的放矢。

她知道,許良不是吃虧的主,卻也講道理。

旁人不惹他,他一般不會主動挑事。

至於左冷謙……

她輕輕瞥了一眼,心下疑惑,以父親的朝堂智慧,應該不會做這麽蠢的事。

可一想到昨晚上那荒唐的一幕,她又難免懷疑。

然而左冷謙卻急了,趕忙開口:“陛下,楊法可才能不足以勝任新城府尹,微臣不同意許大人的說法。”

“嗯?”蕭綽眯眼。

左冷謙推薦許良,被上官策否了。

許良推薦楊法可,被左冷謙否了。

她覺得這其中定有什麽隱情。

蕭綽揮手,“無妨,且聽許愛卿說說緣由。”

“陛下……”

“嗯?”

左冷謙立馬拱手閉嘴,回頭瞥了一眼因為官職太低,站在門外,聽不到大殿裏麵情況的楊法可,暗暗著急。

大意了,不該這麽著急的!

許良拱手,“微臣舉薦楊大人理由有三:

其一,楊大人乃我大乾大儒顏夫子高徒,又是進士出身,才學過人。

其二,楊大人為人踏實穩重,紮根基層多年,任勞任怨,甘於寂寞。

其三,楊大人不慕名利,不攀附權勢,不貪錢財,到了地方定能造福於民!

有此三點,楊大人實在是往新城為官的不二人選!”

朝臣們聞言,紛紛左右打量。

大乾朝堂上竟有這麽一號人?

等等,顏夫子的弟子!

眾人肅然起敬。

誰都知道,蕭綽、上官婉兒的才學之所以冠絕長安城乃至大乾的女子,正是因為顏夫子教的她們!

蕭綽此時也依稀想起來朝堂上似乎是有這麽個“同門”。

但從她對這位“同門”的不熟悉上來看,其才幹應該一般。

難道他有什麽內秀之處沒有被發現?

“楊大人既是顏夫子弟子,又是晉史出身,學識想來是不差的。

隻是這才幹跟品行……”蕭綽看向許良,意思十分明顯。

舉薦你得舉實例,光說品質不行。

許良當然知道這個道理,拱手道:“陛下,列位大人,實在慚愧,本官之所以知道楊大人,還是因為家父!”

蕭綽、上官婉兒等人的目光又隨之投向許青麟,神色各異。

許青麟還有伯樂之能?

後者頭一次在朝堂上被如此多的目光注視,不由心底一緊。

可想到大兒子那句“看子敬父”,他又生生按下激動,改為雲淡風輕地點頭、拱手。

這一刻,許青麟頭一次感受到自己在人前的形象應該是高深莫測的!

許良眼見老爹神色,頗為意外,連忙點頭,“家父與楊大人相交多年,始終是君子之交。

期間偶有往來,也隻是探討文章、政事,互相學習。

哪怕是家父提及楊大人的才學,可以推薦一番時,也被其斷然拒絕……”

“而讓微臣下定決心推薦楊大人,則是因為發生在微臣身上的一件事。

微臣年已二十,即將加冠。

父親大人欽佩楊大人的才學、品德,覺得可以引為本官加冠之禮的大賓。

但楊大人不慕權勢,不慕名利,更不貪錢財,麵對父親大人的多次邀請,他仍是拒絕!”

“正因如此,本官才下定決心要舉薦楊大人!”

在許良訴說的版本裏,楊法可才德兼備,真是大乾不可多得的賢才!

朝堂上,群臣神色精彩。

一些人看向許青麟,麵帶不屑。

就這人,還與楊法可君子之交?

再說了,跟許青麟相熟能有什麽大才?

笑死個人!

吳明卻是目光灼灼,攥拳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若非地點不對,他很想張口說“楊法可不願意,我願意”。

他暗暗瞥向許良,心底想著朝會結束之後去找許良商議此事。

別說讓許家送禮了,隻消同意讓他做許良加冠的大賓,他還會送出重禮!

楊法可這個腦子被驢踢了的蠢貨,這麽好的傍上許家的機會就被他拋棄了……

上官策若有所思,瞥了一眼身後的左冷謙後麵露嗤笑,旋即垂首假寐。

這種事,交給這個缺德女婿就行,用不著他操心。

上官婉兒回想今日出門之前問過父親的事,兩相結合,已經有了猜測。

“這個壞人!”

她心底忍不住吐槽。

但想到左冷謙剛才所作所為,她又忍不住輕哼一聲,該!

她心底已經做了決定,若事情順利便罷,若不順利,她就推一把!

蕭綽更是捋出大概,隻覺好笑。

這事要放在旁人身上,她沒準就信了。

可跟許青麟相熟,能力再高能高到哪兒去?

說到底,許青麟這個戶部侍郎之所以坐得穩,不是因為他多有才能,而是他踏實、忠誠。

這許良,還真是不吃虧!

可既然許良把楊法可誇成花了,她總不好直接拒絕。

畢竟楊法可此前並無什麽建樹,不像許良那般,她有明確理由可以否決。

且他的理由朝臣也無法反駁。

她轉向上官婉兒,輕輕點頭。

上官婉兒旋即高聲道:“楊法可楊大人可在?”

站在殿門外的楊法可方才隻聽到大殿內一片議論,正時不時探頭探腦,想要聽點內容。

不防聽到禦前女官喊他名字,心底瞬間激動起來。

他為官多年,自問沒出過什麽大錯。

如此一來,定然不是什麽壞事!

“微臣在!”

說話間,他趕忙躬身拱手,邁著碎疾步跑向大殿內。

“微臣史料編修楊法可,參見陛下!”

“免禮。”蕭綽點頭,“楊愛卿,中書侍郎許良大人跟戶部侍郎許青麟大人聯名舉薦你為朝廷效力,朕召你來,是看看你的看法,不知你意下如何?”

楊法可愣住。

為朝廷效力?

許良跟許青麟聯名舉薦?

什麽情況?

許良適時拱手道:“楊大人,父親大人已將您的高風亮節說給我聽了,您雖不能做我加冠禮的大賓,但我卻對您的品德感佩不已。

方今朝廷新得十城,陛下求賢若渴,本官便向陛下舉薦了楊大人。

本官相信,唯有楊大人這樣不慕權勢,不貪錢財的人才是真正幹實事的人,才能真正為地方百姓謀福利!”

“嗯?”楊法可懵了。

他沒想到昨日許青麟才寫信謝絕他成為大賓,今日就父子聯名舉薦他。

這是對他的彌補?

自己真該死啊,居然跑到嶽父左冷謙麵前中傷許良,詆毀許青麟。

眼見許良滿臉誠懇,朝臣們又都把目光投到他身上,楊法可隻覺前所未有的滿足與自豪。

韜光養晦這麽多年,終遇風雲化成龍!

他衝許良頷首,“許大人不必如此,忠君愛國,乃是臣子的本分。”

旋即又朝蕭綽拱手,“微臣楊法可,願舍一人榮辱,為朝廷效力!”

話音剛落,一人聲音高呼,“陛下,不可!楊法克隻是一編修,學識的確是有,卻無實際理政經驗。

恐無法勝任府尹之職!”

“府尹!”

楊法可內心咆哮。

府尹乃是實權官職,地方府尹雖不比長安府尹,卻也有四品乃至從三品的待遇!

果真做了府尹,他不是飛黃騰達,而是一步登天!

這晉升速度,朝堂之上能與他相比的就隻有許良!

“難怪他舉薦我,原來是惺惺相惜……許良,乃是真正懂我之人!”

楊法可暗自攥拳,側臉看向開口之人,繼而心底一沉,麵色陰冷。

出聲阻止之人,竟是他的嶽父左冷謙!

老賊這是見不得我發達!

他是怕我一朝發達拋棄他那醜陋女兒!

他是……

一時間,楊法可心思急轉,將諸多可能想了個遍。

他心底在此時又恨又惱。

恨自己小人之心,竟找老賊坑害許良。

惱老賊身為他的嶽父,竟阻他一飛衝天!

若今日他不能如願升官,回去之後他必將一紙休書將左蘭蘭那賤人休了!

內心大起大落之下,楊法可恨不得將左冷謙給弄死。

然而他極力克製自己。

誠如許良所說,他是個才德兼備之人,怎能在朝堂上對嶽父無禮。

情急之下,他轉向許良,目中露出懇求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