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楊法可把目光投來,許良愣住。

從左冷謙的反應來看,對方是看出他的目的了。

他也做好了楊法可拒絕的準備。

然而看楊法可的反應分明是被升官這個好消息衝昏了頭腦,甚至因此仇視上了左冷謙!

裝的?

許良暗自搖頭,隻怕這才是真正的楊法可!

升職,許良並不陌生。

不到一年的時間,他從六品朝奉郎升五品諫議大夫,再到四品中書侍郎。

可升職雖快,卻都是無實權的虛職。

但府尹不一樣,是實權!

六品虛職直升四品實權高官,還是禦前欽點,有幾個人能經受住這樣**?

更何況是楊法可這樣的,一直待在沒有任何油水跟權利的翰林院?

當然,楊法可想要一步登天當府尹是不可能的。

想到這裏,許良衝楊法可輕輕點頭,示意他放心,旋即轉向左冷謙,“左大人,本官有一事想要請教。”

左冷謙麵有防備,“許大人不必客氣,有話但說無妨。”

“好!”許良點頭,“敢問左大人舉薦本官是出於何種目的?”

“目的?”左冷謙不由皺眉,“自然是為國舉賢!”

許良滿意點頭,“既然左大人能為國舉賢,本官如何不能為國舉賢?”

“你……”

“怎麽,難道左大人覺得楊大人才學不夠?”

“不是。”

“那是他品德不夠?”

“自然也不是。”

“那你為何要反對下官的舉薦呢?”

“這……自然是他的資曆不夠!”

說這話時,左冷謙不住看向楊法可,想給他一些暗示。

然而楊法可現在滿眼都是為他辯駁的許良,如何有心思去看左冷謙的眼色?

在他看來,許家父子就是因為愧疚才舉薦的他,而他的嶽父,因為自己這個窩囊女婿要揚眉吐氣超越左家而故意拉踩。

他豈能讓老匹夫如願!

“資曆?”許良笑著朝蕭綽拱手,“如此說來,微臣更要感謝陛下了!”

“嗯?”

群臣紛紛皺眉,這許良又搞什麽?

這跟陛下有何關係?

蕭綽也愣了,“許愛卿這是何意?”

許良笑道:“微臣謝陛下用人不拘一格,沒有限製一定要有資曆,否則微臣也沒有機會為陛下效力,為朝廷辦差。”

群臣反應過來,不少人點頭附和。

的確,若非如此,陛下當初直接治許良妄言的罪,哪有後麵的連破魏楚、伐韓?

又怎會有如今的中書侍郎?

左冷謙一時無言。

許良的話,他無法否認。

蕭綽不由皺眉,盯著許良看。

直覺告訴她許良並不是真想舉薦楊法可,偏許良舉薦的理由也如此充分。

甚至他還以自身為例。

倒是一旁上官婉兒開口道:“許大人,你所說的確不錯。

陛下用人唯賢,這才給了諸位大人以及朝野上下賢才各顯其能的機會。

可朝堂中官職不同,對諸位大人的才幹、學識要求也不同。

如翰林院大學士就要精通經史,所以陛下任用吳明吳大人。

兵部尚書、侍郎就要懂兵略,親自帶過兵或參與過帶兵,所以陛下拔擢顧春來顧將軍為新任兵部尚書。

再如工部侍郎沈括沈大人,於工程器械營造之法無人可出其右。

至於各部堂官、三省首輔更是要學識、才幹、魄力、用人兼具。

若是欠缺其一或更多,則斷難勝任。”

左冷謙立馬反應過來,點頭附和:“上官大人說得不錯,官職不同,對官員的要求自然也不同!”

蕭綽隱約有些回過神來,點頭道:“不錯,許愛卿,朕用你,是看中你的才思跟計謀,這對你此前的資曆要求不高。

但府尹不同,一皺之地的財稅、防衛、徭役、案件等諸多要事都不是光有理論就行。

若無相應資曆,恐難勝任。”

許良心底樂開了花,先是看了上官婉兒一眼,用兩人才懂的暗號眨了一下眼。

所謂“夫妻同心,其利斷金”,配合得好啊!

然而上官婉兒在會意之後立馬又回了一個沒好氣的眼神。

許良不明所以,麵上卻露出不忿:“既然要資曆,為何新科狀元曹翕純不過剛中舉,為何不用編修史料、整理奏章,而是直接到地方上任了?”

蕭綽徹底明白過來,心底也鬆了口氣。

她確定許良不是真要舉薦楊法可了。

曹翕純的事旁人不知道,她卻清楚得很!

“許愛卿,你也說了,曹翕純是到地方上任,他是從一地縣令做起,也要積攢經驗的。”

“這……”許良“無言以對”,瞥向一旁早已緊張得不住咽唾沫的楊法可。

當許良看向他時,他早已明白自己被“卡”的緣由——他沒經驗!

想到許良為自己極力爭取,再加上女帝當眾點他的將,他立刻熱血上湧,拱手沉聲道:“陛下,微臣願意到地方從縣令做起!”

他相信,有許良的舉薦,女帝陛下肯定已經記住他了。

隻要自己在地方上做出點政績,攢夠了資曆,再升府尹是順理成章的事!

人這一生,能夠逆天改命的機會不多。

錯過了,可能就是一輩子的事!

而這番話似也感染了許良,他拱手一禮,“前有狀元郎曹大人,後有楊大人,若我大乾人人都似兩位大人,何愁大乾不興!”

楊法可振奮不已,拱手道:“許大人謬讚了。”

許良趕忙拱手垂首。

他怕自己一個忍不住笑出聲來。

上官婉兒嘴唇翕動,別過臉去,終究沒有再開口。

沒眼看,楊法可這就上當了?

蕭綽也趁機掃視群臣,似在看群臣反應。

她腹誹不已:又被這廝誆騙一個。

許青麟略作思索,也如許良一般,拱手垂首,以官袍遮住臉。

上官策再次睜開了眼,嘴唇翕動,無聲吐出兩個字:瓜皮!

唯有左冷謙憤憤不已,重重甩了袍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架勢。

蕭綽終於開口,“楊愛卿有此誌向,實乃我大乾之福。

然你終究是顏夫子弟子,又是史館編修,朕也不能真個將你降職到地方當縣令。

這樣吧,兩地設州,朕就封你個州同知,兼一縣知縣。

若通過吏部考校,再行拔擢,如何?”

楊法可忙不迭拱手稱謝,“微臣領旨,謝主隆恩!”

蕭綽擺手,示意他退下,旋即看向群臣,“眾位愛卿,誰還有賢才可以舉薦,一並說出來,當著眾位的麵,現在就可以拍板!”

群臣你看我,我看你,旋即開始正式推薦環節。

許良看了一眼左冷謙的方向,發現這老梆子正顫抖著身子看著他。

他微微一笑,隔著幾人衝其微微頷首。

態度貌似和善,儼然一副官場隻有政見不同,無有故意針對的坦然。

氣得左冷謙狠狠瞪了楊法可幾眼。

許良眼見事情已經議定,悄然後退,兩手攏袖,眯眼假寐,深藏功與名……

但周圍同僚看他的目光已經變了。

有些是敬畏,有些是防備,還有些是忌憚。

獨獨沒有人敢再生異樣心思。

……

朝會結束,許良下意識瞥向張居中方向,快速組織措辭,想著怎麽提大賓的事。

不想蕭綽看了一眼上官婉兒後,後者朗聲道:“尚書首輔張居中大人,門下侍中甪裏言大人,中書侍郎許良大人,請移步禦書房。

戶六部中吏部、禮部、戶部尚書與堂官請移步紫宸殿,陛下有要事與諸位大人相商!”

此言一出,群臣再次以異樣目光打量許良。

這是他們第一次聽到許良的名字跟張居中、甪裏言兩位首輔在一起。

其中意義,隻要不傻,都能看得明白。

畢竟自中書令陳參之後數月過去了,陛下一直沒再設中書令。

許良,將會是下一個中書令!

人群中,楊法可猛然回頭,看著那分外紮眼的三道身影,暗暗攥拳。

誰不想成為朝堂中那最高的三人之一,享受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榮光?

可惜,早該答應成為許良加冠禮的大賓的……

正感慨著,身旁一人聲音忽然響起,帶著冷嘲熱諷,“恭喜楊大人高升!”

楊法可不由皺眉,回頭看向聲音主人,麵露不悅,“嶽丈大人,小婿蒙陛下賞識,得以為朝廷效力,該是幸事,為何嶽丈大人要百般阻撓?”

左冷謙深吸一口氣,壓下暴怒衝動,冷笑道:“你莫非忘記了他許良是誰?”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徑直離去。

楊法可冷在原地,仔細回想這句話的意義,臉色忽然變得蒼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