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並不算小,坐在附近的人全都聽到了。不僅那些原本和景三相熟的貴女小姐抬起了頭,就連陸安暘,也有半分的驚訝。
有人細細打量起蘇瑜的容貌,這一看,還真覺得有七八分的相似。
她比之前瘦了許多,這一瘦,眼睛便顯得愈加大了,好似兩汪清泉嵌在臉上,纖長如鴉羽的睫毛微垂,靜雅如蓮。
“她真是景三?”人群間響起了竊竊私語,“景三是不是逃婚了嗎,她怎麽會在這兒?”
“誰知道,不過我看著還真挺像。”
“該不會是拋棄了王成益,現在又勾搭上了白大人吧?”
他們小聲交談的聲音並不大,可依舊落在了蘇瑜耳中,叫她的眼底劃過了一絲冰冷的光。
這些人中,最為惱怒的,恐怕就是同樣來參加宴席的王家父子了。
王成益倏然站了起來。
“景嫻瑜,”他直呼蘇瑜的名字,“你怎麽還有臉出現在這裏?當時你私自逃婚,知不知道給我王家招惹了多少流言蜚語!哼,今日本公子非要和你討個說法不成!”
王成益一時衝動之下,竟然忘記了自己此刻正身處皇後的宴會之上,被王父一把拉住才堪堪回過神來。王父瞪了他一眼才向陸明翰拱手道:“皇上,是臣教導犬子無方,驚擾了諸位。”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陸明翰皺眉,銳利的目光掃向了白昀,“她不是你大理寺的女官嗎,怎麽又成了景家的小姐?”
白昀推著輪椅前行,停在了蘇瑜的身邊,拱手道:“回皇上,她確實是大理寺的女官,但,同樣也是景家的三小姐景嫻瑜。”
“景三小姐於一年前逃婚,後來偶與微臣結識。不知皇上是否還記得一年前轟動整個京城的鎮南王世子一案?有了景三小姐的協助,微臣才得以將真正的郡主找回。”
“哦?還有這麽一段故事?”陸明翰揚了揚眉,原本肅然的麵色漸緩,有了一絲興味。
“正是,當時景三小姐懼於王家的勢力,故改以男裝示人,隨同微臣一道查探線索。”
“這麽一說,本王好像想起來了,”鎮南王仔細打量了一番蘇瑜,忽然出言道,“那日馬文石挾持了本王的曦兒要逃跑,是你突然衝出來救下了曦兒對不對?”
蘇瑜聞言微微低頭示禮,道:“確實是臣女。那日臣女行事莽撞,還多虧了戰王殿下相救。”
“嘛,果然是你啊,”陸明軒從席位上站起來,笑道,“本王還一直想著是哪位壯士救了曦兒,沒想到竟然是景三小姐。景三小姐英勇無畏,便是比我西楚的男兒也不差啊!本王一直沒有機會向你道謝,今日非要敬你一杯不可。”
他執起了酒杯,向她遙遙一舉,道:“你是曦兒的救命恩人,本王便承你一個人情,他日若有難處,隻管來找本王幫忙!”
不想這鎮南王還是這樣的性情中人,蘇瑜略驚訝地挑了挑眉,隨即謝道:“那臣女便先謝過王爺。”
“還有安暘,”陸明軒重新斟了一杯酒,對他道,“本王還要多謝你,那日若非是你出手,隻怕曦兒也要遭到毒手喲。”
陸安暘聞言也執酒回敬道:“皇叔嚴重了,小侄也隻是做了該做的事情罷了。”
他雖看上去麵色如常,可誰也沒有發現,他執酒的手在微微顫抖。方才白昀的一席話正在他的心中湧起驚濤駭浪,如果景嫻瑜就是那個灰衣的少年,那麽……她豈不正是被他驅逐出鬼麵軍的王俞?
昔日的一幕幕湧上心頭,從她不顧一切地衝出船艙救人,到千鈞一發之際救下孩子,再到和鬼麵軍一起受著男人都挨不住的訓練,最後到領兵救城卻被懷疑是細作……他如墨色般漆黑的眼眸裏湧現出一絲震驚和複雜,原來這一切的一切,都壓在這個不過十七歲的姑娘的肩膀上麽?
竟然……是個姑娘……
難怪,他撞見她洗澡後她會那麽吃驚,難怪,她掩在衣衫下的肌膚白皙柔嫩,難怪……他還記得他們在過招之際,她忽然站立不穩倒下時的場景。
那哪裏是什麽胸肌啊!
向來對女性生物敬而遠之的陸安暘,頭一次覺得自己在這一方麵吃了大虧。若是他當時能再多想一點,若是他能夠早點發現,是不是這個嬌嬌弱弱的姑娘,就不用吃這麽多苦,受這麽多罪了?
那些苦便是一個大男人也受不住,她到底是怎麽一個人,將這些全都扛了過來?
素來養在深閨中的景家三小姐,又為什麽會願意加入鬼麵軍呢?
他尚未想出個所以然,便聽見白昀複又道:“微臣正是因為景三小姐對案件的敏銳和獨到的見解才將她留在了大理寺協助臣辦案。臣私以為,景三小姐雖逃婚在先,可也已經受了有家不能回的懲罰。更何況她的功勞已足夠相抵,因此微臣懇請皇上,就不要治景三小姐的罪了。”
“皇上,”陸明軒也在一旁幫腔道,“就看在她救了我孩兒的份上,臣弟就大膽為她再求一個賞賜吧。”
“是啊,”皇後這時候端出了一國之母的仁愛來,道,“您瞧這個孩子多難得啊,以前年少輕狂,犯的錯誤便不要計較了。”
“好吧,”陸明翰終於點了頭,道,“既然皇後都為你求情,那朕就免了你的責罰。另外,朕再賞你錦緞千匹,白銀千兩,算作是你救郡主有功的獎賞。”
“謝皇上,”蘇瑜直言,“但,我想要的,並不是這些。”
陸明翰的臉色也沉了下來,道:“那你想要什麽?”
“回皇上,”她不卑不亢道,“自古以來都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可強扭的瓜不甜,臣女之所以逃婚,便是不想自己的餘生都與不愛的人度過。因此,臣女想特此向皇上討要一紙聖諭,許臣女姻緣自由,從此婚姻之事,不按父母之命,不聽媒妁之言,全憑臣女自己做主。”
她這一段話,當真讓在場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在場哪個女子年少時沒有幾個心儀的少年郎?可說到底,還是要按照家族的意思,該嫁給誰便嫁給誰,哪怕對方是自己從未見過的人。一時之間,她們於恍惚之間流露出少許欽羨,若真的能姻緣自由,與自己相愛的人廝守一生,便是死也沒有遺憾了。
陸明翰聽聞此言,臉上的陰影便散去了不少,奇道:“像你這樣有個性的女子,朕倒是第一次看見。罷了,就按照你的意思,從此以後,你的婚事,景愛卿便不要多管了。說起來,你這個年紀,本也該談婚論嫁了,還是回家去吧,再待在大理寺也多有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