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沈臨桉總是走神,越想越不放心薑一衍,又想起他臥室的那張照片,照片中的他一臉桀驁,像是周遭一切與他無關,就那麽站在人群中,顯得那麽與眾不同,如今卻隻能坐在輪椅上。

同事見他一直發呆:“阿臨,發什麽呆?”

“嗯?你怎麽這麽早來了?”

“到了換班時間了,舍不得下班啊?那我走了,你幫我上。”同事開玩笑道。

“想得美,我走了。”

抄小路回家,穿過月琴灣,明明該直走,腳比大腦反應快,拐了個彎往3棟方向走,進電梯才反應過來,怎麽又跑過來了?

按響門鈴,在門口打著腹稿,要是他問自己過來幹什麽該怎麽回答,要不,說昨天鑰匙落他家了,過來找?

門打開,薑一衍抄著鍋鏟坐在輪椅上,見是沈臨桉,平靜地說:“進來吧,沒吃飯吧?”

“沒有。”

“一起吃?”

“哦,好。”

這是他們時隔一周再次見麵,沈臨桉偷偷打量他的腿,還是包著黑色的藥,隻不過藥好像幹了,有些地方已經龜裂了,看著有些恐怖。

沒問他為什麽來,轉身操控著進廚房,沈臨桉剛想說他來炒,薑一衍撐著另一條腿站起身,靠在灶台前炒菜,袖子被他挽高,顛勺的時候隱約能看見胳膊肌肉,沈臨桉突然想起他前段時間問自己:“為什麽一定要死?死都不怕,還怕活著?”

現在想想,他確實有資格問這個問題,一個腿腳不便的殘疾人,都能自立更生,他隻不過是缺錢,不一定要死啊。

炒好一個菜,薑一衍扭頭對沈臨桉說:“冰箱拿幾個雞蛋過來。”

“要幾個?”

“拿四個。”

“做什麽?”

“蝦仁抱蛋。”

菜炒好了,薑一衍又坐回輪椅,今天敷藥的腿開始發癢,連帶著骨頭裏也一陣一陣癢,不知道是在生肉還是生筋骨,總之哪哪都不舒服,原本想炒個西芹百合蝦仁腰果大雜燴,沈臨桉過來了怕不夠吃,蝦仁拎出來跟雞蛋單獨做一道菜,最後再炒了個青菜。

沈臨桉指著他有腿:“你能站起來啊。”

“嗯。”

“我以為你兩條腿都受過傷。”

“另一條腿已經好了。”

“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薑一衍說:“問。”

“你有沒有對人生絕望的時候,絕望到一點生存的欲望都沒有,隻想著盡管結束這操蛋的一生。”

薑一衍沉默了幾秒,抬頭:“有。”

沈臨桉心顫了下:“那你是怎麽撐過來的?”

薑一衍反問他:“你現在還是很想死嗎?”

沈臨桉摸了下耳垂,昨天開始打了耳釘的地方有點脹痛,想起大伯,又想起奶奶,他搖了搖頭:“我一直都很想死,隻是現在還不能死,我還有未完成的諾言,還有好多事沒做完,等我做完該做的事再去死。”

薑一衍放下筷子:“我沒有刻意去撐,有段時間確實很是想死,隻是我明白一個道理,死才是懦弱的表現,要死很容易,活著麵對自己不想麵對,又不得不麵對的每一天,才是對我們的人生負責。”

“不太懂,我還有一個問題。”

“問。”

“如果這個世界上你所牽掛的人全都不在了,還有活下去的意義嗎?”

薑一衍頓了幾秒,“有,因為你也是別人牽掛的人。”

回去的時候沈臨桉抬頭望月亮,今天的月亮又圓了。

薑老板說的對,他也是別人牽掛的人,他也有朋友,有堂哥,有同事,還有薑老板,他應該也會在他死後為他落一滴淚。

沒有直接回家,繞去古井旁,今夜月色很美,月亮的倒映透過鐵網落在井底,像是將月亮分成很多份,沈臨桉對著井底無聲的訴著相思之情。

他們還是幸福的一家四口時,在滇南的民宿是由當地舊院子改造的,後院葡萄架下也有一口古井,媽媽有時被客人刁難受氣,總是會跑到古井旁邊坐一坐,年幼小的沈臨桉總是會問她,為什麽要坐在古井旁邊。

媽媽告訴他,古井底下有神仙,神仙能聽到人類的聲音,所有傷心的,委屈的,思念的都能說給井底的神仙聽,神仙會幫忙傳話,會把不開心變開心,把思念傳給想念的人。

長大後的沈臨桉早不相信什麽神仙了,可他依舊保留了向井口訴說思念的習慣。

除了古井,他也不知道向誰訴說,能聽懂他委屈的三個親人都不在了,即便是這樣,他也沒有因此心生怨恨,沒有恨過命運不公,也沒歎過命苦,實在累了就休息,想哭就睡覺,難受就唱歌,沒什麽熬不過去的。

今天說到了薑一衍,沈臨桉小聲對著井口說:“你們不知道,那個薑老板是個很神奇的人物,明明長得凶,靠近他卻有種難以明狀的安全感。”

在古井旁待了差不多兩小時,凍到手腳冰涼才慢慢往回走,一路上除了安靜的月光陪著他,沒有一點聲音。

家裏比外麵更安靜,這房子是父母弟弟過世後,他抵掉小超市後租的,那時的他還清一部分債務全身上下也就三千多塊錢,奶奶因為受打擊已經開始神誌不清了,非得跟他住,大伯攔都攔不住,他找了很久,找到西區這片安靜的老城區。

熱水器又壞了,草草洗了個冷水澡鑽進被窩,又是稀裏糊塗的一天,好像活著也沒那麽難。

等這月發工資了,先還舅舅一萬,其他人的下個月還,定個小目標,困難總會過去的,沈臨桉邊算著帳,邊安慰自己,最後在疲勞中入睡。

罕見的睡到鬧鍾響到第二遍才醒,平時生物鍾都會在六點左右叫醒他,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麽了,頭重輕腳的,好半天才從**爬起來。

下樓時碰到周惜雲,她正在門口教周康康刷牙:“上下刷,裏麵也要刷,對,很棒了!”

沈臨桉跟著誇獎:“康康最棒!”

周惜雲叫他:“桉哥,我煮了粥煎了餅,要吃了再去上班嗎?”

“不吃了,來不及了。”

走到院子門口,他又回頭:“哦,對了,我這份工作也算穩定了,這段時間再有收納整理訂單可以接了,我會抽空去做。”

“行,那你慢點。”

上次那一單做的手忙腳亂,這段時間算是穩定下來了,應該能調節時間了,早班的話,下午下班能去做,晚班的話白天能去做,多掙一分是一分。

中午,便利店老板陳項經過這邊,知道沈臨桉今天白天,路過餐廳幫他帶了份飯過來。

一進門聽見一道略顯虛弱的聲音:“歡迎光臨。”

走到貨架後,看到正在整理貨架的沈臨桉,問:“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沈臨桉一直是蹲著的,見老板過來,趕緊起身:“老板,你來了。”

這一起整個人眼前一陣黑,陳項忙扶住他,摸了摸他額頭:“你發燒了,怎麽不請假?”

“沒什麽,我經常這樣,不會耽誤事。”

“這不是耽誤事不耽誤事的事,身體第一,走,帶你去醫院。”

說著陳項給店裏另一個員工打電話,讓他馬上過來頂下班。

“老板,不用去醫院,就小感冒,睡一覺就好了。”

陳項蹙眉:“那我送你回家,你家在哪?”

“不用送,很近的,我自己能回去,老板你幫忙先看會兒店。”

“鎖會兒門沒事,你現在這狀態走回去我不放心。”

“那麻煩老板了。”

沈臨桉住的地方車進不去,隻能開到巷子外,陳項跟著他走進小巷,看著他進了一座院門,沈臨桉回頭向他道謝。

直到沈臨桉消失在院門後,陳項才想起來幫他帶的午餐還留在店裏,看了看院子門上的門牌號,點開附近美食,找了家評分最高的惜拾餐廳下了份湯和飯,而後離開。

薑一衍腿上的藥今天終於去老中醫那洗掉了,洗完腿上殘留著青色藥漬,短時間應該是不會消褪,好在穿長褲也沒人看得出來。

不得不說老中醫的藥有奇效,今天再站起腿腳利索多了。

老中醫囑咐他不能拎重物,不能幹重活兒,不能跑,不能跳,隻能走走路,養個十天半個月恢複一段時間再跑再跳。

閑不住的薑一衍從老中醫那裏出來直接到了店裏,剛坐下沒幾分鍾收到打單機打印出來的外賣訂單。

掃了眼地址,沒注意看後麵的電話,將單下給了廚房。

這段時間還是江又東主廚,正值飯點,忙得熱火朝天,那份訂單做好沒人去派送,他們片區都是店裏人自己安排送外賣,沒有外賣員。

薑一衍看了眼時間,離客人下單已過去二十分鍾了,拎起餐盒,騎著店裏的那輛小電動車往客人留的地址趕。

作者有話說:

手機排版好像有點怪,這兩章都是,回去再電腦調整吧,大家將就看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