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客棧內裏倒是比外麵精致。有青瓷磚瓦,紅木欄杆,又桌椅數張,加以屏風幾扇,雅致是雅致,就是稍有些過於寬敞。二樓有幾間單房,皆緊閉著房門,門前還放了一個盆栽,不知是何用意。

店裏的生意不錯,大清早便滿滿當當,隻有兩張空桌餘下,一是在店麵中央,二是在靠窗的角落。

離朝謹遵師傅教導,為人要謙虛,在外要低調內藏,遂選定角落的桌子。

坐下後,她習慣性地環顧四周,發現這些客人皆身著勁裝,腰掛長刀,三三兩兩地占著桌子,桌上也無甚酒菜,隻是每桌一壺茶,刀客們偶爾聊上兩句,一點也不熱鬧。

離朝感覺他們不像是來吃飯,倒像是在等著什麽?

恰巧大娘拿著煮酒器具過來,離朝便直言相問:“大娘,這裏的客人都是遊方俠士嗎?”

她的聲音不小,吸引來幾名刀客的注視,不過這視線很快就被大娘擋了去。

大娘——也就是玲瓏客棧的老板娘,她一邊熟練地擺弄著煮酒器具,一邊回道:“不錯,玲瓏客棧隻接待非名士樓的遊方俠士,一般平民商客皆是不接。”

“原來如此。”離朝看著大娘擺弄酒材的手,發現她的手比起一般婦人要粗糙寬厚許多,虎口也磨出了老繭。

“小俠士自哪裏來呀?”應是察覺到離朝過於“炙熱”的目光,老板娘拋出一個問題,將她的注意吸引來。

“在下自雲中而來,誌在遊山玩水。聽聞此地頗負盛名,故到此一遊。”離朝移開目光,看向窗外,街上雖有生氣卻冷清得很。

老板娘一聽就知道這丫頭在講些敷衍人的套話,不過也在情理之中,畢竟行走江湖者沒有哪個傻到見人就將自己老底全盤托出的。

“小俠士可是覺得好奇?”

離朝微愣,旋即反應過來點點頭,說:“之前一直聽說威靈熱鬧和氣又人傑地靈,今日看來倒是與傳聞有差。”

“你所聽傳聞倒也不假,實際上在兩月以前威靈還是你口中的模樣。”

“兩個月以前?”離朝挑了下眉,看向老板娘。

說來也是巧,她也是在兩月以前得知師傅現身鳳嶺,才從北邊趕過來的,又因著長途跋涉過於疲乏,才在十裏林休整了一日。如今也不知師傅是否還在鳳嶺……

老板娘自是不知離朝心中所想,她一邊用扇子控製著火候,一邊繼續解釋威靈的異狀:“不錯,小俠士應該也見著今早的盛況了罷。在兩月以前本地突然出現龍王顯靈的消息,聽聞是有一個久病多時的婦人來了威靈,借此地靈氣治好了病。嗬,老婦我倒是沒見著那婦人。”

“唔,靈氣治病?”

“對,也不知是誰傳出了這鬼話,說威靈的靈氣可治百病。想想便知是多麽可笑,若威靈真有這等奇效,那我等威靈子民豈不是個個身強體健,頤養天年。然事實恰恰相反,自三年前朝廷派來能工巧匠‘雕神龍’開始,威靈就被外界的災病感染,不少人死於流感,還有不少人得了癔症……”

“得癔症?”

人有災病倒是不奇怪,但這癔症可是玄乎得很,一般皆“歸功於”牛鬼蛇神,可威靈卻是妖邪不侵的寶地。離朝不免生出些疑惑。

老板娘既不覺忌諱,也沒有隱瞞,直言:“看到外麵那些雲裳花了嗎?”

離朝頷首,同時敏銳地覺察到外麵那淡淡的花香好似能提神。

“據說那就是癔症的源頭。三年前威靈癔症頻發的時候,曾有幸迎來一位隱世神醫,那神醫還未進威靈就道出雲裳花花香含毒,若是久聞花香,便會產生一種‘醉花’的症狀,讓人一直精神振奮,以致徹夜失眠,更甚者會引來邪靈作祟,侵擾神魂。神魂被邪靈掌控,也就得了癔症。”

聞言,離朝卻是蹙眉有些不信,不是不信大娘所說,是不信那個神醫所言。

“這醫者又非神棍,怎得這般輕言怪力亂神?”

“癔症出現本就玄乎,既是無藥可治之頑疾,可不就得寄托於鬼神?何況又是威靈這等本就有神靈顯現的寶地。”老板娘關了火,將壺一提,給離朝倒了杯熱酒。

盯著這冒著熱氣的淡青酒水,離朝蹙眉沉吟幾息,道:“大娘繼續說罷。”

看來是接受了神醫的鬼神之說。

老板娘遂繼續說:“雖說知了癔症源頭,但卻不好處理,畢竟雲裳花不僅僅是花,還是自古以來的‘傳承’……”

“那該如何?”

老板娘微微一笑卻無笑意,言:“當時的人也有此問,結果趕巧的又來了一道士。這道士與此地還頗有淵源,據說其祖輩曾勸走合歸天輝帝。”

此言出,離朝當即曉得了是何許人也。

“既然是史錄中記載的道士後人,威靈百姓便集了錢財請道士看一看如何在不損雲裳花的前提下解決這癔症。於是道士指了一明路。”

“神龍?”

“不錯。”肯定了她的猜測,老板娘繼續說,“道士在龍頭立了一龍王像,並讓百姓每月十四拿著一些祭品去祭拜龍王,因著這祭品也不要求貴重,隻需平常物什加以虔誠之心即可,於是百姓也就不覺這道士在弄虛作假,而道士也沒有收下百姓的金銀,如此更是得了信任。在其走後,百姓照做,約莫拜了龍王三月後,果真平了癔症之災。”

這故事結局倒是稀鬆平常,離朝也無甚其他特別想法,遂失去興趣,轉而品起酒來。

先輕嗅,青梅香氣縈繞鼻尖,再吹吹熱氣,似有一種為仙氣眷顧之感,最後品一品酒,入口酸甜、酒香濃鬱,又餘下清涼與些許淡淡的板栗香味。

“咦,這酒放了南泉的清栗散?”

老板娘嗬嗬一笑,答:“沒想到小俠士還是個行家,正是南泉清栗散。”

得了誇獎,離朝不自覺地勾起唇角,那模樣頗有點得意,不過言辭卻是謙虛得很:“哪裏的事,略懂而已,略懂~”

老板娘看破不說破,又見她對故事沒了興趣,便笑著道一句:“小俠士你慢慢喝,大娘我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其話音未落,門口就傳來敲門聲。敲門聲吸引不少刀客的注意,他們僅是看了門口一眼就又低頭喝起茶來。

聞聲,老板娘急忙過去,將門一開,果真見到懂規矩的熟客。於是立即笑臉相迎:“原來是白少俠,快請進。”

如此說著的時候她讓開身,同時目光自然而然地打量白卿身後二人一番。

見狀,白卿微笑道:“不忙,我今日帶了兩人,這規矩……”

“嗨,白少俠帶的人自是沒問題,外麵秋深風涼的快快請進,老婦帶你們去樓上雅間。”老板娘熱絡得很,一點也不在意白卿帶了一位“西域人”。

其音落,白卿打頭走入客棧,掃了店內客人一眼,在離朝的身上停頓一息,旋即將視線落到老板娘身上,說:“不必麻煩,樓下不是還有一張空桌,此處便好。”

“這樓下一會兒便喧鬧了,不如樓上來得安靜閑適,三位還是隨我上樓罷。”老板娘頗為堅持。

似是起了爭端?離朝右手扶著有些暈的腦袋,左手端著酒杯,一邊喝一邊正大光明地看熱鬧。然因著視線久違的模糊起來,她並未看清這三位新客的模樣。

“師弟師妹覺得如何?”白卿笑容不減,凝視著老板娘,口中話語卻是說給身後二人。

挽君衣收回觀察四周的目光,淡淡應道:“還是在樓下罷,熱鬧些也好。”

三名晟倒是目不斜視,隻是麵色嚴肅,說:“咱聽師姐的。”

“如您所見,好意我等心領了。”白卿的笑容加深幾分,說罷,先行一步於唯一的空桌坐下,另二人緊隨之。

“行罷,行罷……”

見狀,老板娘也不再多勸,又邁開步向敞開的客棧大門走去。

她邊走邊敞聲言之:“既已滿客——”

“吱嘎——,嘭!”木門被關上,同時老板娘的後半句也應聲而起,“按照玲瓏客棧的規矩,客滿——關門。接著……”

轉身望向坐於正中間的三人,老板娘笑容可掬。

“夥計們,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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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拜龍王,白卿和老板娘說得有點矛盾,但是不用在意,因為她們都是聽得傳聞,傳聞有差很正常,她們說得都有對有錯,龍王在很後麵的故事中會解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