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兮綾往台上一站,原本的歡呼雀躍霎時就平息了。眾人盯著台上二人,於無聲之間風起雲湧。
她凝視著江曌,神色便是與對麵那人一樣不悲不喜。
其實顏兮綾很想同江曌說幾句話,但於此間,於她二人之間又有何可說的?前塵,她有情她無意,她嫁作人婦她心有所屬,無甚可談。今朝,百靈宮宮主與巫陵大魔頭,是敵人,也隻能是敵人。
墨紗之下嘴角輕揚,卻是含著滿滿的嘲諷,顏兮綾提起白瀾劍指向江曌,似是在宣戰,也似是在質問。接著,腳下輕蹬,便如蝴蝶輕舞,白瀾劍仿若化作了花瓣,隨一縷清風撲向江曌之懷。
“當”的一聲,打破幻象。
曈曨阻了白瀾的進路,江曌也後退一步,與顏兮綾拉開了距離。
這般便又像是在拒絕,顏兮綾眉眼含著笑,有些悲涼。自始至終,江曌予她最多的便是拒絕。
顏兮綾手中的劍輕晃,撥開曈曨之際,墨紗之下丹唇輕啟,鶯鶯靈音流淌,唱道:“有女倩兮花海藏,桃李容兮目似盲。”
於其唱時,眾之神念皆為牽引。
白瀾劍畫圓周掃,恰似花瓣悠然旋飛,柔柔劍風輕飄於地,生出花朵豔豔,顏兮綾仿若於花海作舞,翩若驚鴻。
然此間芳華是暗藏殺機,江曌也是當得起無情客,曈曨與白瀾碰撞,迸出火花,又鏗鏗鏘鏘,將這美好意境盡皆破壞。
這還不夠,江曌還要提劍刺向花中美人,絲毫不憐香惜玉,且其劍快,便是眨眼間要刺透那婀娜身軀,即使劍無鋒。
眾遠觀者,男兒大多瞠目摩拳擦掌,女兒大多驚呼不忍直觀。
可劍在眼前,顏兮綾卻輕哼一聲,腳下舞步輕巧一變,旋身飄過,花瓣亦輕柔拂過江曌麵龐,帶了紅沫點點。
她又唱道:“比翼攜兮繞天狼,枝連理兮望高牆。”
音戚幽,震得人心神難安。便是內力高深如秦珵、連恒行,冷情如相胥都難免心湖不穩,神染哀色。離朝更是,莫名覺著悲哀,垂眉淚漣漣。
然,江曌依舊是雷打不動的淡漠,臉上紅了一道,她連眼睛都未眨一下,立馬轉身彈開了顏兮綾的劍,接著稍後退,將顏兮綾連續幾招快劍迎進後反推而出,含著內力,把顏兮綾震退。
顏兮綾眉微蹙,又唱:“垂目涕兮恨古桑,唐棣華兮笑靨彰。”
此詞一出,便是滔天恨意與燎原怒火縈繞於心頭,眾內力低下者無不是氣血翻湧、火燒眼眉,幾息間吐血者哀嚎者甚多。
有些多愁善感的挽君衣也被這詞曲之威波及,險些沉浸進去,好在有白卿為其梳理內氣,又與她說話提神,挽君衣這才無恙,心中怒火也稍有消弭。
不過可苦了後邊的小師弟,他四師兄是端沒個眼力見兒的,三名晟是一邊嚎一邊擦著鼻血,好不淒慘。
觀者離得遠還受如此大的影響,就在論英台邊上的離朝更是被這股憤恨給折磨得難受,她死閉著眼睛,拚盡全力壓製著躁動的內氣。順便想起道兄所予秘籍之上的口訣,趕忙默念,才漸漸有所平靜。
至於其他人。太行宗本是道家門派,自是有一套平複心神的法子;百靈宮兩位隨行長老本就修習音攻之術,又怎會受其影響;藏鋒門可是習慣於憤恨,是以無甚大礙;說劍盟又是個見多識廣七竅玲瓏的,什麽情什麽怨的於他們心中一點也不重要;名士樓第八和第九倒是性情中人,反應頗大,但也好歹為宗師不會像小生那樣失態。
但最平靜的還屬三人,一是武功高深莫測的武林盟主連恒行,二是在與不在無甚差別的名士新樓主相胥,三便是被顏兮綾狠打的江曌。
就連顏兮綾自己都受唱詞影響而神情顯露凶利,江曌倒好,表情就像被刻上去的,一點變化也無,隻是臉色愈加慘白。
說來,江曌自站在論英台上時臉上就沒有什麽血色,隻是眾人被她的武壓震懾,遂忽略了江曌的狀態如何。
與江曌越打越近的顏兮綾看得清楚,本來都燒上眉睫的火,在覺察江曌皺了下眉的時候,終究還是平息了。
顏兮綾依舊壓製著她,沒有一點手軟,隻是在兩把劍叮當作響的時候,她悄悄地開了口,問她“怎的回事,你如今為何……這般弱”。
她是想關心,可話到了嘴邊就成了嫌棄,還帶了點挖苦。
聞言,江曌看著她,目光中什麽也沒有,她隻是抿著唇,然後迸發真氣揮了一劍,將顏兮綾推開,竟是連一句話都不想與其說。
顏兮綾可不是氣極,咬了咬牙,惡狠狠地唱出最後一句:“紅燭躍兮作喜裳,兒郎迎兮心沉江!”
這是她人生的悲,被親人威逼嫁與不愛之人,追求所愛又不敵其心中所屬,明知愛而不得卻偏還要懷一線希望,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唱罷,飛身刺劍!
“噗哧”一聲,長劍沒入江曌的肩膀,白衣上又添了一朵花。
顏兮綾呆愣地望著她,台下的嘈雜也霎時停止。
靜默,連風都停息。
好似此間靜止,直到顏兮綾忍不住流了淚,嗓子也沒了聲,便隻是吐出氣,問那三個字“為什麽”。
江曌垂眸,神色依舊不變,她用手攥住了白瀾劍,用力,任劍刃在手上劃出血痕。她便隻是靜默著往後退,直至劍尖脫離自己的身體。
“哐當”一聲,顏兮綾竟是沒攥住手裏的劍。
而這一聲也讓眾人回了神。
見師傅受傷,那靜心的口訣便是廢了,離朝無法抑製地哭了出來,隻是被定著,就隻有淚水如泄了洪般的流,麵龐卻是強扯都無甚表情,口中連嗚咽都吐不出。
然,於短暫的沉默之後,爆發出的是震了天的歡呼聲。可要說他們有多恨這女子,卻是沒有,不過見了大魔頭受傷總是要歡呼的。
悄然歎息一聲,連恒行見台上二人皆不動,便想推一把,左右於武者而言丟了如命的武器便算作輸了。
可他還未開口,顏兮綾便主動認了輸。她與江曌擦身而過的時候,目視前方,腳步未頓,隻是悄聲道出兩字“不見”。
江曌依舊不語。
而後顏兮綾對太行掌門一抬手,說:“請秦掌門上台,江曌的命便給您了。”
此話一出,百靈宮兩個長老剛伸出的腳就隻能收回,皆盯著她,眼神晦暗。
同時,這話也給她主動認輸的行為找了個好理由。
太行掌門秦珵對她抱了下拳,以表謝意。接著,他抬腳打算上台,但是有人先行一步。
太行老長老蓬興莊,悟道峰長老,翦瑀的師公。他跳上論英台,發須盡豎,武壓駭了天。仿若自天際迸發出轟隆聲,數江曌之罪孽。
“九年前,你趁我太行參加武林盟會之際,夥同邪道算計我太行宗,殺了我最好的徒弟,廢了我最疼愛的義子,屠殺我太行弟子數千,這筆賬,今日終於可以清算。江曌,你必死無疑!”
語罷,蓬興莊抽出背上巨執劍,一躍三丈,借得風雷之勢,劈劍若重山壓頂。
砸!
“當”,江曌橫劍作擋,傷口噴濺鮮血,腳下土地崩裂,手中聚集真氣。然,終是色變。
“竟也到了先天……”連恒行驚詫,言語無意流出。
不錯,蓬興莊也已至先天之境,這一擊所蘊含的可不止是浩瀚的真氣,還借了天之威,於地上受了傷還受車輪戰所磨的江曌而言,就是立在了必敗之地。
果然,江曌陷地三寸,撐著劍的手為肆虐的劍氣摧殘,翻了肉,露了骨。她皺眉強撐,卻止不住下陷之勢,而壓頂之人真氣充足凝實,氣力還在攀升,如此再無可能翻盤……
江曌閉了眼,手中的真氣漸漸潰散,倒不是她已然放棄,而是確實到了強弩之末。不過,也是如了願。
於將死間,江曌唇角微勾,這張不悲不喜的慘白之臉終於染上了幾分顏色,不知可是自烏雲縫中鑽出來陽光灑在了她的臉上?許是罷。
終是解脫了。
她麵上帶了幾分安詳,恍惚間看見了心心念念之人,帶著世間最美好的笑容,溫柔地喚她一聲“阿曌”。而她也向她伸出了手——終於可以擁抱你……
“師傅——!!!”破空而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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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的小天使們(*/ω\*)麽麽~
不知道這章可以算是一個gao chao嗎?我的節奏感簡直稀爛hhh完全不知哪裏是最高點(ー`?ー)
昨天剛發現申簽要在被拒後一周,我以為是申簽後一周hhh蠢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