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朝趕來論英台的時候,這裏已經堆滿了人,她站在人群的末尾,有點躊躇。

依她對師傅的了解,不想逃走的師傅,有著某個目的的師傅,就如瘋兄之前所言,必定會采取將計就計之策,毅然跳入這英雄局,而英雄局的中心便是論英台。

是以,離朝若想救師傅就必須做好兩件事。一是確定逃亡路線,二是接近論英台。

在來時的路上離朝就發現了,有許多藏在暗處的人蓄勢待發,他們隱蔽功夫頗為了得,若非之前她在玲瓏客棧誤打誤撞開了氣感,怕是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

除此之外,依孟兄和瘋兄所言,邪道有不少人來了鳳嶺,目的似乎不止一個,瘋兄還說邪道對師傅沒有殺意,但是對師傅身上的某樣東西很感興趣,約莫就是師傅尋到的那個寶貝。

離朝不在乎什麽寶貝,她隻在乎師傅的命,如果可以用那個寶物換師傅不死,她可以做一個不孝徒,之後即使師傅與她斷絕師徒關係,離朝也不後悔。

所以離朝在昨晚與邪道的人接觸了。

她接觸的那人是個氣息古怪的家夥,其表麵上是個既警惕又話少的隱血樓弟子,實際上給離朝的感覺就是一團霧,看不清、摸不著。

師傅曾告誡過她,絕對不要和這樣的人接觸,因為這樣的人從裏到外都是假的,是極其危險的人物。然,離朝沒得選擇,她找了一晚上隻找到了這麽個人,而她也已經與危險人物做了買賣。

明日英雄會,江曌必定會出現在論英台。那個隱血樓的人是如此說的。

離朝也有這個預感,畢竟表麵上來看師傅已經被逼急了。

正道暗中圍堵鳳城,四處搜尋師傅的蹤跡,師傅又有傷在身,根本跑不掉,而英雄會將天下俠士吸引而來,說劍盟隻要在大家心情激**之際添一把火,眾俠士必定勇字當頭將鳳城翻個底朝天,師傅躲不過。

這是正道打的如意算盤,因著如果是下圍剿師傅的召集令,實力差的不會來,實力好些的也要掂量掂量,就是來了也不會盡心盡力,還可能拖後腿。

究其根本是因為人少,不是正道大派來得人少,而是他們這些散士人少。正道大派自是護著自家,他們的死活肯定不會多管,且保不準就拿他們這些無依無靠的當先鋒死士。這般他們如何能放心盡力,如何能驍勇抗敵?

然,利用英雄會這個名頭將天下俠士聚集於此,即便有人知曉正道根本目的是圍剿江曌,但人多了膽子就大,再加上英雄會的大利,除掉大魔頭的大義在,誰不想渾水摸魚分一杯羹?

如此,師傅自是被逼入死局。

唯一的生路就是反其道而行之,不逃,主動出現,借著正道所講求的道義來謀一條生路,或是利用手中的寶物來引發混亂。

恐怕師傅也料到邪道會聚集鳳嶺,這變數增加,就更可以趁混亂逃之夭夭。

如果師傅不是有死誌,不是故意為之的話,會如此考慮吧……

離朝很想哀歎,探究師傅布的局總是讓她頭疼不已。

還記得小時候,離朝總是會被師傅拽到棋盤前,她老人家會一邊給她講下棋的道理,以及如何布局如何謀劃,一邊一點不手軟的將她殺個片甲不留。

但就如之前無名兄所言,離朝身上的惰性十分重,她自知不敵師傅,便懶得思考,左右輸了棋也沒什麽,於是下起棋來是專往套裏鑽,每每都是大敗。

後來師傅也是恨鐵不成鋼,給她定了規矩,再不認真對待棋道,就不認她這個徒弟,離朝這才認真下起棋來。然,依舊輸得徹底,一次也沒贏過。

那時,離朝都不禁懷疑自己是個傻子,怎麽認真了還往師傅的套裏鑽。直到有一次,她看師傅與竹葉鎮的老爺爺下棋才知道——不是她避不開師傅的套,是師傅玩的局中局中局。

從一開始,與師傅博弈的人就被牽著鼻子走,其所布的局是師傅想要的局,其所避的局是師傅想讓他避開的局,其正在走的局才是師傅為其安排的局,屢試不爽。

離朝曾問師傅,可曾輸過棋?師傅回答說:“那個一直下贏我的人已經不在了。”

師傅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悲涼,但那時離朝隻注意到還有一個更可怕的人,一直贏師傅……

話說回來,離朝可以肯定正道的英雄會布局就是師傅想要的第一個局,但第二個和第三個局都尚未明朗。

現在就仿若立身於棋盤之上,她隻有下贏師傅,才能救師傅。

而離朝所走的第一步就是讓變數將師傅的局攪亂。

接著,第二步……

她要拋棄計謀,貫徹自我!

深吸一口氣,離朝足下輕點而起,借人群的肩膀為踏板,在罵罵咧咧聲乍起之際飛向論英台。

恰好,一場比試剛剛結束,藏鋒門精英弟子費渡剛剛收了槍,判師還沒說“還有誰要挑戰”這句話呢,離朝就落在了論英台上。

剛剛還罵罵咧咧的人群霎時安靜了。

突然間的寂靜,令聚集在塔中的各派掌門緊張了起來,他們趕忙往下望去,卻並未見到江曌的身影,不禁感到奇怪:江曌未出現,底下這般安靜作甚?

底下觀戰的知情人也是這麽想。

因早有先見之明,白卿便讓文客尋人占了方便觀戰又不顯眼的好位置,所以今日他們姐弟四個才不至於和熙攘的人群作鬥爭。當然有門派位置可待的文客並未與她們同行,但他此時卻不在塔內,至於去了何處隻有白卿和文客本人知曉。

不知是何原因,白卿換回了女裝,但她身旁的墨發挽君衣卻板著臉並不歡喜。於她二人身後擋著擁擠人群的三名晟和紹子野也靜默著,嚴肅得很。

白卿自是對這般情況心知肚明,但她既無奈也無甚好說,左右確實是她算計了自家師妹,也算計了太行宗,即便這麽做是為了師妹而謀一後路。

此事暫且不論,白卿此時是被這個突然躥上論英台的人給稍稍驚到了,她可沒忘記這姑娘將文客那數百隻食肉蠱給殺死的場麵。隻是近來事情頗多,她沒有功夫去調查這個人,現下倒好,對方自己跳到了台麵上。

因此,白卿對這論英台的比試生出了幾分興致。同時,她旁邊的挽君衣不知為何悄悄蹙起了眉。

寂靜並未持續多久,眾人也不過對這突然冒出的無名之輩有幾分驚詫罷了,另外就是或多或少察覺出此人身上的氣勢有些特別,有點被震懾住的意思。

判師是除了離朝的對手費渡之外最先回了神的,他舉起右手,朗聲道:“請自報門戶,以示互尊武道。”

離朝並未先開口,此刻她一改往日的閑樂之態,整個人就像是被無形之鎖鏈禁錮住,又置於刀尖之上,氣息緊縮,神色閉藏,自腳底生發出危覺,漸籠周身。

她的對手費渡作為藏鋒門弟子,狂傲便是本色,不論規矩還是尊重,他皆不在乎。他隻曉得用殺氣戰意充實自己,然後打敗眼前之敵。

然,於此間,一直以來輕視他人,蔑視他人之軟弱武道的費渡,竟然持槍抱拳,先言:“吾名費渡,藏鋒門第二十七代弟子。閣下是?”

其這番姿態令觀者頗感驚奇,更是讓於南塔窗邊佇立的代理掌門恒桀提起了興趣。

尋常人隻見藏鋒門狂傲,目中無人,不知敬畏。但隻有藏鋒弟子自己知曉,他們的狂傲是強大的根本,目中無人是目中無軟弱之人,不知敬畏是不知有何必要向弱者表示尊敬。

說白了,他們走在以強為名的武道上,隻對強者尊敬,然後打敗強者,成為更強者。

而費渡對眼前這姑娘以示尊敬,便是認真地下了宣戰書,也是在揚必勝之言。

藏鋒門的條條道道,離朝自然不曉得,她此間已進入所習齊光劍法的“闔武之境”,眼前隻有敵人存在,對外界他事皆感覺遲鈍,隻依賴於平日的習慣。

就如此時,費渡向她先行了禮且自報門戶,她才有樣學樣,抽出曈曨劍,持劍抱拳回禮,嘴唇微動,說:“在下名喚離朝,師從……”

“江、江曌!是巫陵大魔頭——江曌!!!”

一聲乍起千浪翻,驚懼飛臉腳生寒!

於她出現之際,便是任何反抗與豪勇皆消弭,目光粘在了她的身上,瞳孔倒映著她的身影,便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脖頸,竟是突著眼,憋紫了臉,與索命無常打了個照麵。

不少人驚駭得被風一吹就倒,就是如白卿這樣的知情者麵色也是差極,還心發顫、足發虛。

挽君衣伸手扶住了身形不穩的師姐,卻未有所關切,而是凝望著論英台上突然出現的靜然佇立者,心緒莫名複雜起來。

江曌的武壓,挽君衣一點也感覺不到,隻是在這喧囂間覺察有風拂過臉龐,輕輕的有些涼,溫柔又悲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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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師傅猝不及防就出來了hhh

我來解釋一下為什麽離朝剛上場還沒打師傅就出來了。

第一個原因是:師傅本來就預定要在英雄會現身,但是為了自己的局就要表現得“走投無路,被迫現身”。

按照正道原計劃來講,在英雄會選出英雄以後,借著這勢頭賀致銘會慷慨陳詞,動員大家將鳳城翻個底朝天,這時候就是師傅被逼得現身的時候,但被離朝攪局了,而且還眼看著就要自報師門,師傅不可能看徒弟承自己的災,於是就出現了另一個“被逼現身”的情況。

第二個原因是:既然她是要出現的,就沒必要等自家徒弟打擂打的力竭或半死再出來,讓離朝省力氣也是為了之後可能出現的情況未雨綢繆。

另外,離朝對師傅“棋道”的分析看看就好,她並沒有看透師傅的道。(ー`?ー)

emmmm總之,鳳城的棋局還是蠻大的,而且“下棋”的人也多,我自己都感覺很迷幻hhh

最後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的小天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