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鳳城中心便熱鬧了起來。
許多人不等雞鳴,天未亮就趕到論英台來搶占好的觀戰位置,奈何有不少住在論英台的,早已將位置占了去。
他們無奈隻能登房頂,雖然遠了些,還有四座高塔擋著,但歪歪頭也能湊活。可惜,房頂也是滿客。
太無奈,這些早起的隻能憋著怨氣乖乖退居二席。不過也是不差了,起碼從縫隙可瞥見論英台。
等雞開始叫喚了,大批散士自四麵八方聚集而來,不過半刻,鳳城中心就被堵得水泄不通。
然,這些人不蹦起來是決計看不到台子的,抬頭看去就是黑壓壓一片。不過他們也有招,用木頭和繩子做了個通天椅,這視野竟是比在塔中還要好。
可惜遭人妒忌,沒一會兒就被來來回回的人給踢斷了椅子腿,上麵的人屁股還沒坐熱乎就摔了下來。可恨的是在這人群中根本找不到壞人,於是隻能撇撇嘴心中罵兩句認了栽。
房頂上的人,或看著底下熱鬧笑哈哈,或議論即將誕生的英雄會是誰,又或是一個須發斑白的高人與一旁小輩說著“閑話”。
這高人乃之前與離朝於屋頂飲酒論道的,這小輩乃之前與離朝在酒樓不醉不休的。一個是莫測高人,一個是眯眼狐狸,但都離不開酒。
他倆這閑聊自也帶了酒,酒飄香引來許多閑人的注意,又見這寬敞的屋頂就兩人,便有不少人動了來湊熱鬧的心思。
然而沒人敢去,實乃這二人的高人氣場太過顯眼,又環繞著生人勿近的武壓,誰也不敢冒著生命危險賭“機緣”。
“卓老,你我二人是否太顯眼了?”勿瘋和他碰了酒壺,眯著眼笑嗬嗬地問。
他此刻穿了寬袖儒雅的衣裳,不算濃密的長發編成了麻花貼著背,額前碎發發著卷但不顯雜亂,再加上勿瘋清秀的麵貌,帶了幾分狡黠的神情,酷似哪家心思深沉又俏皮的公子哥。
“哈哈哈,機密隱於熱鬧,越是清幽之地越容易泄露秘密。”老前輩卓爾索喝了一大口酒,未看勿瘋,而是望著風雨欲來前寧靜的天空。
聞言,勿瘋頷了首,目光一轉,看向論英台。
“卓老,咱們的人不少。”
“不少又能如何?少主一心向死,我等拉不回來。”
勿瘋嘴角的笑意沒了,他依舊怔怔地望著論英台,手指捏緊了酒壺口。
“何不試試看?鬼軍也來了,在城外。若是救,正道攔不住。”
“鳳嶺離長闕、離壽延有多近?鬼軍三千人不到攻打鳳嶺,長闕、壽延兩大軍行處接到消息必定同時出兵,最少也有萬數,兩麵夾擊之下,插翅難逃。”
“我可沒說鬼軍要攻打鳳嶺。”勿瘋轉了頭,看向他。
“誰能保證鬼軍不是趁勢作亂,攻打乾國腹地商都——鳳嶺?”
言下之意,他們沒這意思,但駐守兩地的將軍可不會這麽以為。
默了兩息,勿瘋又開口:“很快,鳳城就要亂了。即便不依靠鬼軍,我等趁亂也能將她救出。邪道也並不想在這時候讓她喪命。”
“瘋小子,我說過,我等救不了少主。她的死局壓根就不在鳳嶺。”
“那在何處?”勿瘋挑起一邊眉毛,心下多少猜到,但實屬不甘。
“巫陵,山雨。殺身,誅心。”
八個字入了耳,勿瘋轉回頭閉上了眼睛。未幾,他仰頭喝了一大口酒,酒落肚,引一聲長歎,恁的不甘。
卓爾索也喝了一口酒,麵上平靜,心下也早已波瀾不起。他說:“瘋小子,莫做傻事。於少主來說,死許是解脫。而於我等來說,替她,替她們完成夙願,便是報恩,便是贖罪。”
聞得“贖罪”二字,勿瘋疑惑,問:“卓老,您有罪過?”
輕笑一聲,卓爾索答:“我的罪過可不小。但都是些陳年往事了,不值一提。”
其不願說,勿瘋也沒有追問。雖說心下對救不得她有所不甘,但他也是曉得,自己也沒那個身份去強迫她走他們所期望的路。
勿瘋舉起酒壺,卓爾索會意,亦舉起酒壺,兩個酒壺相碰,發出清脆一響。隨後清涼辣酒入了喉,下了肚,便是將不甘與衝動盡皆衝刷幹淨,勿瘋終是冷靜了,也重新掛起了狐狸笑。
見他想開,卓爾索才說起了正事。
“瘋小子,玲瓏丫頭的消息可有了?”
輕輕晃著酒壺,勿瘋答:“那個小丫頭機靈得很,隱血樓幾個暗點都被她發現避了過去,不過沒有跑出咱們的網。最新消息,她現在在香陵。”
“香陵……她這是要去投靠百靈宮?”卓爾索卻是不信,雖然這丫頭的娘與顏兮綾有些交情,但這交情可是古怪。顏兮綾又並非百靈宮真正掌權者,且自身尚且難保,如何去救一個關係古怪的小丫頭?
“我猜不是,但很可能她是想誤導他人,讓有心人以為她投靠了百靈宮。而且,香陵還在威陽隔壁,以現下名士樓與玲瓏客棧的曖昧關係,小丫頭難免也打上了名士樓的主意。”
其音落,卓爾索卻大笑三聲,引來了旁人的目光,不過他不在意。笑過之後,他稱讚道:“不愧是她的女兒。瘋小子,你中計了。”
“哦?”勿瘋挑了挑眉,不知卓老為何如此說。
“嗬嗬,明修橋梁,暗襲圍昌。網中之人到底是見她進了香陵,還是在香陵看到了她?”
答案是前者。勿瘋立即就明白了,這小丫頭怕是來了招瞞天過海,到了香陵就搭漁船出了海。
既然如此,她必定是要去有港口之地。晴水、覺水、南泉、坤海,便是這四地最有可能。
其中南泉最為出名也最為開放,但其有祁章山莊舊址,邪道中人甚多,她不會去虎口冒險,故而排除。而坤海,海盜盛行,又是異軍輔南王管轄之地,乾人怕是難以生存,繼而排除。
如此便隻剩下晴水與覺水兩地。晴水位於威靈正南方,覺水與飛鶴相鄰。以她的處境,越遠離天原越好,這西南之地便是最好的選擇,一來那裏的雨駱族是商客也不排斥外族,二來西南之地甚是寬廣,易於躲藏。
然,邪道也會如此考慮,既抓不到她,就在飛鶴布置人馬,待其自投羅網。可小姑娘如此聰明,怕也有所預料,是以她約莫是在晴水,反其道而行之,走皇都一線。
思量清楚,勿瘋頗為胸有成竹,道:“我一會兒就飛鴿傳書,派人於壽延作堵。”
“不,到古滬。”
“古滬?!”這地名一出,驚得勿瘋都睜開了眼睛。
古滬,與雲中、飛鶴相連,同樣也是沿海南地,然那裏又被稱為“放逐之地”。乾國戰犯,亦或窮凶極惡之人,皆聚集於古滬,可謂是大凶之地。
說實話,即使是武功不差的勿瘋,都不敢獨自一人往古滬跑。
“卓老,不會吧……”勿瘋抽了抽嘴角,難以置信。
“有何不會,當年她娘敢在邪道圍剿之下跳崖求生,她女兒又為何不會到極惡之地兵行險招?”卓爾索可是篤定了,言語間又有幾分欣賞。
“可是,那丫頭如今不過十歲,未免有點荒唐了……”勿瘋額上都冒了汗,實乃這猜測駭人得很。假若此事當真,那丫頭又在古滬活了下來,日後怕是要真成一魔頭啊……
“這荒唐甚,少主七歲逃到西爵瑪,八歲便獨自殺了大她二十歲的瑪蒙王之子,那丫頭受過少主指點,又為何做不得?”
談及少主,卓爾索還是很驕傲的,隻是這份驕傲帶了點淒涼。赤星多災之命,如何不讓人痛惜。
勿瘋倒是第一次聽到這事兒,他對於江曌實際上了解得不多,隻知道她一些知名的事跡,以及與鬼軍有牽扯而已,其他的就隻是信任,信任這個救他一命又授之與漁的人,以及報恩。
聽了卓老所說,勿瘋是信了,他點點頭,道:“我這就去傳信,不過可要將她從古滬帶出?”
這確實是重點,他們想盡快找到她是為了借她的身份去請一些人出山,同時也保護那苦命丫頭。可她既然選定了古滬,就還有另一條路能走,雖說危險,但收益不可估量。
卓爾索顯然也有這個考慮,遂沉吟片刻,說:“派人暗中保護她罷,鍾姑娘的舊部應是十分樂意。且以那丫頭的膽識與潛力來說,古滬便是她最好的墊腳石。”
頓了下,卓爾索語含深意,續言:“況且,那兒還有位名師在。”
與此同時,於黃沙漫漫、風嘯雲籠的枯涸之地——古滬,兩撥“野獸”正為了爭奪一片麥田而撕咬殘殺。
嘶吼聲、悲鳴聲就像是戰鼓,將兩足而立的蠻人變成林中惡獸。熱烈的血灑於沙土,激**的聲竄於狂風,不知何時天昏地暗,一陣鐵蹄震動了天地。
聞此聲,兩撥野獸立馬四散奔逃,竟是果斷放棄了唾手可得的糧食,轉眼間就沒了影兒。
待鐵蹄聲停息,一聲如獅吼的笑聲令狂風發了抖。
“好笑,好笑啊,這些蠻猴子竟也學乖了!”
此乃一“巍峨高山”,立於千軍萬馬之前,可比開天巨人,立於此,便隻比天稍差一分。
“咯咯咯,將軍時不時敲打他們一番,就是頑石也該碎了。”於巍峨之下有一小山,雖是小,但那重量也壓得地陷了幾寸。
“嗯?你似是在暗諷老夫?”
這獅鳴是自天靈蓋鑽進腦仁裏的,乃是響起第一個音就讓人氣血翻騰。
“咯咯咯,我哪敢。作為您的副將,自是尊崇將軍。”小山麵色不變,嘴裏的話便是黑的也要露著白。
“哼”大山冷哼一聲,沒有計較,他手中長刀一揮,風刮過小山的臉,旋即便是“嘭咚”一聲,長刀搭在了大山的肩膀之上。
揉了揉被風刮疼的臉,小山依舊麵不改色,他對身後安靜如雞的將士說:“去,老樣子,拿走一半留一半。”
話音落,將士們如一陣風過,利索又有序,不過幾息就完了工歸了陣。接著“大山”韁繩一抖,領著將士們摧殘風與地,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待地麵不再震顫,那於大山巨影之下瑟瑟發抖的草木屋終於鬆了氣,氣一鬆門就舍得打開,一瘦弱老頭顫巍巍地走出來,趕忙將地裏另一半莊稼給收了。
收完後他長歎一聲回了屋,心情甚是複雜,不過好歹還能苟活於此,便也曉得知足了……
-----
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的小天使們~我會加油噠!~(≧▽≦)/~
本章出現了一堆地名,不過不要緊,重點地方都會慢慢刻畫,不重要的看看就好。本來我是想畫個地圖,但jj隻能粘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