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師兄?翦瑀師兄?”

猛然自入定中驚醒,他循著聲看去,隻見一個少年,粗眉圓眼,相貌普通,穿著窄袖長袍,背負青鋒。少年是他的師弟,自道峰排行第七十七的弟子。

此刻師弟滿麵擔憂,翦瑀本不應知曉他所擔憂之事,但現下卻清楚得很。

“何事?”

翦瑀壓著嗓子,嘴巴不受控製地動了動,吐出這兩個字,語氣平平。

“師兄……大師兄他,歸途遭遇邪道埋伏,生死未卜。”

心中很平靜。可那時疼得厲害,心髒就像被捏碎了一樣,呼吸都要停滯,隻是強打著精神,不至於在沒見到大師兄之前昏過去。

翦瑀麵上保持著平靜,曉得師弟來找自己,是師傅下召集令要去營救大師兄。遂什麽話也沒說,亦未管師弟,輕功一展急忙趕去。

到了集合之地,老長老也在。大師兄淩修齊是老長老的義子,是老長老師弟的兒子,當年在冬封山老長老身陷囹圄,是其師弟拚死將老長老救出,卻惜死於冬封山。

大師兄因此成了遺腹子,就與他一樣。

細想想,他自小與大師兄親近,許就是因為同病相憐的關係。

“翦瑀,你,別去了。”

那時師傅察覺出徒弟的異樣,怕他在營救過程中出事,故勸其別去。翦瑀自是不肯。

且不說那時翦瑀對大師兄抱有何等之情,就是為了太行同門的情義和身為太行弟子的尊嚴與責任,他也不得不去。

而結果……

太行與邪道廝殺於飛鶴十裏林,死傷無可計數。翦瑀為救大師兄刺瞎一邪道弟子之眼,卻也被敵人打成重傷,但因此創造出了讓大師兄成功獲救的機會,即使他武功盡廢,已然猶如行屍走肉。

師傅明和斷後,未料邪道還有埋伏,死於邪道之手。老長老中了笠屍堂的毒,將他們送出十裏林後倒下,若非聶禾師叔路過將其救下,恐怕老長老也要命喪於十裏林。

然而可恨的是,他太行自道峰弟子於十裏林的此番遭遇僅僅是敵人的調虎離山之計。

那時時逢武林盟會,掌門與門中大多精英弟子前往參加,太行隻有自道峰、明道峰兩峰弟子以及外門弟子守著山門。

邪道不知從何處得來消息趁虛而入,一方以大師兄為餌誘出自道峰弟子八十三人,另一方則集結主力攻上了太行所在望青山。

在他們回去的時候,山門內已是血海漫漫,明道峰峰主戰死,其座下一百二十名弟子活下來的連一成都不到,外門弟子更是壘成了屍山,不過邪道之人也幾乎全軍覆沒,在那血海之中隻有一人還佇立著……

被鮮紅染透的白衣,披散的青絲,冰冷的眼神。

是江曌,巫陵大魔頭江曌。

即使過了快十年,翦瑀也無法忘記,江曌轉過頭看過來的那個眼神,不是生靈的目光,而是鬼,駕馭著空殼的——鬼。

當時翦瑀本該怨恨、憤怒,本該和眾同門衝上去手刃仇敵,然而動不了,無力。

誰都動不了。

沒有勝算,即使江曌手中什麽武器皆無,即使江曌好似受了傷麵色慘白,他們也沒有絲毫的勝算,彼此之間仿佛存有鴻溝,這是差距,武道上的差距。

江曌什麽也沒說,她僅僅是從太行弟子身旁走過,兀自下了山,而他們也隻能對她怒目而視,腳下仿若紮了根。

眼前漸漸發了黑,翦瑀覺得自己好像被罩在了鍾裏,“心聲”在鍾裏回**。

很意外,在將死之際,我看到的景象居然是這個。

我還以為會滿心滿眼的大師兄,會看到以前大師兄意氣風發的時候,以及那場災難之後大師兄自甘墮落的模樣,結果卻連大師兄的正臉都沒看清。

也是,十年未見,我又在太上忘情之道上一去不複返,不再執著於他也是應當。

隻是未曾想,我竟是會在此間步入死道,有些不甘心,未再見江曌一麵,未知這鴻溝是否填上了一些。

其實很想向她求教,我想問問同為空殼的她,於世間存活有何等意義,她又是因何緣由才成了如今的大魔頭江曌……

“翦瑀,翦瑀……”

是叔公的聲音,叔公在拚盡全力救我,或者應該說救翦瑀。

於翦瑀來說,背負太行宗前行是責任,他應該是最出色的弟子,是求仙問道的探路石。

但於我來說,我不過也是芸芸眾生之一,是渺小的、平凡的,能仰望天便知足的凡人罷了。我累了,也許此番遭遇是上天的憐憫,我許是可以不做翦瑀了……

“醫師姑娘,這……”

“不必慌張,讓我來罷。”

醫師的聲音……有種清涼的感覺,但卻不冷,像是冬日裏的初雪。

雪在南方難見,我隻見過一次,也不是在南方,而是在送師兄到雪山求醫的時候。那裏的雪十足的冰冷,冷的刺骨,就如太上忘情道一般。我若還能活,以後也應該會是那樣的吧。

“請等一下!”不知外麵發生了什麽,叔公的聲音有些窘迫。

“……秦掌門放心,我對太行的秘辛無甚興趣。您若不想離開,轉過身去便好。”

我曉得發生什麽了……

“醫、醫師姑娘,我師侄的情況為何與常人不同?”叔公應是為了緩解尷尬而沒話找話。

“也無甚特別。我想您是很看重這位……公子,約莫此前醫師皆對他有所施藥,無一遺漏,可對?”

“嗯,不錯。翦瑀不單是我太行未來掌門人,也是我們這些叔伯願拿命去護著的師侄。即便老道身為掌門,對待門中弟子理應公正,也無法不偏心呐。”

叔公……

“但也正因如此,他的病症才會較其他人棘手。”

“這是為何?”

“入木蠱食藥,是藥三分毒,胡亂混用更是劇毒。蠱蟲本為毒物,不怕毒,但其流竄於血脈之中,便會造成毒侵經脈,是以這位公子的狀況較他人嚴峻些。但也好在有藥物堵住了入木蠱的口,它尚且沒能蠶食經脈腑髒,否則便無力回天了。”

於她解釋間,翦瑀竟感覺到身體的穴位生了刺痛,這鍾壁也好似薄了一點。

“原來如此……醫師姑娘,依你看,這蠱是如何下得?”

翦瑀也有所好奇,自己與叔公他們在此地吃穿用度皆是統一。按理說若是外賊謀害,理應下於酒水飯菜,全員不能幸免。若是家賊,理應有所針對,且為了免受懷疑也不應致使大部分弟子中招。

“由人攜帶。此蠱觸之便可於不知不覺間鑽入肌膚,暗中於體內作亂陰陽,達陰盛格陽。虛陽浮於體表,呈現紅潤溫熱之象,實際內裏陰寒之極。此陰寒越盛,朝氣越難存蓄,久而久之體內原有朝氣被蠶食殆盡,外來朝氣又闖不進來,人便走向消亡。且入木蠱還為極餓蠱,好食氣血腑髒,若無深厚之氣阻隔作替食,中蠱者不至三日便成空殼一具。”

她是將病理都講清楚了。而“由人攜帶”這四個字也道明了此事乃家賊所為,畢竟外人他們甚少接觸,更別說親昵地觸碰。

“……多謝姑娘解惑。”

叔公顯然也知曉,隻是很難去承認太行宗出了內鬼一事,還手段如此毒辣。

之後是長久的寂靜,翦瑀感覺罩著他的鍾越來越薄,隱約能見到淡淡的亮光。

他應是去不成鬼門關了,不知怎的竟鬆了口氣,也仿佛能見到無常氣憤的臉。

不自覺地勾起唇角,感覺漸漸恢複靈敏,可以感覺到有人在扯他的衣衫……

翦瑀趕緊睜開了眼睛,臉頰燒得慌。

幽幽燭光下,如初雪般的女子眉目如畫,好似自月上寒宮而來,架著雲霧,縹緲疏離。雖神情帶了倦意亦不見笑容,但翦瑀就是覺得眼前之人有著天地的溫柔,神佛的慈悲。

他有些發愣,直至其叔公秦珵尷尬地咳了一聲,才堪堪回過神來,旋即想張開口道謝,卻出不了聲。

“不必謝。救死扶傷乃醫者本職。”

言罷,挽君衣站起,目光落到秦珵的身上,又言:“秦掌門,接下來隻需讓他們好生休養便可。若無他事,我便告辭了。”

“等、等等,醫師姑娘,我太行理應好生答謝於你。”秦珵忙不迭地出聲阻了她的腳步。

“不必如此。”挽君衣暗歎一聲,實在不想再重複剛說的話,便有些強硬地拒絕了。說罷,她又邁開腳,將開門離去。

秦珵終於腦子回過了彎,忙抱拳拱手,鄭重道:“若姑娘他日有難處,我太行必鼎力相助!”

聞言,挽君衣頓了下,垂眸道了聲“多謝”,隨後打開門帶著守門的小師弟離去。

與此同時,被堵在東篁居所在之處多時的賀致銘接到了一個消息:有人大晚上匆忙離城,因其身份特殊,守門的說劍盟弟子未敢阻攔。

此人的名姓是——

蘇維鈺。

-----

作者有話要說:

哇的一聲哭出來,果然遭到二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