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嶺,飛梅峰,說劍盟門派駐地,掌門居所。
說劍掌門賀致銘負手立於窗前,遙望窗外枯樹,枯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隻老瘦鳥,老瘦鳥遙望高飛的鳥群,不知是歆羨無比還是倍感淒涼。
或許皆有。
“唉……”賀致銘重重歎息一聲,因著這老瘦鳥而想起自己與說劍盟。
遙想三年前,說劍盟可當五大派之首,上可結交朝廷官員,為武林盟與百姓謀福,下可調停江湖糾紛,為武林盟與百姓守安。可現在……有武林盟主恒桀在,有親江湖的乾王乾思泓在,有將朝野視作一家親的朝元王北炎英烺在,江湖與朝廷之間哪裏還有說劍盟的位置。至於江湖糾紛,如今的說劍更是插不上手,無有武功實力,也不如以前有威望,誰人還敬說劍三分,不落井下石已是仁義。
這兩年,新興門派愈加的多,原先武林盟隻有一百多個門派,如今數目已是突破二百,說劍盟在其中連中等門派都談不上,還能坐在大派位置上全靠恒桀以及他那義子賀維的經營。然門派武學不行,威望不行,弟子留不住,新弟子又一年比一年少,再這樣下去,說劍恐怕是撐不住了。
又一聲長歎,賀致銘搖搖頭,愈加感覺力不從心,便如枯樹上的老瘦鳥,欲展翅高飛卻拚命撲棱著翅膀——飛不動。
果然,門派沒有值得傳承下去的武學於江湖是立不住腳的,父親,兒機關算盡也還是沒能將說劍傳承下去,兒實是對不住您啊……
“咳咳。”賀致銘咳嗽兩聲,複又歎息一聲,將窗子關上,免得這具老骨頭染上風寒再一睡不起。
思及此,他笑自己沒點誌氣,怎麽就輕易服老了,想連恒行那家夥和自己差不多大都沒服老,自己服什麽老!真是……唉。
“當當當。”
正感歎著,屋門被敲響,賀致銘清了下嗓子,提起精神 ,道:“進。”
一名弟子推門而入,於門口行禮,言:“掌門,相樓主求見。”
相胥?賀致銘微微挑眉,心中頗感狐疑,如日中天的名士樓樓主來找自己這個有名無實說劍盟掌門是要作何?罷了,何必想那麽多,自己現下哪還有能被人算計的東西。
“帶他來罷。”
“是。”弟子應罷退下。
賀致銘坐到圓桌前,給自己和相胥提前倒了杯茶,之後即是閉目養神、耐心等待。
少時,相胥被弟子領來,賀致銘聽到腳步聲便睜開眼站起,待得相胥快至門前,動腳前去迎接。
“相樓主,快請快請。許久未見,賀某甚是掛念呐,可恨賀某多是繁忙,一直未得空去拜訪相樓主。對了,還要恭賀相樓主重返武林盟五大派,以後你我兩派要多多來往、互相關照才是啊。”
其這一通客客氣氣的連珠彈砸下,相胥隻是淡淡一笑,並向他行以抱拳禮,接著就跟隨他落座於桌前,桌上茶水仍冒著熱氣。身後屋門則隨著他們入座悄然關合。
又東扯西扯繞圈閑聊數句,賀致銘終於稍稍品一品茶,進入正題:“相樓主今日怎麽得空來我說劍盟,可是有何事要與賀某商談?”
他一邊說一邊打量相胥,如今的相胥比三年前要有氣勢得多,這種氣勢不是浩然正氣,反而有點陰邪之感。可再陰邪又能如何,哪怕他是邪道,其他人又能說什麽呢,人家乃先天高人,有實力不說,手下還有一名士樓,名士樓聚集天南海北的俠士,那搜集情報之能恐怕太行、東篁都不能與之比擬,加之名士有高深武學,於江湖上更是屹立不倒。
不像說劍盟,之前去參加顏宮主成親禮,送了不少賀禮卻依舊不起眼。說起不起眼,三年前東方木之塔密談,這最不起眼的就是相胥,可人家現下是實打實的五大派掌門之一,反觀自己,唉,造化弄人呐……
“賀盟主,在下有一事相告,有一事相求。”
嗯?賀致銘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
“相樓主但說無妨,隻要是賀某能做到的,賀某一定答應。”
“好,在下便直言了。賀盟主,如今的說劍盟將行至末途,可對?”
此話實屬讓人不爽,哪怕是事實。賀致銘盯著相胥,見其並無嘲諷之意,這才壓下火氣,故作輕鬆地說:“唉,賀某老了,不再像年輕人那般有精力經營門派,不過賀某一手帶起的說劍盟尚有些許底蘊在,不會那般輕易敗落。相樓主不必擔心,隻要有我賀致銘在,說劍就不會倒,五大派就還是五大派,武林盟必能安定。”
聞言,相胥輕笑,平靜道:“賀盟主不必緊張,在下僅是言之事實,並打算給予您建議。請您先耐心聽在下講完。”
此言出,賀致銘捋著胡須,閉上了嘴。
“說劍的情況你我心知肚明,在下不會再多言。在下要說一說我名士樓,莫看名士樓今日風光,實際上名士內部與說劍一樣空虛,更是不如其他門派那般團結,想來一旦在下死去,名士就會分崩離析,這對於武林盟而言並非好事。
故而,在下想要將名士托付給賀盟主,由賀盟主將名士與說劍合並為一派,如此說劍就能得到名士的上乘武學,以及天南海北俠士所搜集的各類情報,再輔以說劍弟子的口才與這些年說劍積攢的威望,賀盟主就可建立一個遊說與情報並立的大派。
此門派不崇武,而崇尚言與智,以情報與口才為利劍,調停江湖紛爭,掌握天下情報,更甚者操控天下人之口舌、之心神。”
其前麵所言賀致銘皆明白,亦是心動,覺得這確實是說劍的出路,但後麵這“操縱天下人之口舌和心神”是何意?
仿佛看穿賀致銘所想,相胥眯眼一笑,解釋說:“想來說劍弟子的筆下功夫應不差,賀盟主何不利用弟子的文采與情報相結合,再輔以印刷術,發行書本,不,紙張,此紙上書有某一段時期的江湖軼事,比如不久前顏宮主大婚一事便可落於此紙,再比如恒盟主帶人欲助乾王成為天下之主一事等等。
賀盟主可以讓筆者對這些事件九真一假地添油加醋,引導江湖人與百姓的言論,以此掌控天下人之口舌。在下深覺假以時日,這記載江湖軼事的小小紙張必能成為一大利器,不輸武功。”
聽完這些,賀致銘額上冒汗,呆怔良久,直到相胥將茶水飲盡,他才回過神,自然是心動,不過仍是矜持,且有疑惑:“敢問相樓主何故認為自己會死?以及關於情報,不是還有東篁這個曉天下事的門派在,雖說這幾年表麵上東篁銷聲匿跡,但於暗中其仍在活動不是?”
對於這兩問,相胥早已打好腹稿,是以此時對答如流。
“關於在下會死一事,在下也不瞞賀盟主,在下現今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完成一個交易。在下用協助終結亂世的條件換來一盤有趣的殘棋,待下完這盤棋,在下的命數也就盡了,故而在下才會把名士樓托付給賀盟主您,當然威靈鎮亦是,還望賀盟主保護威靈鎮不受奸邪侵害。
至於東篁,據在下所知,東篁居本就為終結亂世而出山,一旦亂世終結就會歸隱,賀盟主倒是不必擔心東篁搶生意。”
“原來如此……”賀致銘捋著胡須,沉吟一番又問,“相樓主為何會選賀某,就算不選東篁,也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門派供相樓主選擇,甚至太行如今頗具威望,新掌門為人也頗為圓滑,於情報一事上太行又很是爐火純青,若您隻是想保名士樓與威靈鎮,選太行不是更合適?”
毫不猶豫,相胥笑答:“錦上添花哪裏比得上雪中送炭呢。”
倒是實誠。賀致銘真心一笑,以茶代酒敬他,喝罷又想起相胥說過他有一事相求?遂發問。
而相胥的回答是——“勞煩賀盟主以重金懸賞,緝捕蘇維鈺,生死不論。”
……
(前情(鎖章)提要,離朝與君姑娘有妻妻之實後,君姑娘提議遊山玩水放鬆數日,離朝應允。)
與此同時,在外遊玩多日的離朝二人再度回到十裏林的石府,準備繼續謀劃算計黑斑的大事。
按照離朝寫進遊記的謀劃,她們首先是要聯係赤網找到能易·容成君姑娘的死士,而後引出黑斑的人,故意讓靖鈞靈匣被黑斑的人盜走,再等著對方出招,將計就計,讓敵人將死士抓走。在這之前需得將君姑娘送回山雨藏好,正好可以用祭拜師傅和師娘為名,在山雨讓死士與君姑娘交換。如此一來最終一戰的局就布好了。
這些事都得在死士選好後謀劃,是以目前擺在離朝麵前的難題是——如何區分奉嵇兄剛剛送來的真匣子與假匣子。因為奉嵇兄找的匠師手藝太高超,導致離朝根本無法區分真假,奉嵇兄也說他其實在假匣子被做出來以後就把真假搞混了……這要是把真匣子交出去可就萬事休矣。
對此,挽君衣說:“不必困擾,咱們可以用乾坤鎖來區分。真的乾坤鎖我可以輕鬆打開,打開後我額上的朱砂便會消失。而假的,奉嵇公子已言——內有機關,以血啟之。”
此話入耳,離朝眨眨眼,沒想到君姑娘額上的朱砂並非天生,而是因為乾坤鎖,難怪以前仔細瞧之覺得不像是朱砂痣。
“莫遊神他事。”
“唔,好。”離朝回神,將手中的兩個匣子遞給君姑娘,但在她快碰到匣子時又急切收回。
見狀,挽君衣稍感疑惑,又很快了然。
果不其然,離朝溫柔一笑,說:“我來開就好。”
畢竟開鎖是件危險事,若出了意外匣子開啟,那就真讓人追悔莫及了。且既是以血開啟機關而未要求是誰的血,便是誰都可以,離朝自是不願讓君姑娘見血。
遂回應完,離朝當即不由分說地咬破手指,將血珠滴在其中一個匣子的鎖上,恰好將其打開。隨後她將真匣子交給君姑娘保管,自己將假匣子上的血擦幹淨,又把鎖鎖上後收起。
接著離朝就一臉傻笑地瞧著君姑娘給她包紮出血的手指,瞧著瞧著,她的心癢了起來。
癢得有些耐不住,於是在君姑娘包紮好後,離朝一把將她抱起,腳步輕快地往寢屋去。
“……”挽君衣先是怔了一兩息,隨後無奈輕歎,伸手捏了捏這“吃不飽的壞人”之臉頰,溫聲細語,“現下夜幕未至,你莫如此急不可耐,先隨我去書室研習古籍,晚上隨你可好?”
聞言,離朝止步,垂首與君姑娘對視,一本正經地得寸進尺:“可以多一次嗎?”
“……”挽君衣垂眸,麵頰發燙,微微頷首。
“好~那就先去讀書。”離朝立馬綻放笑臉,抱著君姑娘前往書室,腳步更加輕快。
可惜她們皆未料到,今夜不是於床榻上纏綿悱惻、恩恩愛愛,而是快馬加鞭,向鳳嶺急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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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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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示:鎖章請去百合會看,文名作者名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