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笑聲恁的熟悉,讓一眾賓客側目瞥向門外。隻見武林盟主恒桀牽著一隻吊睛白毛虎,悠然踏入喜堂。那白毛虎見得喜堂裏這麽多人,許是受驚,便縱鼻低吼,利齒悄然外露。

門口的賓客不自覺向後退了一兩步,恰好離朝二人就在門口位置,於是她也護著君姑娘往後挪了挪,同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發現有幾人在見到恒桀與白虎時皺了下眉,那幾人恰好就是最近風頭較盛的幾個門派之掌門。

武林盟因屍蠱兵一事實力大損,百靈宮雖回歸武林盟,但自請從小派重新發展。因此現下武林盟頂頭大派隻有太行宗和藏鋒門,以及如今基本已不再為多少人關注的說劍盟。

說劍盟實際上是靠武林盟主才能勉強維持大派地位,其內人才稀少,據說身負名氣的除賀盟主外隻有賀維一人,是以中小門派大多對其表麵奉承,暗地瞧不起。

也就是說如今武林盟上層空虛,為了保證武林盟的體係不崩潰,必須投入新生力量,即從中層吸收兩三個門派成為上層。中層現下最強盛的乃是泰武門與飛星宗,除此之外就是滄瀾、蓬京、箜琮。

按照常理,中層爭鬥應會日益激烈,哪怕不明爭暗鬥,也不會交好,奈何因為恒兄遲遲不讓中層門派晉升,他們反倒是團結在一起,結成對抗武林盟主及三大門派的聯盟。再加上吸收一些對現任武林盟主不滿的中小門派,這股反抗勢力日益龐大,如今已至不能忽略的地步。若不處理,武林盟早晚會分崩離析。

可依赤網的情報來看,恒兄並沒有采取什麽措施,隻是任其發展,這要麽是有恃無恐,要麽是另有圖謀……

離朝覺得今日彩漪妹妹的成親禮恐怕很難太平,尤其是見恒桀所送賀禮特別,她的心中已經對其目的有所猜測,也多少料想到如果猜對會有什麽情況發生,於是她通過血契將想法傳達給君姑娘。

未幾,君姑娘的心聲傳遞至心間。

【若真如你所猜想那般,你欲加以利用?】

離朝麵上不動聲色,眼睛在觀察情況,耳朵亦在從此間的哄鬧中捕捉有用情報。

她一心二用,回應【嗯,與黑斑一戰最好是在廖無人煙的地方,否則難免造成不必要的犧牲。而與其我們去費心費力找他,不如留些線索,讓他來找,我們養精蓄銳、以逸待勞。】

【……可是已選定好地點?】

【嗯,等天下之戰結束後,我們就去……】

心聲被打斷,因為眼前情況突變。

老虎突然發狂襲人,被襲擊的是泰武掌門,若非他閃躲及時,此刻已然成虎口之食,他自是怒道:“恒桀,你什麽意思!”

他一邊質問一邊出掌打退白虎,旁邊飛星、滄瀾等門派的掌門及弟子也都站起,準備救人。至於其他賓客,大多是往後又挪一挪,全神戒備,隻有大門派的幾位和顏彩漪二人仍是老神在在,甚至喝起茶來,左右這喜堂頗大,夠他們折騰。

“哈哈哈哈哈,我抓的小貓咪可是個急性子,看著邪物就忍不住上去咬,泰武老弟對不住啊,你這狐狸尾巴恐怕藏不下去了。”

此話一出,泰武掌門眸光一暗,一邊騰挪躲閃,殃及不少賓客,一邊厲聲譴責:“恒桀,你報複我等的手段未免太過淺陋,我等不就是對你治理武林盟的方針有點意見,你便如此小肚雞腸,在顏宮主大喜之日,我等無有兵器之時,作此等小人行徑!真真是不配為我正道盟主!”

可謂義正言辭,此話也成功轉移眾人注意,眾人難免忽略“邪物”二字,暗自鄙視恒桀。

“哦?那好,本盟主就君子一次。”

言罷,恒桀拍了兩下手,白虎瞬間止步,不再追著泰武掌門咬,乖乖回到他身邊。

接著他抱拳對主座上的顏彩漪說:“顏宮主,本盟主送你一隻辟邪白虎,這白虎甚是通人性,護主又不會隨意咬人。不過,如若誰身上有邪氣,白虎就會追著那人緊咬不放。本盟主祝百靈宮再不為‘邪祟’侵擾。”

“哼,裝神弄鬼,這所謂邪氣還不是這貓崽子的主人說有就有?”有些許狼狽的泰武掌門當即諷刺一句,未讓眾人聽風就是雨。

“哈哈哈哈哈,泰武老弟莫急著蠱惑眾同道,本盟主的禮還未送完呢。”恒桀猖狂笑罷,目光又轉回顏彩漪二人的身上,轉回時餘光瞥見白虎眼神滿含戒備,低吼醞釀在喉,而它盯著的人是——翦瑀嗎……

他也望向翦瑀,翦瑀的眼神毫無躲閃。

不知為何,與其對視的恒桀竟感到有點心慌?他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移開目光,笑道:“第二件禮,我作為武林盟主,特批百靈宮晉升為五大派之一。”

言出,全場嘩然。包括秦珵、費渡等人都很吃驚。

當然除了吃驚之外,泰武掌門、飛星掌門可是怒火中燒又煞是不服。

“恒桀,就算你是武林盟主,你也不能隨著性子胡來,百靈宮先前又是退盟又是和前邪道勾結,難不成哪怕犯此等大錯,隻要稍微道個歉,掌門成個婚就能重新成為大派?你今日必須說清楚!”

此番話頗能煽動人,在場大多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一通附和,或許是眼饞百靈宮今日得到的東西,心中不平衡便想看百靈宮倒黴,於是這附和眨眼間變成聲討,讓主座上的人臉色漸黑。

“這有何不清楚的,江湖向來以實力為尊,泰武門,飛星宗,亦或者滄瀾、蓬京、箜琮,你們可有百靈宮的底蘊與實力?”恒桀一副瞧不起他們的模樣,明顯是激將。

而這些人還真就中了激將法,一個個急頭白臉急於表現,泰武掌門更是直言快語:“有無這個實力,不如一較高下試試看!”

眾人即刻附和,似乎已然忘記這是在顏彩漪的成親禮上。

“哈哈哈,顏宮主,你看如何,應不應戰?”恒桀將話頭拋給上座神色不愉的顏彩漪。

“恒盟主,你的好意本宮主心領,隻是今日乃本宮主的大喜之日,如此興爭端見刀劍未免太不吉利。不如選個好日子我等再作比試,你看如何,泰武掌門?”顏彩漪不知恒桀在打什麽主意,左右不能讓翦瑀露出半點破綻,這喜賀還是快些進行下去,早早了事為好。

可泰武掌門似是打定主意要在今日搞事,遂皮笑肉不笑地回道:“顏宮主,江湖崇武,武若不吉,江湖為何崇尚。若顏宮主不願見刀劍,那就比拳腳,隻是助助興,您贏了可是喜上加喜,還是說您不敢。哈哈哈,就算您不敢,您夫君可是江湖年輕一輩的佼佼者,不知翦瑀公子可否給個麵子賜教呢?”

其會這麽說必是有把握獲勝,顏彩漪蹙眉,看向眼神暗沉的翦瑀,聽著烏合之眾的起哄,此刻她實是有些埋怨起事的恒桀。

不若派個弟子前去……怕是難矣。

秦珵也看出此點,於是又將目光投向聶禾。聶禾輕歎,頷首。

然,他還無有行動,就有一人悄然來到喜堂中央,佇立於泰武掌門的身後。那人身形高挑偏瘦,戴著個大兜帽,雌雄莫辨。

“我來吧,身為顏宮主的親戚,又身為百靈宮新任長老,我來代掌門與您一戰,如何?”

這聲音清朗,有些少年氣又不失女子柔和,眾人覺著好像在哪裏聽過,卻一時想不起來。

且此人之語讓百靈宮弟子很是疑惑,自打長老被處置,門中還未來得及提拔新長老,這位“長老”是怎得回事?

“哼,哪裏來的毛頭小子,竟敢在這裏胡言亂語。”泰武掌門顯然不信,亦知若稀裏糊塗比武,即使這毛頭小子輸了,百靈宮也可以推脫賴賬,故而比武之前一定要明確此人身份。

“掌門,我可有胡言亂語?”

“自無有。你便代本宮主與泰武掌門一戰吧,點到為止就好,可別傷了泰武掌門。”顏彩漪輕笑,語氣輕鬆,似乎篤定泰武掌門不是對手。

如此傲慢自大的態度讓泰武一派的人甚為不爽。他們當即攛掇泰武掌門應戰,其他看熱鬧的賓客亦繼續起哄。

本來泰武掌門是打算讓翦瑀出手,好引出翦瑀心中的“魔”,讓其徹底蛻變為黑斑,若能大鬧一場,讓百靈翻不得身更好。但現下恐怕要先收拾嘍囉,若這小子敗北,百靈宮不會坐以待斃,必會派出翦瑀來證明門派實力,否則就算恒桀再如何想提拔百靈宮,不能服眾,百靈宮也坐不穩高位。

思緒一瞬,泰武掌門輕咳一聲,道:“好罷,既然閣下這般豪勇,本掌門就與你較量一番。放心,本掌門會點到為止,絕不會傷了你這細皮嫩肉。”

好一通嘲諷,然離朝依舊神情淡淡,渾不在意,她隻是不鹹不淡地開口說了一句:“光比試無彩頭多沒意思,不如這樣——我敗北,百靈宮退出武林盟,閣下敗北,泰武門退出武林盟,您覺著如何?”

“廝——”眾看客倒吸一口涼氣,心道:玩得這麽大?

當然,看熱鬧的自是樂得如此,於是皆把目光投向泰武掌門。

泰武掌門就是想拒絕都沒臉開口,隻能一口答應,方顯豪氣自信。

“閣下甚是爽快,那麽就開始吧。奉勸閣下盡早用全力,否則您撐不過晚輩三招,到時可別怪晚輩不給您留情麵。”離朝邊說邊向對麵的人抱拳致敬,口氣大得讓旁觀者覺得可笑。

“哼,多說無益,出招罷!”言訖,泰武掌門擺好架勢卻未動,顯然是打算讓對手一招,作風可謂君子,博得眾人些許好感。

隻是其話音剛落,眾人就覺眼前一花,緊接著就有人驚呼,眾人趕緊偏眸一看,但見那大兜帽已至泰武掌門身前,推出綿綿一掌,似慢實快。

泰武掌門身子僵硬,來不及反應,隻得聚氣硬抗。

綿綿一掌打在胸口,泰武掌門猛地吐出一口血,踉蹌地後退兩步。

“這一招為試探,下一招晚輩可就不給您麵子了。”

此時無人再覺著大兜帽口氣大,隻一邊暗道“莫非百靈宮真的藏龍臥虎”,一邊擔憂地看向泰武掌門,覺得泰武門是完了。

結果一看,眾人傻眼,這泰武掌門被一團黑氣包裹,黑氣好似長著猛獸的獠牙,讓人見之心驚又膽顫。這時他們才回憶起不久前武林盟主說過“白虎追著有邪氣的人咬”,莫非泰武掌門真的是邪道?!

還未想出個所以然,那鬥武二人同時出招,一出拳一出掌,交鋒之際掀起陣陣風,刮得眾人睜不開眼。

待風平,隻見大兜帽仍好好站立,泰武掌門卻已是倒地不能起,黑氣鋪灑在地,仿佛被什麽東西壓著一樣。

一時間鴉雀無聲。

少時響起掌聲,恒桀發大笑,高聲一語:“今日泰武門被逐出武林盟,可還有想挑戰五大派之一百靈宮的?有本盟主作證,你們盡管挑戰,哪派能贏哪派就能取而代之!”

語落半晌,無人響應,恒桀便向顏彩漪又一抱拳,說:“本盟主的禮送完了,請顏宮主繼續喜賀罷。”

他說完即至預留的座位坐好,離朝也抱了下拳,回到原本的席位,牽起君姑娘的手。百靈宮弟子則匆忙將泰武門人及其掌門請了出去,白虎則伏在恒桀腳邊,老老實實。

眾人是不敢再哄鬧,卻也不敢上前喜賀,於是太行宗這時打頭,送上賀禮十數件,其中包括寶劍、秘籍、結盟書、金銀、字畫等等。之後大小勢力跟著喜賀,這成親禮才總算是順利完成。

成親禮畢,賓客吃席,主人敬酒,隨後宴席散,顏彩漪帶著翦瑀去休憩,於寢屋門口碰上王公項,王公項手上拿著一卷羊皮紙以及又一瓶血,還背著一個包袱。

“今日進行儀式吧,顧寨主送來鍾家改命陣譜以及器具,眼下又星象清明,赤青星也在此地,加之你二人大喜壓黴運,再好不過。”王公項麵色蒼白,氣息略顯虛弱。

“好……你沒問題嗎?”顏彩漪應著,有些擔憂。

王公項輕笑,看向翦瑀,此時的翦瑀眼神深邃,全身上下半點正氣也無,頭頂更是一片漆黑,若不細看,定瞧不見半點星辰亮光。

“我無礙,她已耽誤不得。”

聞言,顏彩漪偏眸瞧向心上人,隻見翦瑀麵無表情,邪氣藏於眉宇之間,就連往常再溫暖不過的手如今也是冰冷異常……她握緊她的手,鄭重應聲:“嗯。”

是夜,星象變幻,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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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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