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漪,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娘親應已是駕鶴西去。娘親不知你是否會傷悲,娘親私心裏既望你傷悲,又不願你傷悲。
猶記得你還在繈褓時,抓著娘親的手對娘親笑,那時娘親求愛不得,又被迫嫁與不愛之人,感覺前路已是昏暗無光,是你的出現將前路照亮,予娘親堅持下去的動力與勇氣。
這些年在樊籬中掙紮,娘親累是累,但想到是為你的一生做最好的打算,一切的痛苦疲累都不算什麽。不知你可還記得娘親常唱與你聽的歌謠?便如那歌謠所唱,娘親願你不像娘親這般被樊籬束縛,娘親願你能與心愛之人一世平安歡喜。
或許你有怨過娘親,畢竟娘親不是一個好娘親,無有能力正大光明地保護你,隻能以殘忍苛待的方式讓你免受長老迫害,還要裝作不在乎你,予你的愛遠遠不夠。你會更親近你父親也是理所應當,你父親對你亦有愛,即使不是十分,也有七八分,娘親時常會羨慕你父親,能與你玩鬧,能與你親近,能待你好……
可是他最後修煉魔功走火入魔,竟想將你作為蠱蟲藥引,好讓他的武功大進。娘親看不得你受傷害,哪怕你會怨恨娘親,娘親也不得不吹奏那首《雨眠》,讓他徹底無法醒來。
彩漪,對不起,是娘親殺了你父親。
娘親不願辯解什麽,這一生娘親待你確實不夠好,你若想怨便怨罷。但娘親望你莫因此賭氣不要娘親留與你的物什與人脈勢力,娘親希望你能憑借這些,脫離百靈宮也好,重整百靈宮也罷,總之莫要委屈自己,要保護好自己。
至於《雨眠》,此等至陰殺曲,娘親望你能將其燒毀,莫再流傳下去。娘親也希望你能記住,不論何時殺戮都非是正道,以殺止殺,殺亦複殺,難以了結,終會招來滅頂之災。娘親願你能從始至終懷以仁愛之心,正直行事,不沾邪祟。
彩漪,娘親這一生做的錯事很多,後悔的事也很多,但唯一不後悔亦無錯的便是生下你。彩漪,娘親始終愛你,來世,若你願意,娘親會做一個好娘親,會好好愛你,彌補此生遺憾。
彩漪……與翦瑀好好度過此生,娘親會一直在天上庇佑著你。
顏兮綾絕筆。
“啪嗒。”淚珠滴落於信紙。
顏彩漪趕忙將眼淚抹去,又輕輕地將信紙上的濕漬沾去,而後將信小心收好。
“吱呀。”
門在這時被推開,她偏首瞧去,是翦瑀。
“怎得又哭了?”
她向自己走來,今日她身上的陰邪之氣更甚,恐怕再過幾日就會完全轉變為黑斑星,王公項所說的鍾家儀式要盡快進行才是。
“在想何事?”
顏彩漪望著翦瑀,伸手環住她的腰,臉頰貼於她的腹。
“翦瑀,你要堅持住,不要變成黑斑星。”
“你討厭身為黑斑的我嗎?”翦瑀撫著心上人的發,麵上帶著清淺的笑,笑容裏藏著冰冷,聲音溫和而輕。
若是尋常人此時該是打激靈發寒顫,可顏彩漪不是尋常人,她是她的妻,無有害怕之理。
“我不討厭,不論你是黑斑還是赤青,你是翦瑀,我便不會討厭。隻是你為黑斑,日後處事之道許會與我相悖,到時定會予彼此傷害,我不願如此,是以我不喜你為黑斑。
且黑斑招殺戮,赤青和這世上的人不會允許黑斑存在,我不願你成為眾矢之的,更不願你與我唯一的血親廝殺。翦瑀,我想與你一生一世平安歡喜,你答應我可好?”
翦瑀的手微頓,停滯一息,又輕柔撫著她的發,柔聲應答:“好,我答應你。”
溫存少時,二人前去沐浴換喜衣。百靈宮弟子亦皆是一大早便忙忙碌碌,布置喜堂,準備喜宴,以及安排賓客席位和“喜賀”順序,一切有條不紊。
所謂喜賀,乃是江湖近些年來盛行的成親禮,在新人拜堂之後,由各個大小勢力的主事之人持賀禮,按照地位由低到高的順序親自送與新人(由低到高寓意為節節高升)這樣做一來是顯示排麵,二來是表明心有交好之意,三來是威懾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宵小之輩。
可以說喜賀時有多少勢力送禮,送的禮貴重與否皆是表明一個門派或家族的名望之高低,亦會稍稍展露一些江湖勢力盤根錯雜的關係。
或許於顏彩漪和翦瑀來說拜堂更重要,但於百靈宮來說一定是喜賀為重中之重,因此如果有人想借機打壓百靈宮,破壞喜賀是最有效的手段。
百靈宮弟子也明白這點,是以今日守備更加森嚴,且暗中派人尋找昨夜那不知想作何的小賊。此外,她們打算將在今日還鬧事的都請出去。
“又是你這醜八怪,你昨日便故意撞我,今日還如此,是覺得本姑娘好拿捏,還是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尖細的聲音擾得人心煩,百靈宮主事堂弟子皺眉,想公事公辦,然為其師姐攔下。
“香陵柳家,今後會成為我派合作勢力之一,不好開罪。而那古怪的男子雖衣著不凡,但舉止頗有一股小家子氣,不像大家族之人,倒像那些落魄世家的怨子,將他請出去吧。”
主事弟子聞言頷首,忙去解決糾紛。柳家小姐倒是很給麵子,並未咄咄逼人。至於那幹瘦男子竟甩出一塊名士樓的令牌?並老老實實向柳家小姐道歉,讓主事弟子一時拿不準該如何處理。還是其師姐出麵,先請柳家小姐入席,又在確認名士令牌真偽和比對重客名單後將幹瘦男子也請入席。
此事並未濺起多大水花。
很快,良辰吉時至,但聞劈裏啪啦鞭炮響,紅綾火綢鋪滿地,日光喜氣灑堂前。
璧人一對自遠處來,攜流光寶氣,踩喜珠玉石,笑麵迎人,賓客道喜。直至新人入喜堂,道喜聲才漸漸消落。
(踩喜珠玉石:鵝卵石地上灑喜珠,喜珠為內有紅汁的顆粒果子,壁薄汁厚。香陵婚慶習俗是新人踩喜珠,紅汁覆著鵝卵石上越多,喜氣越足,福氣越多)
至靜,坐在父母席位的秦珵以眼神示意主婚的太行現掌門聶禾,聶禾揚聲念起——
“一拜天地,拜謝天地賜得心姻緣。”
“二拜高堂,拜謝父母長輩養育教導之恩。”
“夫妻對拜,立誓永結同心福難同當。”
“禮成,拜謝眾賓客,新人入福喜主座,眾賓客獻喜賀。”
翦瑀與顏彩漪坐於高台第二階主座,其上階乃福壽主座,坐著的是秦珵,其下階為福順主座,若有同胞兄弟姊妹則會落座於此。江湖與民間成親習俗有很多不同,其中最明顯的即是新娘無需戴紅蓋頭,一來無遮麵示人既表尊重又表心無愧對,二來江湖無有閨閣規矩,女子並非不能見人。
因此當第一個獻禮者上前時,目無遮物的顏彩漪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
那是一個錦衣披身、幹瘦醜陋的男子,當然顏彩漪不是厭其醜陋,而是她從這人的眼神中讀出“不懷好意”四個大字。
果然,這人開嗓就是一句:“在下乃顏宮主的舊識,今日特地來此給顏宮主以及太行宗獻上大禮。”
且看這人兩手空空,哪裏有禮,另外為何帶上太行宗?眾賓客心生狐疑,但並未喧鬧,僅安靜地等著幹瘦男子的下文。
至於太行宗這邊,秦珵有不好的預感,忙遞給聶禾一個眼神,示意他戒備。
幹瘦男子也不賣關子,扯著嗓子大喊:“翦瑀乃女……”
“嗖!”一支毛筆飛過去,直接沒入幹瘦男子的眉心,幹瘦男子瞪著眼,滿是不敢置信,在他倒下前,他用最後的力氣說出一個“子”字,可惜被一道咳嗽聲掩蓋。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聶禾負手而立,輕笑:“這位乃前邪道安插在名士樓的細作,也就是望雨先生景煥。本掌門方才發覺其真正身份,這才出手,免得他亂說些莫須有的話壞了我師侄的喜事。諸位可有意見?”
他這樣說配上一副假笑,中小門派的人敢提意見才怪,隻是心裏免不了犯嘀咕。他們看向翦瑀的眼神難免有點不對勁,也無人再上前獻禮。
氣氛陡然冷下來。
見此,秦珵蹙眉,給聶禾飛眼神,讓他先上,鎮場。
聶禾明白,剛想邁開腳,就有一道身影立於喜堂中央。
“既然諸位羞怯,那就我先來吧,我藏鋒門沒啥好東西,就送你二人一對雌雄劍罷。”藏鋒掌門費渡抱拳一禮,語氣熟稔。
而他送的禮可是讓眾賓客倒吸一口涼氣。冶煉大師“名道一”生前打造的最符合他心意的雌雄劍就是這一對,名喚“莫問太極”。據說這對雌雄劍一同出劍時能引得天地異象,且輕輕一劈就能將山劈成兩半,頗為玄乎。
世人也隻在名劍譜上瞧見過圖畫,今日見真物,隻看一眼就心悸,看第二眼就止不住發抖,看第三眼就隻想逃離,再不見此劍。可見此劍之威勢逼駭人也!
然顏彩漪二人卻是神色如常,她們站起,走下階梯,一同接過此劍,與費渡相談甚歡,把一眾低著頭的賓客當作不存在。這般目中無人自會引人不滿,可當下無人有功夫生此不滿閑心,盡皆是抵抗著雌雄劍的威勢,好不會因昏倒而丟人現眼。
眾人這副模樣讓費渡放聲大笑,偏偏他什麽話都沒說,讓人抓不到話柄。
待費渡回到他的座位,顏彩漪與翦瑀也重新落座,眾賓客這才勉強抬起頭,額上汗珠密布。
此間倒是也有人不受影響,除了藏在人堆的離朝和挽君衣之外,就是如聶禾、費渡他們這樣武功造詣高深者無礙,或者說不懼這雌雄劍。
藏鋒門獻禮之後就是柳家小姐帶來一份大禮,一為與百靈宮永結同盟之心,二為香陵一帶大小勢力聯名起草的同盟冊,百靈宮得此冊就代表能在香陵一帶橫著走,而外來者若想欺壓百靈宮就得思忖思忖能否與整個香陵的江湖勢力為敵。
此禮雖不如莫問無極驚駭,卻也讓人肝膽發顫。
正羨慕嫉妒著百靈宮,突然一聲虎嘯闖進喜堂,將不少人嚇了一跳,有的終於支撐不住,跌坐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
猖狂的笑聲隨之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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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ˉ︶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