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四十裏外有一村,處於鳳嶺與韶英的交界地,名曰鳳尾。此村較封閉,四周為山環繞,又叢林密布,隱蔽難尋。
挽君衣與兩位師弟騎馬而來,因著山路崎嶇,又有霧氣,是以走了近一天才抵達鳳尾村。
下了馬立於村口,挽君衣眉心緊鎖,因為這兒彌漫著一股子死氣。
向兩位師弟稍作示意,她率先牽著馬進了村子。
入目:殘屋破牖婦人泣,草木枯頹遍布骸。牛羊匍匐不開眼,豬圈冷清滿塵埃。三十八戶無炊煙,蠅親孩童不知埋。妻死孩哭夫悲吼,阿鼻地獄何處來?
此般景象仿佛要將見者之心捏碎,讓人呼吸皆含著艱難與痛楚。
挽君衣眼圈發紅,緊攥拳頭。邁開腳走了一步,好似能聽到天地悲鳴,她身形微晃,眼前的景象泛了黑。
一旁的紹子野趕緊扶穩了姐姐,而後麵跟著的小師弟是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無事。子野……去尋村長,讓其將還……活著的村人聚集到這裏來。”挽君衣深吸了一口氣,按了一個穴道,讓自己清醒了些。不過依舊臉色煞白,話音顫抖。
聞言,紹子野擔憂地看著她,沒動。
見此,挽君衣用力推開了他,以作催促。
紹子野皺了下眉,看了眼情況更差的小師弟,歎了口氣,又快速掃了這三十八戶一番,尋了最惹眼的房屋飛奔而去。
一陣風掠一陣風來。紹子野很快就回來了,麵色難看。
不用多說便知是何情況,挽君衣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眸中唯有悲憫與堅定。
她邁開了步子,一步一步走得不慢卻很用力,仿佛隻有這樣才不至於被這景象所擊倒。
來到一個呆坐在地的母親身前,見其懷中抱著死去多時的孩童,挽君衣張了好幾次口,終於說出了話:“我,是醫師……”
那位母親無神的眼睛動了動,目光落到挽君衣身上時,添了分神采。她喏喏地開了口,聲音嘶啞:“醫、醫師?”
頷首,挽君衣努力地想擠出一絲笑,卻控製不住自己下垂的嘴角,但是這婦人替她笑了。
“太好了、太好了,娃兒有救了。姑娘,你救救我的娃兒,我給你當牛做馬,當牛做馬!”婦人似乎想給她磕頭,但是舍不得放下懷中的孩童,便隻能躬著身子仰著頭,一邊笑一邊哭,那乞求的目光滿含著欺騙,欺騙她自己……
挽君衣想要告訴她:孩童死了,我要救得是你。但是說不出口,如何能說得出口?此為這個母親的希望,有希望才能活下去……她該如何做,是幫著欺瞞令其苟活,還是殘忍地告訴這婦人真相?
挽君衣猶豫了,她想如果是師姐,她會怎麽做?師姐的話,一定會……
見醫師久久不動,婦人麵上的喜意漸漸淡去,她垂下頭,抱緊了孩童,悲戚卻忍著聲,模糊地喃喃著:“對不起,娘無能,救不了你。娃兒,娘不會讓你孤單的……”
耳朵微動,挽君衣瞳孔收縮,伸出手剛想阻止,卻見婦人癱倒,口中滲出血,再無生息。隻是依舊死死抱著她的孩子,嘴角染上笑,好似哄著孩童熟睡了一般。
“姐姐。”紹子野擔憂地喚了她一聲。
懸在半空中的手攥成拳,收回,挽君衣歎息一聲,淡淡道:“無事。子野,將他們母子下葬吧。”
說罷,她邁步走向另一處,身形不穩。
見狀,紹子野沒有去攙扶,而是拍了拍猶如行屍走肉般的小師弟,輕聲說:“振作點,去跟著姐姐。”
聞言,三名晟看了他一眼,沉默地點了點頭,跨步追上。
挽君衣帶著三名晟將村子轉了個遍,將三十八戶人家幸存的聚集到了村前空地。
而紹子野則是挖了許多坑,將死去的人一個個下葬,有的還有家人哭,有的卻是黃土一攘,黃泉路上家人團聚。
此番悲涼,令紹子野也不禁感到胸悶,哪怕他已經見得夠多了。
將生者聚集,三十八戶隻剩下不到四十人還活著,但也都丟了一半魂,去了半條命,且了無生誌。他們大多是青壯年男子和一些身體強健的婦人,老人和孩童隻有零星幾個,且大多出氣多進氣少。
情況不容樂觀。
深吸了一口氣,挽君衣盡量讓聲音平穩,洪亮雖不達,但勝在清晰,在這小地方也能傳到每個生者的耳朵裏。
“我是醫者,會盡全力救助你們。”
無人回應她,隻有幾個人抬頭看了她一眼,便又垂下。
她不氣餒,繼續道:“災病為天禍,人難阻之。屍骸遍野為悲涼,人難不痛之。可亡者已逝,生者理應承亡者之念,替之好活,而非棄生誌、生死意追隨而去。”
生者依舊垂頭不語,但拳頭緊握。
“若追死,死者當何心態?會否魂魄不安、心生愧疚,九泉之下不能瞑目?而若好活,可完成死者遺願,逢時燒紙祭典,不讓死者陰間難過,是否為此間良策、生者之責?言盡於此,醫者治病救人是天職,我當竭盡全力,但病人之生死非醫者可左右。”
言罷,挽君衣席地而坐,將藥箱置於身前,閉目待之。
至於紹子野和三名晟在填好坑之後回到她身邊,分坐左右,不發一語。
如此靜默半晌,終有一人動了。
那是一個老者,麵部潰爛,皮包骨頭,他抱著奄奄一息的孫女,艱難躡步來到挽君衣身前,跪坐。他張開口,牙齒已然掉光,但唇口開合,自喉中迸發出了有力的“生”之音。
“救、救,我爺孫倆罷!”含糊不清卻直達心底。
挽君衣暗暗鬆了口氣,眉眼柔和,應道:“好。”
把脈,開箱,取箱中外塗藥膏與內服藥丸,將藥膏塗於潰爛處,將藥丸給奄奄一息的孩童搓碎就水喂下,待得其麵色稍緩,取針,火燒去毒,行以輕針法,避潰瘍處,祛邪,通經活絡,助藥生力。
片刻,孩童吐出一口黑血,血有凝塊,微動。挽君衣見此蹙眉,再度把脈,好在病魔已出,這孩童已無恙。
再觀血塊,卻是融於血消散不見。
“老人家,您孫女已無恙,可安置一旁休憩,我來為您醫治。”
“好好好,謝謝活菩薩,謝謝活菩薩!”老者淌淚叩拜。
挽君衣忙將他扶起,歎息一聲,道:“老人家不必如此,我哪裏當得起菩薩二字,不過是盡了醫者本分之事,於天禍之中盡人事罷了。”
“不不,您便是活菩薩,是天之恩德,來救我等於水火,也予我等生之希望!”
老者這話令人動容,所觸動的不僅是作為醫者的挽君衣,還有其身後幸存的村民,他們不再低著頭,而是雙手合十,涕泗橫流,口中喃喃低語,少頃匯成一句話——承死者之念想,做生者之本分,多謝活菩薩!
語落叩首,撼天動地。
挽君衣睫毛輕眨,眼前為霧氣所模糊,待淚珠垂下,霧氣稍有消散,朦朧間仿佛見得亡者顯影,頷首道謝。其間有一對母子,向她露出微笑,隨後相攜離去,霧氣亦盡散。
“姐姐?”紹子野出聲喚道。
回了神,挽君衣唇角微揚,對叩首未起的村民們說:“他們很欣慰。大家不必多禮,請排好隊,我會竭盡全力。”
聞言,村民們抬起頭,麵上病氣凝重卻不見朝氣消散,他們聽話地排好隊,老弱婦孺在前,青壯男子於後,人人皆有生誌,人人皆心懷感激。
而挽君衣亦是不知疲憊、不鬆心神,隻為了卻此間疾病苦。
直至日落,村人已皆是無恙,挽君衣才終於得以放鬆,露出了欣慰的淺笑。
隨後她寫下了一副方子交與老者,還將藥箱裏的藥全部留下,又好生囑咐了一番才與他們辭別,帶著兩位師弟騎馬離去。
村人自然想留他們幾日來好好答謝,但被挽君衣以‘還有要事在身’婉拒了,他們也不強求,不過老者將一張羊皮圖硬塞給了挽君衣,接著村人又行大禮,叩送他們離去,且齊聲道辭:“願好人得好報,承天地之庇佑!”
此聲於他三人深入林中後才漸漸消散。
挽君衣駕著馬跟在紹子野身後,雖說疲勞難掩,但心底下的喜悅卻是難以平複,即使歸程風寒侵擾,心中的暖意也能驅盡涼寒。
她心想:興許行醫濟世也不錯,待了卻枷鎖,許可真當一遊方醫者,與師姐一同闖**江湖。
“師姐,這世上還真是悲苦不盡啊……”突然,殿後的三名晟說了這麽一句,聲音有些苦悶。
聞言,挽君衣想起了一開始所見鳳尾村之慘狀,心中的喜悅終於平複下來,同時她也想起了這所謂“疫病”的詭異之處,隻是不自覺地藏在了心中。
“不錯,生便是喜怒哀樂交織而成,無人可避悲苦,但卻可戰勝悲苦。”
“戰勝悲苦?”
“嗯。小師弟你的話,興許得幾壺梅花釀就能當常勝將軍。”
師姐又開始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了,三名晟抓抓頭發,不明就裏,不過師姐說得應都是對的,他便附和著也兀自頷首。
對此,挽君衣不禁搖頭失笑。
而前方紹子野聽了他們所說,問道:“要是姐姐的話,該如何?”
“我的話……”挽君衣沉吟幾息,抬頭望了望這漫天星辰,笑道,“便望著星河,願萬世太平,百姓安居,疾病不擾。如此便可。子野呢?”
“姐姐如願,家人安泰。”他脫口而出,想都未想。
微怔,挽君衣淺笑應之,問而不惑:“是嗎?”
“是。”紹子野堅定答之。
“咱也是!”小師弟也不甘寂寞,聲音輕快,已然不做苦。
前方紹子野抽抽嘴角,說:“嘖,你可真適合當‘將軍’。”
“說得有理。”挽君衣附和。
三名晟莫名其妙:“誒,為啥?咱這麽厲害的,真能當將軍嗎?”
二人快馬揚鞭,忍笑不作答。
小師弟懵字寫一臉,也揚鞭加緊追上,還喊著:“哎哎,師姐、師兄,等等咱!”
星空之下,便作風掠去,藏悠閑笑語,勝悲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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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老樣子,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的小天使們~(≧▽≦)/~
接著開始日常碎碎念←_←
今天改了下存稿,我發現我果然還是太菜了T^T文筆極其不穩定不說,還發現人物視角轉換有很大問題,頻繁且混亂,尤其人多的時候……哭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