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這不是蘇公子嘛,快請坐快請坐!”

這聲音頗大,但並非出自夥計,而是一個身著銅錢錦服胖乎乎的中年人,看那樣子應是茶館掌櫃的。

而他所諂媚的對象是一個頗為貴氣的公子,生得儀表堂堂,就是麵帶厭氣,尤其是在看到離朝他們這樣的江湖人之時,自眸中生發的厭惡一點也不加掩飾。

他們相中了一個遠離江湖人士的位置,不錯,這位蘇公子還帶著一個人,那人身形瘦弱、麵如傅粉,跟在蘇公子身後怯怯懦懦,看打扮應是個小公子。

見蘇公子的目光定住,掌櫃的立馬上道地領他們過去。

隻是這時又上來幾個五大三粗的壯士,吵吵鬧鬧的也相中了這閑適的位置,且當即就有一個跑過去給占了,還順帶說了句“快過來,老子占了個好地方”!

這般粗鄙的言行,讓蘇公子厭惡之餘又多了幾分鄙夷,當然眼神也愈發淩厲冰冷,不過他尚且知道禮數,並未發作。

其與掌櫃的對了下眼神,掌櫃的機靈,點頭哈腰地恭敬著將他們請上樓。

然這樓梯在身後,就勢必要與那幾個壯士擦身而過,偏偏壯士們毫無眼色,並著排罵罵咧咧地向占座的那位走去,於是理所當然地碰了這位蘇公子一下。

蘇公子眼神一暗,攥得咯咯響的拳頭抬起,挨上最後那壯士後背之時,這無辜的壯士當即噴出一口鮮血,撲通一聲倒在地上,竟是死了?!

此番變故來得迅疾,茶樓裏的人動作皆是一滯,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倒地的壯士身上。其同伴自也轉了身,隻是眼神呆滯得很,顯然還未轉過彎來不曉得此前場景是何意。

反應最快的當屬掌櫃的,張開口就要喊出“殺人了”三字,卻是被蘇公子一瞪噤了聲。

蘇公子的神情凝重,倒不是因為殺了人,而是他根本沒想殺這個人。他的本意隻是想教訓這些卑賤之人一番,不過在拳頭上裹了層氣,打對方一個踉蹌罷了,其甚至都想好了下文,就說隻是伸伸筋骨不小心碰到了他們,左右這些人也撞了他,雙方皆無理。可為何……

還未想出個所以然,蘇公子身後的小公子就腿軟跌在了地上,發出了一聲悶響,將這維係平靜的薄冰打碎了。

“你,娘的,老八他……兄弟們,抄家夥!”離死者最近的壯士已經語無倫次,唯一清晰噴吐出的隻有死了兄弟的悲痛,以及要將仇人手刃的怒火。

而他這一聲號令,七八個壯士都抽出了刀,可是凶神惡煞,皆目眥欲裂地瞪著蘇公子,想來要不是地方小人不少,他們早就衝過來將這蘇公子削成片了。

聞此,蘇公子抬眸冷冷地看著他們,但是並沒有要動手的意思,他既已知曉有人在暗中算計自己,自然不能動手,或者說不能主動出手。

壯士們隻當這蘇公子是在冷眼挑釁,個個咬牙切齒,但好歹多少冷靜了一下,記起了江湖道義。

群起而攻乃卑劣之舉,即使這公子哥不是江湖中人,他們也斷不能荒廢道義。

於是領頭大哥孫巍自報家門,刀指其身,單挑之意甚顯。

冷哼一聲,蘇公子解下錢袋扔了過去,道:“這些錢足夠買此人的性命。本公子不欲和爾等糾纏,爾等也莫要不知進退。”

這若是往常,蘇公子斷不會這麽做,他會等著對方打過來後反殺之,但此間思來想去,暗中之人目的不明,又似是在等著他出手多殺幾人,他怎能如其所願?左右破點財免了這災。

可惜蘇公子是不知道江湖人道義大過天,其此番做法無疑是侮辱了他們,順帶踐踏了他們的兄弟情義。

領頭的孫巍氣得刀都發了抖,其身後弟兄也是個個青筋暴起,不過礙於有旁人在、有無辜者在強忍不發。

“出去,單挑!”孫巍紅著眼,咬牙切齒磨出這四個字,已是將忍字描到了邊兒。

見此,蘇公子黑了臉,他最討厭的就是這種不識時務的卑賤之人,不過死了個人,得了錢財不就完了,竟還死咬不放。

“掌櫃的。”

“在、在。”突然被叫到,掌櫃的冷汗直冒,慌不迭地應聲。

“將我胞弟帶到一旁。”蘇公子想著既有人非得送死,那麽他作為一方父母官之子理應大發慈悲地成全之,至於暗中那人,哼,若能引其露出馬腳是最好,若不能,量其本事再大也出不了這鳳城!

如此,這單挑他便應下了。

尋仇單挑在江湖中並不少見,隻是在這小茶樓裏,坐得近了難免受波及,如離朝這樣看熱鬧的早早就有眼見的挪出了地,就連孫巍身後那些兄弟都咬著牙後挪了幾步,免得自家人施展不開,隻有離朝還穩如泰山,待在最佳席位看熱鬧,還不知緊張地喝著茶。

這本來劍拔弩張的氣氛全被這顯眼的家夥破壞了,兩道懷揣著殺意的目光順理成章地就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納悶地撇了撇眉,離朝開口問道:“二位兄台瞧我作何?在下可沒有阻攔的意思。”

其以為這二人是怕她中途礙事。

“小姑娘,你快到一邊去,不然一會兒打起來恐是要誤傷了你。”孫巍雖說怒火中燒,但這火可不會波及到無辜者,何況還是個看上去蠻討喜的小姑娘。

聞言,離朝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孫巍,又看了看冷著臉滿眼厭惡的蘇公子。雖然不想管閑事,但是這壯士好心,她實是不忍見其死在蘇公子手下,於是道出了驚人事實。

“這位大哥,你的兄弟不是蘇公子所殺。”

“什……你莫不是和這狗娘養的是一夥的?!”孫巍自是不信,還言語帶了侮辱。

一聽這話,蘇公子攥緊了拳頭,他是真的起了殺心。

離朝蹙了眉,說:“兄台,你該冷靜,也該注意言辭。你仔細想想,這位公子和你們無冤無仇,何至於要殺你弟兄?”

“哼,他們這些紈絝子弟最是看不起我等江湖人士,怕不是我等哪裏礙了他的眼,他便出手逞快。”孫巍言語譏諷,但好歹沒再出現辱罵字眼。

蘇公子淡淡地看了離朝一眼,並不做辯解,左右這卑賤者說得是實話,他也不屑於弄虛作假。

“嗯,你說得有理。依我所見,這位公子確實有出手逞快之意。”對此,看得明白的離朝並未反駁。

這倒是讓看熱鬧的不明所以,不知這小姑娘到底是何立場。

“那你還說這般多作甚,莫在耽擱我等功夫,速速退下!”孫巍憋氣,但畢竟這姑娘年紀小,他也不欲計較,將目光又重新壓在了蘇公子身上,殺氣再度漫出。

挑了下眉,蘇公子老神在在也蓄勢待發。

“等、等等,請二位先聽我說完。蘇公子確實有出手的意思,但並不重,頂多讓其絆下腳的程度,遠不至於傷其性命。這真凶的確另有他人,而且還藏在這茶樓裏!”離朝趕緊一股腦地將自己所見盡數說出。

“你說什麽?不,你說什麽就是什麽?老子有眼有珠憑什麽相信你?”孫巍是真的生氣了,這丫頭三番兩次阻攔又口出妄言,到底想做什麽,莫不是在替公子哥拖延時間?

“哼,你是真的有眼無珠,本公子要是想殺你等江湖草芥,何至於在這兒和你等僵持,若不是礙於暗處宵小,本公子早已應了你的戰,等你來送死。”

蘇公子口氣大,言辭尖銳且有恃無恐,令一眾壯士恨得牙癢,也讓一眾江湖人士生了火氣。

離朝也對他這話心生不滿,不過就事論事,就算在雙方那都碰了一鼻子灰,她也不會打退堂鼓,既然已插了手便不會讓原本的小摩擦演變成血刃相見。

隻不過離朝雖說感知得到幕後真凶還在,卻是不曉得其具體方位,此事恐怕有些難辦。

好在孫巍經了離朝這一番攪和,理智漸漸占了上風,終於也察覺到了此事的古怪。

本來他們是一小門派的弟子,原是要參加英雄會的,卻臨時被門派撤了名。他們幾兄弟不甘去找管事說理,管事隻叫他們巳時來這茶館等著,他們就來了,結果就碰上了這事兒,老八還死的不明不白……

“大哥,莫再聽他們瞎說,快為八弟報仇啊!”孫巍身後性急的兄弟開始催促,顯然不信他們所言。

見狀,離朝歎了口氣,她是該說的都說了,信不信也不是她能左右,總之準備阻戰吧,隻可恨剛才沒要酒。

想到酒,離朝又猛地記起了道兄,想起了道兄也就想起了道兄給她的秘籍,她一會兒得趕快瞧瞧,許是能有所收獲,到時能幫師傅脫逃。

這般神遊天外之際,眼前的孫巍突然動了。

心下一顫,離朝不自主地就將手放到了劍柄上,然而眼前人卻是收了刀?

“兄弟們,把真凶揪出來!”很顯然,孫巍明了事理。

而蘇公子見此就收了殺氣,開口道:“晚了,已經走了。”

聞言,孫巍眉頭一皺,看向離朝。

離朝怔了一下,細細一感知,果真那股若有若無的視線沒了,於是便向他搖了搖頭。

閉了下眼,孫巍頷首,又吐出一口氣,對蘇公子抱拳道:“冤枉你,望海涵。請酒一杯,可賞臉?”

“不賞。”蘇公子冷聲回了二字,隨即轉過身,給了臉色發白的胞弟一個眼神就欲離開。

壯士們對他怒目而視,但也沒有再阻攔。可孫巍卻是突然向他扔去一物。

蘇公子看都沒看就伸手一接,果然是錢袋。他沒有停頓,徑直下了樓去,不過幽幽傳來一語:“有客未見,改日再敘。”

不知向何人說明。

“噠”

樓上某單房,有人聞聲落下一子,卻非圍棋,而是軍棋。

“你的客人?”此人對麵端坐一女子,隱於陰影,不辨神貌,隻聞聲寒而不利。

“不,借局者。”

對麵未語,想來不明所以。

“咳咳,走罷,既然被算計了就不便留在此。”說話之人帶一銀麵,話語未落便麻利地收拾好了棋盤棋子。

“……去哪兒。”對麵女子沒有糾結於此,隻是該知道的還是應知道。

銀麵女子輕笑一聲,口中流出輕飄飄的二字——“衛淩”。

……

-----

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的小天使們(*ˉ︶ˉ*)

昨日沒申上,今日再來,我要乖巧的等待二殺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