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的火光再度映入眼簾,堵在心坎的冰石悄然融化,挽君衣頗感身心舒暢,唇角不自覺攜上笑,想要與人分享喜悅,想要立刻見到離朝。

念頭升起,她急切地站起,行輕功,搖搖晃晃地向門外跑去,全然未瞧見一旁端著餐盤的隱士。

覆內氣,推開沉重的門,即使撲麵而來的是光雪石柔和的光芒,也稍稍刺痛了眼睛,可她顧不得閉眼,急忙尋找離朝的身影。

目光一掃,但見滿地的畫卷,以及趴在書案上睡著的人。

眼睫輕顫,她悄悄邁步走過去,餘光瞥見一幅幅畫卷,畫卷上是自己,每一幅都是。

腳步不由得由急變緩,她仔細端詳這些畫,發覺畫中人的神態無一重複,有冷淡疏離,也有溫和淺笑,連自己害羞時、生氣時的模樣都有。看著這些畫就仿佛回到一個個“曾經”,讓人頗感懷念,明明並非多久遠的過去,卻好似已與離朝相伴數十年之久。

鼻子微微發酸,心緒已非動容可表述,挽君衣靠近書案,躬身輕撫心上人的發,眉目柔和之至,溫柔輕語二字:“傻瓜。”

“君姑娘……”

伴著一聲低喃,手被抓住,還被捏了捏。挽君衣毫不反抗,跪坐下來,靜靜瞧著不知是夢是醒的離朝,發覺她又瘦了一些,不禁微微蹙眉,略有生氣。

這傻瓜定未好好進食……對了,今日是第幾日?

疑惑剛生,被自己凝視的人就猛地睜開眼睛。

接著手又被捏了捏,隻見眼前人即刻直身做好,模樣有些呆。

忍俊不禁,挽君衣伸出未被她抓住的手,本想捏捏她的臉頰,然這傻瓜消瘦得麵頰凹陷些許,真是……

彈了下她的額頭。

讓人生氣又心疼。

“唔,君姑娘~”

傻乎乎的人傻乎乎地笑,又傻乎乎地喚自己一聲,讓人到了不忍生氣,隻剩心疼與歡喜。

“離朝,我們去……”

眼前突然發黑,神誌兀的迷蒙,於昏睡之前耳畔乍起一聲——

“君姑娘!”

離朝立即蹦起來,繞過書案,難免踩壞一二幅畫卷,她急忙將自己的妻抱在懷裏,輕捏住她的手腕,把脈。

脈象虛弱。

擔心、害怕與憤怒交織,脹得胸口發疼,好巧不巧,身後大門開啟,吹來一陣風。離朝豎眉回首,怒喊:“你們把我的妻怎麽了?!”

那端著餐盤的隱士微怔,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隨後無奈道:“她三日未進食,問心儀式又頗為費神,是以才會如此。不過姑娘不必擔心,休息幾日就會好。”

聞言,離朝冷靜下來,為方才的無禮向隱士道歉。

“沒關係,請喝一杯喜酒即可。”隱士笑。

此言入耳,離朝難得臉紅,轉眸瞧著懷中安穩睡著的君姑娘,安心一笑,鄭重應下。

……

新年倒數第三日,離朝與挽君衣的身體已調理至最佳,於是去尋漻,準備進行血契的前置儀式。

還有三日即新年,梅露薩去忙商隊的事,漻也忙著處理雪族的大事小事,她準備新年的時候將已改過自新的末雪之人重新接納回族,因此要調和處理的事情甚多,不過看到他們來,她還是暫且將手中事放下,欲領她們前往神泉殿。

對此,離朝二人頗有些不好意思。

漻見狀,出言寬慰:“無事,我已是將急需處理的事務處理的差不多,也有神子幫襯,你們不必介懷,專心儀式即可。”

“多謝。”二人齊聲道,心下確實放鬆不少。

在前往神泉殿前,漻先帶她們到淨身堂,因為儀式要求洗淨身體並著儀式淨衣(一黑一白,象征陰陽)。

沒有耽擱,她們直接往一間屋去,走進去才意識到——現下還不可一起沐浴。於是離朝紅著臉退出來,腳步虛飄地走進隔壁的屋子。

令不遠處看著她們的漻掩唇輕笑。

不一會兒,兩扇門同時打開,她們二人身著淨衣,稍稍濕潤的頭發隨意披散,腳步不疾不徐。

覺察到彼此氣息,她們轉頭對視,皆是發怔。

於離朝目中的君姑娘:淨衣寬鬆雪白,與雪發隨流風而舞,與冰肌玉骨相襯,宛若仙子身攜白鷺,捧著聖潔與忠貞,捧著綿綿深情,讓人不由得心鼓激**,發癡發傻。

於挽君衣目中的離朝:玄色飛雲鬢,玉麵繡桃紅。離光韞星目,情愫寓靈通。

“咳咳。”漻輕咳,笑語,“夜晚無人打擾。”

言下意,在晚上她們可隨意恩愛,現下還是先去做正事吧。

二人了然,難免麵色通紅,遂趕忙移開目光,頷首。

旋即三人向神泉殿而去,在神泉殿前碰上忙裏偷閑的梅露薩。梅露薩僅是守在殿前,並未隨她們一同進去。

在打開八門中的血契之門前,漻看向離朝認真地問:“離朝姑娘,你可確定願意生生世世與江姑娘於人世廝守,許無法再歸一,許將漫長等待?”

“嗯,我願意!”離朝毫不猶豫,且握緊君姑娘的手,心底念著絕不要放開。

“證婚人”漻放下心來,推開血契大門,帶她們入內。

因有光雪石照亮,門內不算幽暗。這儀式石室也不算大,亦無有多少物什,卻予人擁擠之感。隻因其間從石地、石牆到石頂,皆刻有法陣與古雪族文字,這些文字太過古老,就是博學如挽君衣都看不懂。

在石地中央有一陰陽法陣,應是結血契者所坐之地,而陰陽法陣前方有一雪蓮紋,雪蓮紋旁有一座雪神像,顯然主持儀式的雪神將坐於此處。

她們還在觀察四周,漻的聲音便響起,於這“空曠”之地煞是響亮。

“魂結血契很是特殊,不單條件苛刻,儀式也頗多。若於結契之時進行全部儀式,恐難以在一個時辰內完成,何況還要一並完成歸族儀式,是以我打算分三天三次進行所有前置儀式,在歸族儀式結束後進行最後締結血契的儀式。

這幾日你二人務必要養足精神,於儀式中萬不可生出半分不願或遊神之舉,否則儀式難成。”

“嗯。”離朝二人認真回應。

遂不再多言,漻讓她二人分別坐於陰陣與陽陣,彼此伸出一隻手,以掌相觸,另一隻手則置於陰中之陽與陽中之陰兩圓點上,接著摒除雜念,隻得心念彼此,要強烈地希望與彼此魂靈聯結。

而後由雪神以雪族上古之語念儀式法咒,法咒漸漸成歌,將離朝與挽君衣的靈拉入一玄妙之地。

此地似實似空,似大似小,似有似無,既是太極,又是太虛。

靈於其中似是微不可查的一點,於這片浩瀚天地間,既感孤寂又覺可怕。如火焰般炙熱的靈慌張地遊竄,想找到什麽,但什麽也找不到。如雪泉般清寒的靈冷靜地不動,僅遙望四周,想尋見什麽,但什麽也尋不見。

直到歌聲拂過“耳畔”,循著這歌,靈點找到彼此,擁抱彼此,再不見孤獨與害怕,一同於這片浩瀚之所隨歌聲徜徉。

歌聲止,靈歸體,儀式畢。

離朝與挽君衣睜開不知何時闔上的雙目,不自覺看向彼此,一種前所未有的歡樂與舒適縈繞在心尖,並且靈識好似能通達。

君姑娘。

離朝。

同時,無有說話,彼此的呼喚卻仿佛停駐在耳畔。

驚訝,麵上不顯,彼此卻已知曉對方的心緒。

“這便是魂靈聯……”異口同聲,又同時住口。

“此乃第一階段,待儀式全部完成,就不僅僅是心有靈犀這般簡單,到時你們便是真正意義上的離不開彼此。”漻笑道,神色甚為疲憊,聲音都透露著無力,然她依舊端坐。

離朝與君姑娘對視一眼,一同站起,出奇地無有半點疲累,明明應是維持儀式姿勢許久,按理身體應有疲累,可此時全身上下隻有歡愉與舒暢,尤其是彼此手牽手之際。

“我去喚梅露薩。”

又是異口同聲,漻笑著微微頷首。

很快,梅露薩走進來,一臉心疼地將已是脫力的漻抱起,接著打了聲招呼就往外走,漻僅是來得及對離朝她們說一句:“勞煩關好門,明日同一時刻於此地進行儀式。”

話語隨風而逝。

待將門關好,她們未語,僅相視一笑便知彼此想法,遂一齊在這山間漫步賞景,共享安寧與閑適。

新年倒數第二日,挽君衣與離朝在第二個儀式結束後去看望外祖父。

外祖父今日是醒著,雙目雖渾濁但難得有亮,可惜不是好兆頭。

他已經糊塗,什麽也記不得,但在瞧見挽君衣時,這個老人咧嘴一笑,笑容純淨。

仿佛在說:“霜,你來看爹,爹高興!”

挽君衣則笑著溫柔回一句:“爹,我回來看你了。”

她代娘親與他說了許多話,他隻會笑,以及點頭,已是說不出話。他還總是看離朝,似是在說“將女兒交給你了,好好待她”。

笑到最後,這個孤獨的老人躺在**,望著她們,淌出眼淚,卻無有悲傷,隻有喜悅與欣慰,以及釋然。

眼神中的亮光漸漸流逝,他緩緩閉上雙目,笑著,了無遺憾。

她們將他與外祖母合葬,為他念經祈願許久。

……

夜晚,離朝正摟著君姑娘睡覺,雪城正是萬籟俱寂之時,一夥不懷好意的人偷偷摸摸地行至雪蓮石門前,打算以飛爪攀爬進去,將那兩個臭丫頭擄走。

這夥人之中就有因挽君衣與離朝而被流放的後外祖母一家,他們又一次與邪道勾結,欲行報複。

可惜……

“吾好奇,汝等哪裏來的膽子敢闖雪城?”

聲音突現於背後,他們打了個激靈,往後一看,隻見一男子,這男子頭發極長,全身無垢,看一眼驚豔,閉上眼忘卻樣貌。

他是誰?

這夥末雪之人不知,亦於未反應過來之際就盡數暈了過去,隨後風一吹,不見蹤影。

放下手,雪蓮石門前隻剩下赤,還有一道隱於雪霧中的影子。

“多謝赤帝相護。”言者聲音蒼老卻有力。

即使未循聲瞧去,赤也知來者乃赤網現頭領——卓爾索。

他輕笑,言:“喚吾赤即可,也不必言謝,吾不過是在種因罷了。”

語落,風又是一吹,赤不見,唯留一語——

“吾道——儀式必成。”

聞之,卓爾索笑,向天地抱拳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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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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