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絕光亮,飛蟲之音縈繞於耳畔,細小而噪。漸漸的,飛蟲之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風聲、海浪聲、陶笛聲。漸漸的,這些聲音也消失不見,身體似是在下墜,到空沉之處,已經感覺不到重,且是萬籟俱寂。
嚐試著睜開眼,眼前一片黑暗。不,黑暗中隱隱透著紅光,還很熱,耳畔遊竄著“劈啪”聲,鼻子嗅到焦味與稻草味,一種恐懼、慌亂籠罩心頭。她張開口,說不出話,想動動手指,卻是像被繩索死死捆綁,全然無法動彈。
這樣持續不知多久,一陣腳步聲在黑暗之外響起,“塔塔塔”,煞是急切。
猛然身子一鬆,她不自覺地掀開稻草筐,光亮重現於眼前,皆是火光。眼前得以清晰,未幾又是模糊,目光落在不遠處那人身上,那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是娘親。
現下是何情況,自己為何在此,接下來會發生什麽,這些都不重要。無法抗拒,她既恐慌又悲痛,以至於站不起來,便一點點爬向娘親,爬時草叢有異動,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她也清楚,身體亦催促著自己快逃跑,然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逃跑之意都無法占據自己的內心。
於腳步聲靠近之時,她早已爬至娘親的身邊,握著娘親冰涼的手,淚珠一顆顆滾落,害怕、無助、悲傷、自棄一點點堆滿內心,而在這些情緒的夾縫中藏著期望,期望有人來救自己,這個人她期望是……
“刷——,嘭!”
靠近自己的惡人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嫣紅色的衣衫,煞是溫暖的懷抱,以及一聲溫柔的“玥兒”。
嗯,期望的是你……
月光灑下,於溫暖中添了一份寒,蘭花香縈繞在鼻尖,讓人安心,讓人想去依賴,卻也難免有幾分失望。
複雜之心緒下,神誌逐漸迷蒙。
再清醒時,眼前又是漆黑,於漆黑中佇立的人——挽君衣已是知曉,知曉這趟問心之旅乃是於回憶中行走,通過回憶來追尋答案。
方才應就是我對師姐的情之源處,於恐慌中期盼安心,可惜予我安心的不是期望中的人,而是師姐,是以才會戀慕於她。不,如此說或許不太嚴謹,這時應隻是依賴,恰如雛鳥一般。
亦難保不是有怨,怨某人未及時出現,遂將情移,遂幼稚地賭氣相忘……
繼續罷。
邁開腳,黑暗轉瞬即逝,身體騰空,又是下墜。風如刀片,在耳邊磨刀,讓人自心底生寒,卻是來不及害怕,唯有迷茫。
迷茫乃那時的自己所擁有,僅僅暫居回憶中的挽君衣很清醒,也很清楚,清楚地知曉這是少時的自己為給師姐采藥,不小心跌路山崖的那一刻,那時救自己的是當時不知為何對自己甚為冷淡的師傅。
然,眼前所見卻是師姐,恐怕此乃少時自己的期望。
為師姐緊抱於懷,聽著師姐的安慰,挽君衣感到抱歉和愧疚,因為她不自覺想起了離朝……想起兩次墜崖,不顧自身安危,將自己緊護於懷的離朝。
此時才發覺,即使被師姐懷抱,自己的心湖也已不會再起半分波瀾,也無有留戀,甚至想要脫離,唯一剩下的是愧疚萬分。
於脫離之念升起的一刹那,師姐消失了。
落地時,又回到一片漆黑。
原是如此……與其說我對師姐還有餘情,不如說是太過愧疚才始終放不下。
挽君衣不禁苦笑,闔上雙目,頗有幾分唏噓。
再度睜開雙目,漆黑又一次退去,她環顧四周,確定這是在自己的屋子,準確來講是曾經的忘塵山上自己所居之所。
這是何時的事?
她下床,穿好布鞋,從鞋子大小可推斷,自己現下還不高,應是十二三歲的時候。
站起,走到門邊,打開門,外麵很是清靜,仿佛沒有人在,可自己卻不覺著寂寥,反而頗為期待。
察覺到這份心緒,挽君衣霎時知曉是回到了什麽時候。
果然,來到院子,轉眼一瞧,瞧見剛剛打開門要出來的師姐。
師姐麵上掛著無有笑意的笑,點了下頭就又關門回到屋子。
躲避,疏離。
那時忘塵山恰好隻有我與師姐在,我本來滿懷期待,結果迎來的卻是師姐的冷漠以待。
她總是笑著,總是以練功為由躲避我。哪怕我想盡辦法也難以見她一麵。
這般情況一直持續到我為躲雨鑽到一山洞為止。
當時我想討師姐歡心,便去尋一塊石頭,那石頭在半山腰處,有流光溢彩,我想將其雕刻成心狀,學話本子中的公子將同心石送與師姐。然而未料想那日晴天轉眼陰雲密布,降雨潮濕之下以我的輕功難以爬上山去,遂尋了個山洞避雨。
於山洞待了一二時辰,師姐就冒雨尋了過來,那是她第一次對我發火,一邊抱著我一邊訓斥,我卻很是高興,本來是有萬般委屈,但在那一刻盡數消散,同時心下生出占有之情。
即便是在回憶中回憶,那時的心緒也猶為清晰,毫無疑問那便是我真正心悅師姐之時。
亦是師姐第一次予我無法不渝的承諾——不會再疏遠。
又有幾次無有疏遠……
垂眸,挽君衣轉身回到屋子,兀的有風吹拂,抬眼一看,已是身在山路,左右為林,師姐在不遠的前方,背著行囊。
師姐要下山,在與師傅大吵一架後,她固執地要下山尋身世,哪怕此後再不能回到忘塵山。
那時師姐未與任何人告別,趁天還未亮獨自下山,隻給我留下一封道歉信,以及當初我送與她的同心石。我那時發現的晚並未追上,但於此間回憶中倒是如願追上了。
可追上以後又能如何,師姐不會因我而動搖追尋身世的決心,不會因我而留在忘塵山,她既已決定要走,誰也留不住。
是以腳步停下,挽君衣不打算去追。然師姐卻止步,轉身向自己這邊走來。
行至跟前,她說:“果然還是舍不得師妹,我回去向師傅道歉,不去追尋身世了。”
聽到這話,挽君衣淺笑,平靜道:“師姐不會這麽做,她會執著於尋找自己的身世,會說對不起,不會為了我放棄一切,也不會勇敢地直麵一切,總是有太多的顧忌,太多的身不由己,她不是離朝。師姐,對不起。”
話音落,師姐的身影消失,周圍的景色再度變化,變成四麵皆是梅花。
在梅花村的木屋裏,師姐那日回來恰好與我碰上,我與她平心靜氣地閑聊,有些陌生又很是熟悉,她答應我會常常回來,可惜這個承諾又是無法遵守,她到了未回來幾次,每每回來也還是會刻意躲著我。
在這“假的回憶”中,師姐應是會說再不會離開這樣的話,因為這是那時的我所期望聽到的,可現下卻已是覺得怎樣都好。
於是挽君衣搶先一步開口。
“師姐,自你下山開始,牽係你我的紅繩便一直被拉扯。你予我一次次失約,一次次疏遠,一次次期盼落空,一次次漫長等待……而我也予你莫大的期望,我之所見乃幻想中的你,我之所愛乃幻想中身為大俠的你,我從未瞧見真正的白卿,從未認可身為‘邪道’的你,你也一直在勉強,扮成我所喜愛的模樣……”
她兀的一笑,笑容苦澀。
“師姐,你我就好似在予彼此折磨,於折磨中各自苦中作樂。即便無有離朝,這根牽係你我、越拉扯越緊繃的紅繩也終有一日會斷裂,斷裂之際苦痛在所難免,卻也不失為解脫。”
抬眸看向對麵的師姐,她已是不再笑,因為我不希望她再以笑容掩蓋一切。她可有痛苦?不知,我不知師姐會如何,所以眼前的人隻是抿唇不語,眼神空洞,宛若為我所操控的傀儡,真是……心酸。
也罷,無論是真是假,有些話一定要說。
“師姐,我現下對你隻剩下愧疚以及同門之情,我甚至自私地想將愧疚也收回……”
深吸一口氣,她懇求道:“請你讓師妹再任性一次罷。”
自是無有回應,挽君衣繼續說下去。
“師姐,我來此乃是想知曉自己為何會心悅於你,我想全全收回,不,是除去予你的情。然到此才知曉,我早已兀自將此情了斷,許是在乾國皇宮的那次交談,亦許是在我知曉一直等待的人就是離朝之時。
我該對你說對不起,對不起,從小到大我所期盼的、所等待的人一直都是離朝;對不起,我將對她的情寄於你身,予你莫大的傷害;對不起,我讓你一直做不得自己;對不起,我亦是違背予你一生一世的誓言,即便這誓言從未說出口。
對不起,哪怕是現在,我心中所念所想也還是離朝。”
言罷,挽君衣闔目,眼睫覆著雨露,心下既頗為不是滋味又狡猾地覺著暢快,且竟然還念著快些出去,快些為溫暖懷抱……
靜默良久,對麵的人長歎一聲,說:“師妹,你我從未牽係紅繩,隻是我恰好將你與她的紅繩抓住,讓你誤以為紅繩的另一端是我罷了。”
她笑,真切的笑。
“你不必愧疚,我與真正的我也不會希望你愧疚,自作出選擇的那一刻起,我所期望的就隻是你能夠幸福,哪怕非我所予。所以,回去罷,你的心結已是解開,紅繩另一端的人也在等著你。”
“師姐……”挽君衣睜開雙目,凝望著眼前人,模糊又清晰。
而心中有話語萬千,此時卻難言一句。
直至神誌將迷蒙之際,挽君衣才張開口,說出最想說的話,同時眼前人也笑著最後一語。
“謝謝你。”
異口,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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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o(≧v≦)o
本章一三人稱轉換可能有點亂_(:_」∠)_不知道情緒處理得有沒有問題,還是太意識流了,或者有點尬?撓頭,許是會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