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也不意外,勿瘋欣慰笑道:“小離朝,你真是長大了。”

“嗯,也許吧……”離朝垂眸,想起在洛月和來山雨路上的敗仗,心下有些不安和迷茫。

沉默幾息,她抬眸看向勿瘋和倚樹無言的孟嗣,問:“瘋兄、孟兄,你們有什麽變強的方法嗎?”

變強的方法……勿瘋看了眼依舊不打算出言的孟嗣,無奈答:“如何變得強大其實要靠你自己去思考,思考和堅持乃是變強的兩大要點,尤其是不要荒廢基本功。”

瘋兄說得對。離朝微微低頭,很是後悔這些日子偷懶耍滑,也下定決心要加倍用功,將落下的練功時辰都補回來。

思及此,她不由得捏緊拳頭。

這小動作讓勿瘋發現,他搖搖頭,道:“雖然說是這樣說,但練功可不能過度,否則許會魔障,而且好老師的指點也不能缺少。這樣,待救出師、你師傅以後,我們會為你尋來好老師。對了,你是要將你師傅葬於山雨還是雲中竹林?”

這個問題……離朝還真沒想過,她之前自然是想將師傅帶回雲中竹林,可君姑娘的娘親被葬在山雨,師傅的話——應是想和君姑娘的娘親葬在一起吧。

“葬在山雨。”沒有怎麽糾結,離朝尊重師傅的決定。

“好,那就說定了。還有一件事,你可要親自去接你師傅回來?”

說實話,此事有些殘忍,去接師傅回來就必然要與之一戰,或許還得親手“殺了她”,勿瘋自己都不想這麽做,畢竟她也算是他的師傅,可離朝一定會……

“嗯,我去接師傅回來,君姑娘應也會與我同去。”

果然。勿瘋暗歎,麵上依舊掛著笑,言:“好,到時謀劃好,我們會來找你,你們在雪山辦完事之後就回來這裏等,應是會很快,也許今年你們能和她一起過個年。”

說到最後有幾分傷感,勿瘋便轉頭看向仿若石雕的孟嗣。

“老孟老孟,你不想對小離朝說些什麽?”

離朝也看向孟兄。

“勤於練武,備足五千金,沒了。”環臂倚樹的孟嗣看了他們一眼就又繼續閉目養神,好似很疲憊。

“誒?不是萬金嗎?”離朝疑惑。

音未落,勿瘋替嘴巴係了千斤墜的孟嗣回答:“萬金是在全全交由我們的情況下,現下你既然決定親自去接你師傅,你孟兄自然不好厚臉皮收萬金。”

語畢,一個眼刀飛來,勿瘋笑嗬嗬地閉上嘴。

“原來如此,多謝孟兄!”

耿直又未多想的離朝當即向孟嗣抱拳致謝,乃是無意間變相認可“厚臉皮”三個字,惹得勿瘋偏頭偷笑,也令孟嗣的眼刀更為鋒利。接著三人不再說沉重的話題,轉而又閑聊起彼此這一年來能說的經曆。

與此同時,某屋內。

堇仙玨肅著張臉,對便宜師侄想拐走自家徒弟一事甚是不滿,不過她不好明說,於是就在議事時捎帶地“微微”提了一下。

“君兒,你可是每一位龍星都見著了?順帶一提,你怎會看上那丫頭?”

“嗯……”挽君衣深覺順帶之語才是師傅真正想知曉之事,遂認真回答,“離朝乃我最初心儀之人。在出生後那一月,這陌生的世間多會予我不安與害怕,隻有兩位娘親與父親的懷抱,以及離朝能讓我不再不安,不再害怕。於那段時日,我最期盼的便是睜開眼能瞧見她,最歡喜的便是能與之親近。她離開之時,我即是萬分不願,亦傷悲難止,她予我承諾時,我則是甚為喜不自禁……”

發覺自己有些激動,挽君衣稍稍平複心境,續言:“縱使分別,縱使我二人皆將前事忘卻,這份情許也一直紮根於心底。而之後再相見,共同經曆悲喜種種,她愛我護我,予我安心與尊重,我無法不傾心於她。”

瞧著自家徒弟壓不下笑意,氣質也愈加溫柔,已不再如以前那般帶著疏離與孤愁,堇仙玨既為其高興又難免想歎息,為另一個徒弟歎息,亦是覺著有幾許不甘,真是“兩代”都未比過江曌。

想起江曌,她問:“君兒,你可有見到她?”

這個“她”指得是誰不言而喻。挽君衣麵上的笑淡去,頷首又搖頭。

“我隻在鳳嶺英雄會上遠遠地望見她,在尋到她時她已離世,之後在北朝偶遇空殼。”言語平靜,可掩在袖中的手卻是緊攥發顫。

“偶遇空殼”一事堇仙玨已從赤網處聽說,並不疑惑,她也知曉自己的徒弟無需由自己來安慰,遂生硬地轉移話題。

“乾思泓、洛曦瑾、北炎英烺,這三位你覺得誰擔得起這天下?”

話題突轉,挽君衣反應兩息,隨之收斂悲意,毫不遲疑道:“若說擔得起,他們三人皆擔得起,榮君合天下為一國,賢君予天下以明治,仁君為天下塑太平。然若說誰能做天下之主,則必是仁君,唯有仁愛當首,無貪欲而懷慈悲,塑太平昌盛之世,賢君才能得以明治,榮君才能得以合國。是以天下之主必為北炎英烺。”

與“她”所言不差。堇仙玨輕輕一笑,自衣襟中取出一本古籍遞與自家徒兒。

“這……”挽君衣接過,看清古籍上的文字,微微蹙眉,狐疑道,“真的是雪族遺失的那本聖書《雪生隱》?”

雖然早已自娘親給離朝的信中知曉師傅手中有此書,可真見了還是會覺著不敢置信,又難免生出疑惑,師傅為何會有雪族聖書?

“不錯。不過這並非是原本,而是你娘(霜)在整合天下與海外醫術之後所寫,充當原本。至於原本《雪生隱》,早在百年前就因一次意外而毀,當時的雪神為避免人心惶惶而偽造一空白的《雪生隱》,並嚴格限製他人查閱。”

一聽這話,挽君衣眉心緊蹙,霎時意識到當初漻所說的那位“覆雪之人”是誰,平靜的心湖難免泛起波瀾。

“師傅,娘親可是為人汙蔑盜竊《雪生隱》?”

“是。當初你娘在雪城書塔閉關出來以後,有外族人偷偷潛入書塔,發現《雪生隱》乃空白之書,便以此要挾當時的雪神讓其正式入族,雪神無奈答應。那外族人見要挾有用即是心生貪念,再度要挾雪神予其神子之名號和地位,雪神自是不願,可又不知該如何讓這外族人不將《雪生隱》的秘密公之於眾。

恰巧你娘得知此事,便出謀讓《雪生隱》自空白變為失竊,這樣那外族人若是敢說,這盜竊聖書之名就會落於其頭上,其定是不敢再言。

結果確實如此,隻是那外族人偶然知曉是你娘出的主意,就懷恨在心,找到機會汙蔑你娘盜竊《雪生隱》。這聖書自是無法拿出來證明你娘清白,但也無人能證明是你娘所為,再加上有雪神出麵寬恕,是以此事就被壓了下去,可到了還是因此害你娘遭族人非難多年。”

“這外族人是誰?”挽君衣心下有所猜測。

果然,師傅答:“你娘的後母。”

五字入耳,挽君衣當即闔目深吸氣,又默念忘塵心決壓下怒火、平和心境。且勸著自己:左右那人已是被逐出雪族,得到應有的懲罰,不值得再與那等小人置氣而氣壞身子。

好一會兒,她才又開口: “師傅,這《雪生隱》可是要我轉交與漻姑娘?”

平靜掩不住她的憤怒,堇仙玨伸手拍了拍自家徒兒的頭頂,以作寬慰,同時道:“嗯,將此物交給如今的雪神,再告知其你所認定的天下之主,在爭天下之時雪族就會協助那人。而雪族答應協助,西爵瑪也會如約協助,如此你所認定之王不論戰還是不戰皆會多添幾分勝算。”

雪族與西爵瑪的協助,三個相連的瑪蒙地宮,再加上衛氏玉令,恐怕還有其他……若北炎王想戰則無人可敵,即使不戰,行以威脅亦能獲勝。挽君衣不禁覺得娘親有幾分可怕,又覺得慶幸。一是慶幸掌握這些條件的乃娘親、乃自己,二是慶幸北炎王擁有不戰之心,亦不會以武力脅迫天下人臣服。

“行了,為師暫且隻想與你說這些,你心上人已在門外等候,去找她罷。”

聞言,挽君衣眨眨眼,仔細感知,果然離朝等在門外。她不禁搖頭失笑,回應師傅一聲,接著站起欲離開,卻是在門前止步回首,欲言又止:“師傅,待我與離朝成親時,您……”

“自然會為你們主婚。”

“多謝師傅。”她嫣然一笑。

看著自家徒兒走出去,與門外的便宜師侄說笑,安待門輕輕關合,堇仙玨收回目光,嚴肅的麵容為些許笑意柔和。

於前塵往事——

終是釋然。

……

幾日後,離朝二人的傷勢已無大礙,便跟隨淞前往雪山。堇仙玨也離開赤網村子,回到現如今的“忘塵山”,也是最初的忘塵山。

她想著去看望一下霜,就沒有直接上山,而是穿梭於林,至一清靜隱秘之地,即埋葬霜的地方。

在那裏,她遇見一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白卿。

她會來這兒,八成已是知曉那些事……

閉了下眼,再睜開時,自己這大徒弟已是轉過身。大徒弟變化亦不小,不再擺著笑臉,顯露出她原本冷漠的模樣,倒也好。

“有何事要問、要求證就說罷。”堇仙玨早已做好準備,自白卿不顧自己勸阻下山的那一刻起。

靜默幾息,白卿平靜問道:“南景當真十惡不赦嗎?師傅,當真是你和師妹的娘親發現南景統領邪道,並將此事告知北朝,致使那年南景閣被滅門嗎?”

無法否認,即使自己相信北朝絕沒有將此事透露給說劍盟和其他正道,南景覆滅的源頭也十之八|九在於自己與霜不小心聽到不該聽之事,亦確實將江曌和北朝都牽扯進來,最終害了北朝和師侄。這份因無法推脫……

“南景是否十惡不赦我無法作答,因為我並非全然了解南景閣。不過另一個問題,我可以告訴你,確實是我們發現此事,並將此事告知北朝。但北朝並未將此事透露給其他人,北朝僅僅是與南景私下攤牌,勸其回歸正道,亦未參與滅門一事。”

堇仙玨歎息一聲。

“白卿,我知天下無有不透風的牆,自我們得知此事的那一刻起,許已促成悲劇之因。這無可辯解,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諒,但我想請你不要遷怒,不論當初事情真相為何,都與你師妹和離朝無關。”

此言入耳,白卿低笑,眼底卻無有半分笑意,語氣也不鹹不淡:“這些年,你對我悉心教導,阻我下山尋身世,可是為了讓我今生都蒙在鼓裏,好不遷怒?你怒而逐我出師門卻不決絕,還為我在梅花村築屋藏酒,又讓我在離山時發誓不與師妹相愛,卻不攔著我與師妹來往,可是為了讓我在得知真相後不忍傷害師妹?”

“……是。”堇仙玨無法否認,卻也並非不是真心待她。

自救下白卿那時起,堇仙玨就已將其當做自己女兒。不讓她下山,既是不想讓她和自己、和君兒反目成仇,又是不想她走上邪路,想她能在忘塵山上真的忘塵,安然度過這一生……

這些心裏話,堇仙玨並不打算說,若是能讓她純粹地恨自己,比在愛恨交織中苦苦掙紮好得多。且,予她一發泄恨意之處,她就能有理由不去恨君兒和離朝。

“哈哈,哈哈哈……”白卿一邊笑,一邊走向自己的好師傅。

堇仙玨就靜靜看著她走來,未動半分,她已是做好被徒弟殺死的準備,隻是擔心若讓君兒知曉,恐怕她們師姐妹最終還是會反目成仇。

罷了,若因果如此,人力如何也難阻,隻要她們不自相殘殺,就好……

閉上眼,聽著拔劍的清脆聲,她靜待生命逝去。

然……

僅是發絲一鬆。

睜開雙目,隻見白卿手拿一把頭發,又用朱影割下衣袍。

“割發代首,割袍斷義,自此你我再無師徒之情,也再無恩怨。”

輕輕一語飄落,曾經的徒與師擦肩而過……

背道,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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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o(≧v≦)o

注:忘塵山是堇仙玨在哪兒,哪裏是忘塵山。

# 雪山後篇